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低著頭走出家門,身後傳來姜水略顯沉重的嘆息。
以及李氏那聲幾不可聞的,「老爺,咱這也是為了他好。」
「嗯……」
他沒有回頭。
外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嘈雜,賣菜的攤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光著腳的孩子在泥濘的路面上追逐打鬧。
姜羽低著頭走得很快,拐過兩條巷子後,他的腳步直接頓住了。
然後他轉身,沿著另一條路,繞回了姜家附近。
姜離每天去學堂都要經過的那條胡同,姜羽知道。
他甚至知道姜離大概什麼時辰出門,走得多快,習慣在哪個位置低頭想事情。
這些,都是原主曾經留意過的。
他的弟弟,那個從未正眼看過他一眼的弟弟。
姜羽靠在胡同口的牆壁上,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
石頭不算太大,但分量足夠。
他垂著手,將石頭藏在袖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胡同那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姜離背著他那個嶄新的書箱,正低頭走著,嘴裡似乎還在默念著什麼。
他今日心情不錯,早上父親做了主,把那個廢物大哥賣了。
這樣一來,他就又可以添幾件新衣裳,往後的零花錢又能多上一些。
畢竟,賣大哥的錢,最後不都是要用在他身上嘛。
腳步聲越來越近。
姜羽屏住呼吸,在他經過的一瞬間,猛地揚起了手中的石頭。
悶響。
姜離甚至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出聲,身體便軟了下去。
書箱從他背上滑落,幾本紙頁泛黃的書散了一地。
他倒地時,餘光掃見了動手之人的臉。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從小到大,他欺負過無數次、嘲笑過無數次、從未覺得有半點威脅的臉。
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姜羽沒有停手。
沒有因為眼前這個是自己名義上的弟弟而有絲毫手軟。
一下,兩下,三下。
石頭一次次落下,沉悶的聲響在胡同里迴蕩。
即便其徹底沒了生息,姜羽依舊沒有停手。
直到後腦勺被完全砸個稀巴爛。
他這才停下了手,將石頭隨手丟在屍體旁邊。
姜羽站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血,又蹲下身,在姜離的衣服上把手擦乾淨。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已經沒了聲息的軀體,眼中依舊沒有波瀾。
轉身,離開。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甚至比平時還穩當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初次殺人,姜羽心中竟然沒有絲毫不適。
正相反,竟隱隱地有某種爽感。
而且在這種狀態下,自己還比平時冷靜了不少。
從胡同拐出來,匯入外城漸漸多起來的人流中,若無其事地朝著自己做工的那家鋪子走去。
身後胡同里,血緩緩蔓延開來,浸透了散落在地上的書頁。
姜離的屍體是一刻鐘後被發現的。
發現屍體的是個收屎尿的老頭,推著糞車經過胡同口,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血腥氣。
他顫巍巍地探頭看了一眼,當場就吐了。
……
消息傳得很快,再加上死的地方又離家那麼近。
姜水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是在自家鋪子裡。
來人是他鄰居王伯,老頭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老薑!老薑!你家裡……你家出事了!」
姜水手裡正拿著一件剛擦拭好的貨物,聽到這話愣了愣,「什麼事?」
「姜離……你家姜離叫人給害了!」
貨物掉在了地上,當場就碎了。
但姜水卻是毫不在意。
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渾圓,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然後他猛地推開王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鋪子。
回到家時,李氏已經知道消息了。
是先去家裡報的信,見姜水不在才來的鋪子這邊。
李氏剛聽完,臉色刷地白了下來,身子晃了兩晃,直直地就倒了下去。
醒來後,就一直在那裡哭喊。
「離兒!我的離兒啊!」
那聲音悽厲的,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姜水進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看著癱在地上哭得不成人形的李氏,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小兒子,他寄予厚望的小兒子,最疼愛的小兒子。
那個他省吃儉用送去私塾、託了多少關係才得以在內城書院掛名、將來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小兒子。
就這麼沒了。
姜水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兩眼發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整個白天,姜家籠罩在一片淒風慘雨之中。
李氏哭了暈,暈了哭,反反覆覆好幾次。
街坊鄰居來了幾撥,有幫忙的,有安慰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衙門那邊來了消息,說案件正在查辦,讓家屬節哀。
外城的一條人命,說實話,真的一點都不值錢。
說是正在查辦,其實可能幹脆就不管了,查辦多久還不是人家說了算。
說不定你就是等一輩子,也還是在查辦中。
除非家裡有錢能上下打點一下。
可話又說回來了,要真有錢,誰還待在外城呀。
太陽一點一點西斜,屋子裡暗了下來,沒有人去點燈。
姜羽是在傍晚時分回來的。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悲傷氛圍。
姜離的屍體被擺在地上,剛剛衙門的人來了之後,看都沒看一眼,可見有多麼不重視。
李氏蜷縮在裡屋的床上,不時發出一聲抽泣。
姜水坐在堂屋的暗處,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姜羽站在門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爹……這是怎麼了?」
姜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渾濁、疲憊。
他看著這個大兒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弟弟……沒了。」
姜羽怔住了。
他怔了三秒,不長不短,剛好是一個正常人聽到噩耗後做出反應所需的時間。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嘴唇開始發抖,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克制卻依然止不住的顫抖。
「什麼……爹你說什麼?離弟他……怎麼會?」
姜水沒有回答。
「唉……」
姜羽嘆了口氣,「既然這樣的話,爹,我要習武!」
此話一出,姜水和李氏都懵逼了,萬萬沒想到,姜羽會在這麼個時候,說出這種話來。
這轉折來的猝不及防。
他們當然知道姜羽的意思,要習武,潛台詞就是,他要花銀子。
再確切點就是,這個銀子要你們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