龍建國一早就接到了陳家輝的電話。
"龍顧問,我查到了張偉的一些情況。"
"你不是說不跟他來往?"
"我沒主動打聽他。是昨天聯絡辦開例會的時候,我聽到辦公室的同事閒聊提了幾嘴。"
"說。"
"張偉是去年從廣州外事辦調到香江聯絡辦的。調令是從上面直接下來的,王主任事先都不知道。"
"來了之後被分到三組,負責監控外資在港的投資活動。"
"上面直接調的?"
龍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
"對。而且來了之後他基本不跟同事交往,每天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看資料。"
"中午吃飯也是自己買個盒飯回來吃,從不跟別人一起。"
龍建國聽著沒吭聲。
一個從上面空降下來的人,不合群,獨來獨往。
這種人要麼是個悶葫蘆,要麼就是有特殊任務。
"他的背景查清楚了嗎?"
"公開資料能查到的,我都查了。廣州外事辦工作了四年,之前在北京外交學院念的書,學的是國際關係。"
"外交學院?"
"對。1992年畢業。"
龍建國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下。
外交學院92屆的學生,畢業後直接進了廣州外事辦,四年後調到香江聯絡辦。
這條路徑太乾淨了,乾淨得有點不真實。
真正干情報工作的人,往往都有一套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光明履歷"。
"家輝,這個人以後你多留心。不用刻意接近他,但如果他有什麼異常舉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龍顧問,您覺得他有問題?"
"我不確定。但多個心眼沒壞處。"
"明白了。"
掛了電話,龍建國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
張偉這個人的出現讓他有些不安。
不是因為張偉本身有多大威脅。
而是他代表了一種可能性,上面可能不止安排了他龍建國一個人在關注香江的外資問題。
如果是這樣,那他的行動空間就會受到限制。
更要命的是,如果張偉的調查方向跟他重疊了。
兩邊不通氣的話,很容易互相干擾,甚至把事情搞砸。
龍建國考慮了一下,決定先不管張偉。
他手裡的牌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個不確定因素。
至於張偉到底是什麼來頭,讓一號去查就行。
"一號,查一個人。張偉,男,1970年前後出生,北京外交學院92屆畢業生,現在香江聯絡辦三組工作。"
"查什麼?"
"查他的真實背景。外交學院的學籍檔案、廣州外事辦的人事檔案、以及他到香江之後的所有活動記錄。"
"明白。"
處理完張偉的事,龍建國把注意力轉回到正事上。
上午十一點,他給尼古拉斯打了個電話。
是他主動打的。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安德魯!"
尼古拉斯的聲音裡帶著點驚喜。
"我還在想什麼時候能再聯繫上你。"
"尼克,上次在你家的晚宴很愉快。今天打電話是想請你吃頓飯,回報一下。"
"哈哈,太客氣了。什麼時候?"
"明天中午怎麼樣?中環有一家'鏞記',燒鵝做得不錯。"
"中國菜?我很喜歡。明天中午見。"
掛了電話,龍建國嘴角動了一下。
這頓飯是精心安排的。
上次在碧海居是在尼古拉斯的地盤上,龍建國是客人。
這次換到中環的鏞記,是香江本地的老字號。
龍建國要以"主人"的身份請客。
在中國人的地盤上做東道主,跟在別人的別墅里做客人,氣場完全不一樣。
龍建國要讓尼古拉斯在潛意識裡接受這種地位轉換。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龍建國提前到了鏞記。
這家餐廳在中環威靈頓街,門面不大但名氣很響。
龍建國提前訂了二樓的包房,要了招牌燒鵝和幾樣廣式點心。
十二點一刻,尼古拉斯到了。
今天他穿得很休閒,白色亞麻襯衫配深色休閒褲,腳上一雙義大利皮鞋。
身邊沒帶帕帕多普洛斯,只帶了伊蓮娜。
龍建國注意到這個細節。
沒帶保鏢,說明尼古拉斯認為這次會面是安全的。
也說明他對龍建國已經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安德魯,好地方。"
尼古拉斯走進包房環顧了一圈。
"鏞記的燒鵝在香江排第一,你一定要嘗嘗。"
龍建國笑著招呼他們坐下。
伊蓮娜跟龍建國點了下頭,坐到了尼古拉斯旁邊。
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上衣,頭髮散著,看起來比上次隨意了不少。
但龍建國知道,這種隨意是裝出來的。
這個女人在任何場合都處於"工作狀態"。
菜上得很快。
鏞記的燒鵝切成一片片擺在盤子裡,皮脆肉嫩,看著就有食慾。
尼古拉斯嘗了一塊,眼睛一亮。
"天哪,這個太好吃了。我在倫敦的中餐廳從來沒吃過這種味道。"
"倫敦的中餐不行。"龍建國給他倒了杯茶,"要吃正宗的,得來香江。"
"我現在相信了。"
尼古拉斯又夾了一塊。
幾杯茶下肚,氣氛熱絡起來了。
龍建國不急著切入正題,先跟尼古拉斯聊了些閒話。
從燒鵝聊到香江的美食,從美食聊到香江的文化,從文化聊到回歸之後的變化。
尼古拉斯對香江回歸的看法很有意思。
"說實話,我覺得回歸對做生意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
尼古拉斯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哦?為什麼?"
"因為不確定性會帶來機會。很多保守的投資者在撤資,他們把好資產甩賣出去,價格跌到了谷底。"
"對於像你我這樣有膽量的人來說,現在就是撿漏的最佳時機。"
"你說得對。但也得看撿的是什麼。"
龍建國喝了口茶。
"此話怎講?"
"有些資產跌是因為大勢不好,等潮水回來它自然會漲回去。"
"但有些資產跌是因為它本身就有問題,潮水退了才露出來的。買之前得分清楚。"
尼古拉斯看了他一眼,笑了。
"安德魯,你是個有遠見的人。"
"過獎了。"
話聊到這裡,龍建國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尼克,我最近在看一個東南亞的項目,跟你之前說的方向有些重疊。我不想跟你搶生意,所以想先問問你的想法。"
尼古拉斯放下筷子,認真了起來。
"什麼項目?"
"馬來西亞一個小型港口的經營權。位置不錯,就在馬六甲海峽的入口附近。"
龍建國說的是尼古拉斯已經在接觸的那個馬來西亞港口。
他故意把這個信息拋出來,看尼古拉斯的反應。
果然,尼古拉斯的表情變了。
雖然控制得很好,但龍建國看到了。
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巧了,"尼古拉斯笑了笑,"我也在看這個項目。"
"那就不好意思了。"
龍建國做出抱歉的樣子。
"不不不,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尼古拉斯擺了擺手,"市場上的好項目就那麼多,大家都在看很正常。關鍵是看誰先出手。"
"那你已經出手了?"
龍建國試探道。
"還在談。馬來西亞那邊的審批流程很慢,政府官員不太好打交道。"
尼古拉斯嘆了口氣。
"你知道東南亞的事情,沒有本地關係很難推進。"
龍建國心裡笑了一下。
尼古拉斯在暗示龍建國幫他打通馬來西亞的關係。
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就想讓你幫忙做這種事。
不是因為他信任你,而是因為他需要你。
龍建國當然不會真幫他。
但表面上得表現出"有興趣"。
"馬來西亞那邊我有幾個朋友。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
尼古拉斯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安德魯。如果你能幫上忙,我不會讓你白幫的。"
"朋友之間不用這麼客氣。"龍建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旁邊的伊蓮娜始終一句話沒說。
但龍建國注意到,她在自己提到"馬來西亞的朋友"的時候,眼神從菜盤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秒。
那一秒的目光,銳利得很。
她在判斷龍建國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氣氛一直不錯。
分別的時候,尼古拉斯跟龍建國握手握了很久。
"安德魯,我有預感,我們會成為很好的合作夥伴。"
"我也這麼覺得。"
龍建國目送尼古拉斯和伊蓮娜上了那輛奔馳S600,然後轉身上了火叔的車。
"龍頭,怎麼樣?"
火叔問。
"呵,魚已經開始咬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