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舊金山,太陽曬得地面發燙。
空調開到最大也擋不住那股燥熱。
龍建國坐在崑崙北美研發中心頂層辦公室里。
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他沒喝。
窗外能看到太平洋方向的天際線。
底下停車場裡,孫磊正拉著三個工程師,比比劃劃。
那架勢,八成又從賽博科技的技術庫里刨出了什麼好東西,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龍建國沒往那邊看。
他在想紐約。
系統給的簽到窗口,是八月一號,到九月十號。
時間看著充裕,但他不準備往後拖。
道理很簡單,越接近那個日子,紐約周邊的安保敏感度就會越高。
各種情報機構的觸角就會越活躍。
他一個中國人剛在國會山,把美國政客們的臉抽得啪啪響。
這時候頻繁出現在紐約曼哈頓核心區。
怎麼看,都是個扎眼的靶子。
早去簽完走人。
乾乾淨淨,不留尾巴。
他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取出一本黑皮筆記本翻開。
上面全是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有條理,一頁一頁列得很細。
航空板塊做空倉位的分布,保險類公司看跌期權的建倉節奏。
軍工股增持的比例和時間表,黃金期貨的持倉成本線。
每一行末尾,都打了一個小勾,代表已經執行到位。
還有一頁,單獨列出來的是資金路徑圖。
十幾個離岸帳戶,分布在開曼、維京群島,盧森堡和新加坡。
資金流向交叉穿插,任何一個帳戶,單獨拿出來看都不起眼。
加在一起,才是一筆嚇人的數字。
這套東西,不是他設計的,是馬丁搭的。
馬丁全名馬丁·格林伯格,猶太人,在華爾街做了二十年基金經理。
管過最大的盤子,有四十億美元。
兩年前因為跟老東家鬧翻,出來單幹。
龍建國通過中間人找到他,給了他一筆啟動資金,和一個簡單的條件。
「聽話,不問為什麼,年底分紅給你兩個點。」
馬丁答應了。
這種人的好處,是職業素養過硬。
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絕不多嘴。
壞處是貴。
但龍建國不在乎貴不貴,他在乎的是,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兩年合作下來,沒出過岔子。
龍建國把筆記本合上鎖回抽屜,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通了。
「馬丁,說說進度。」
那邊的聲音帶著標準的紐約口音,語速很快,沒有寒暄。
「美聯航、美國航空、達美,三家分散建倉。」
「單只股票的做空量,控制在流通盤的千分之二以內。」
「不會觸發交易所的異常監控。」
「保險板塊稍慢一點,主要是AIG的期權流動性一般,大單不好拆。」
「預計本周五之前,全部完成。」
「軍工呢?」
「洛克希德·馬丁和雷神的多頭倉位,已經滿了。」
「諾斯羅普·格魯曼那邊,追加了一批遠期看漲期權,成本很低。」
「槓桿倍數,給到了八倍。」
「黃金期貨這塊……」
馬丁停了一下。
「龍先生,目前浮盈,已經超過一千二百萬美元了。」
「嗯。」
「繼續按原計劃推進,九月十號之前,所有倉位必須全部鎖定。記住,十號。」
「明白。」
馬丁頓了一下。
「不過我有個情況,需要跟您匯報。」
「說。」
「我們在聯合航空上的做空規模,如果加上其他幾個帳戶的倉位,合併計算。」
「已經到了,一個比較顯眼的量級。」
「SEC那邊最近,新上了一套交易監控系統,專門追蹤跨帳戶的關聯交易。」
「如果他們的算法足夠聰明。」
「你是說他們,可能把這些散戶帳戶串聯起來?」
「概率不大,但不是零。」
龍建國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想了幾秒鐘。
「把聯合航空的空頭倉位,分出三分之一,轉到歐洲那邊的帳戶上去。」
「倫敦和法蘭克福各一半,走場外衍生品,不走交易所。」
「這樣即使SEC查美國本土的交易記錄,也只能看到一個體量不大的空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龍先生,您對金融衍生品的理解,有時候,讓我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白幹了。」
「少拍馬屁,去辦事。」
「是。」
掛了電話,龍建國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做空一場災難。
說出來不好聽,做起來也不讓人心安。
他很清楚,如果事後有人認真去追溯,九月十一號之前的全球金融異動。
這些做空航空、做多軍工的操作,一定會被翻出來。
歷史上就真的有人,因為911之前的異常交易被調查,只是最終不了了之。
但他跟那些人不一樣。
那些人是拿著小道消息,賭一把的投機客,他是拿著確定性的未來在下注。
賭客怕查,因為他們的信息來源經不起推敲。
他不怕。
他手裡攥著的東西,足夠讓整個美國情報系統閉嘴。
哨兵系統的最高權限還在他那兒。
三百多個賽博科技遺留的致命漏洞清單,也在他那兒。
真要撕破臉,他不介意讓SEC的調查員們知道知道,什麼叫投鼠忌器。
況且十幾個離岸帳戶,三層以上的資金嵌套結構,跨四個司法管轄區的記錄。
想查清楚這些東西的真實歸屬,沒有三五年別想。
三五年後,世界早就變了樣了。
他把這件事從腦子裡放下,該操心的下一件事更具體。
紐約。
世貿中心。
簽到。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老趙上來。」
不到兩分鐘,老趙推門進來了。
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頭髮剃得很短,走路帶風。
他在龍建國對面坐下來,沒說話等著。
「安排一下,我下周去紐約。」
龍建國說。
老趙沒接話。
「低調出行,不要通知大使館,也不要走崑崙的公務機。」
「買商業航班的票,商務艙就行。」
「酒店訂在下城區,離世貿中心步行距離之內,找一家中等規模的。」
「別住華爾道夫那種地方。」
老趙還是沒接話,就那麼看著龍建國。
龍建國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老趙開口了。
「老闆,去紐約幹什麼?」
「看看商業地產,順帶處理點私事。」
「什麼私事?」
「你管得挺寬。」
「這是我的工作。」
老趙沒退讓。
「您上個月剛在國會山,把那幫人的面子,扒了個乾淨。」
「FBI的人到現在,還天天在樓下轉悠。」
「這時候跑到紐約去,紐約可是他們的地盤。」
「矽谷也是他們的地盤,我不也天天在這兒待著?」
「不一樣。」
老趙身子往前傾了傾。
「矽谷這邊有研發中心幾百號人,有安保體系有應急預案。」
「紐約那邊我們什麼都沒有,就您帶幾個人過去,萬一出點什麼。」
「出不了什麼事。」
龍建國打斷他。
老趙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他跟龍建國太久了,知道這個人。
什麼時候在商量什麼時候在通知。
眼下這個語氣,是通知。
「帶幾個人?」
「你,再加兩個安保就夠了。」
「人少好辦事,人多反而惹眼。」
老趙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
「老闆,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您什麼時候說全話。」
「什麼時候說半截話,我分得清。」
「這回您沒說的那一半,我不問了。」
「但紐約那邊的安全方案,得按我的標準來。」
「行。」
老趙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龍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太平洋方向的天色正在變暗,夕陽把半邊雲彩燒成了橘紅色。
底下停車場已經空了大半,孫磊的車也不在了。
估計又鑽進實驗室加班去了。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段時間做的所有事情。
錢的布局,馬丁在執行,沒有問題。
國家層面的預警,周主任已經收到了他那套「金融異動加極端組織活躍」的說辭。
以周主任的級別和行事風格,該往上遞的東西不會壓著。
崑崙在美國東海岸的中國籍員工,人事部門已經開始走流程了。
以「年度歸國培訓」的名義分批回國,八月底之前能撤乾淨。
該做的都做了。
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他想起前兩天,看到的一條新聞。
紐約世貿中心北塔的某家投行,剛搬進去新裝修。
老闆接受採訪時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辦公地點。」
臉上得意洋洋的。
一個多月後,那間辦公室會變成什麼樣。
那個得意洋洋的人會怎麼樣,龍建國很清楚。
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這種感覺不好受。
不是愧疚。
他想清楚了不是愧疚。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說不太上來。
大概是一個旁觀者,在明確知道結局的情況下。
看著所有人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抱怨交通擁堵和天氣太熱時。
心裡那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但這種荒謬感,不會改變他的決定。
他不是聖人,不是英雄,從來都不是。
他是一個從1945年那間破敗的倒座房裡,爬出來的人。
靠著腦子和本事,活到今天,活成今天這個樣子。
這個世界給了他一副好牌。
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張牌打好。
讓自己的路走得更穩,讓身後那個國家。
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全球洗牌中,多拿到幾分籌碼。
至於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他救不了。
這個結論冰冷,但準確。
他在心裡把它認下了,沒有再翻來覆去地糾結。
糾結沒用,糾結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糾結只會讓人在關鍵時刻手軟。
他龍建國這輩子,不管哪輩子手都沒軟過。
窗外最後一點日光,沉下去了,天暗了。
龍建國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
在那個,黑皮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八月八日,紐約。世貿中心。」
然後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該睡了。
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孫磊那邊的技術整合月報,要批。
英特爾,那個準備跳槽過來的架構師,要面談。
還有國內幾個實驗室,催著要,第三批加密硬碟的技術資料……
事情永遠做不完。
但每一件事,都在往他要的方向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