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經理，你還不走嗎？」女人對著辦公室里的那個憔悴的男人問了一聲，語氣里有些關切。
女人名叫丁珊珊，辦公室里那個男人，則是她的上司仲偉庭。
仲偉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還有點工作，處理完就走了。你先走吧。」
丁珊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工作也應該適度，別把身體熬壞了。」
「謝謝。」
仲偉庭習慣性地道了聲謝，就低下頭，繼續看東西。
丁珊珊看著他這模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開口，只是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有些沮喪地轉身、邁步，走出了公司門口，向電梯的方向走去。
而在丁珊珊的身後，是這家公司的招牌——58同城陽城分公司。
和一些純線上業務的網際網路公司不同，58同城在幾十個城市都設立了線下分公司，以及在更多小城市設立了辦事處。
因為這家公司是做的本地服務，他們需要線下人員去發展業務，把各種本地的線下服務搬到網上去，還要向那些店主銷售他們的各色網絡服務。
丁珊珊離開了公司後。
仲偉庭坐在辦公室里，抽完了煙，把菸頭掐滅了，看著眼前的東西，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那是幾家陽城本地家政店的信息資料，是仲偉庭派了幾個員工，去陸續收集來的。
類似的信息資料，仲偉庭還有一些。
而他所收集的這些陽城本地家政店，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全都是安家模式。
其實，就連安家家政的信息資料，仲偉庭也收集了。
早在9月份，仲偉庭就注意到了這家陽城本地的家政公司。
在初步了解過後，仲偉庭覺，這個公司的模式，很適合58同城。為此，仲偉庭進一步收集了安家家政的具體資料，包括安家家政的服務模式、運營模式等等。
越了解，仲偉庭就越興奮——他覺這個安家家政的模式非常適合58同城，調性極為契合！
如果58同城也做這種家政模式，那麼除了現有的那些收費網絡服務外，58同城就能開闢出一條新的業務渠道。並且反過來，這種線下家政的延伸，也能進一步地反哺、鞏固、促進58同城的其他業務！
仲偉庭在想到這些後，第一時間就立刻寫了一個方案，隨後向總部匯報了。
「說不定，我還有希望成為這個新業務的帶頭人！」
仲偉庭很興奮。
但是讓他失望的是，總部那邊看了他的方案後，給出的答覆是「還需要討論」，之後就沒信了。
仲偉庭耐心地等待。
在此期間，他也沒有閒著，除了公司的日常業務外，他還去收集了更多的相關信息，不止是安家家政的，還有那些複製安家模式的家政店。
是的，9月份的時候，陽城就已經有複製安家模式的家政店出現了。
但是在仲偉庭的持續調查下，他發現，安家模式不好複製，那些複製了安家模式的家政店，都過挺慘的。
「這種模式利潤率也太低了，簡直低離譜！」
這是其中一家複製了安家模式的家政店老闆的抱怨。
對比起他以前那種幾乎沒有成本的家政小店，安家家政這種模式，成本確實太高了，利潤被極大壓縮。
……
「利潤率低倒也算了，但是客戶就那麼多，都是安家家政的，我們很難搶。」
這是另外一家複製了安家模式的家政店老闆的抱怨。
確實如此，安家家政占據了先發優勢，在差不多的服務質量和價格下，對方為什麼要拋棄熟悉放心的安家家政，而來選擇你們這家陌生的小店呢？
……
「降價也不行。利潤本來就低，一降價，直接虧本了。想要不虧本，那就只能砍保潔和監察員的錢。這麼一搞，不少人跑了。沒跑的，幹活兒也不賣力了，客戶投訴也一下子多了好多，不少客戶都直接不復購了。」
這又是一家複製了安家模式的家政店老闆的嘆息。
……
類似這樣的信息，仲偉庭收集到了很多。
這些店，現在有的倒閉了，有的半死不活，有的又重新回頭去找他們以前的那種家政模式了——至少他們以前的那種家政模式，成本幾乎沒有，利潤很高，能讓他們活下去。
而這些信息的收集，也讓仲偉庭進一步完善了他的方案，並確定了一條路子：58同城，想要做安家家政這種模式的話，最好是先避開陽城，從其他城市開始做，燕京或者夏海就是一個不錯的選項。
憑藉先天性的體量優勢，58同城家政，肯定是比安家家政跑更快的。
如果真出現了最糟糕的情況，上面頭腦發昏，一定要從陽城開始做的話，仲偉庭也有方案，那就是燒錢。
58同城拿錢出來燒，補貼保潔和監察員，這樣就能在保證服務質量的前提下，把客端價打比安家家政更低，以「高質低價」來搶奪安家家政的市場。
這樣賠本燒上一段時間，把安家家政燒死，到時候，就可以恢復價格。
之後，就是正常地發展了，前方將一片通途。
不管怎麼打，仲偉庭都有了方案了，就等著上面同意了。
但是上面就是一直在討論。
……
辦公室里，仲偉庭又抽起了一根煙。
等到這根煙抽完後，他掐滅菸頭，拿出手機，又一次打了個電話出去：「喂，方經理，我的那個方案，現在討論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方經理聽仲偉庭又說到這事，很是頭疼，「偉庭啊，有點耐心。你也知道，這件事會涉及到比較大的方面，所以需要慎重處理，討論的時間，自然就會長一點了。」
仲偉庭急切地說道：「但是我最近收到新的消息，有銀行的人去安家家政調查了。他們很可能會拿到貸款，走出陽城，跑越來越快了！再拖下去的話，很可能會很麻煩。」
方經理敷衍道：「嗯嗯嗯，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總部和你們地方不同，每一個決策，都是牽涉到很多方面的……」
方經理就是車軲轆話來回說，仲偉庭則是不斷強調時機的重要性。
這一次，仲偉庭特別執拗，出乎了方經理的預料。
最終，方經理被逼的沒辦法了，只好嘆了一口氣，說道：「偉庭，我跟你說實話吧，現在這邊日子也不好過啊。金融危機的影響太大了，融資都變很艱難，姚總都開始賣域名了！」
仲偉庭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金融危機，也知道姚總早年就是賣域名起家的，賣域名是姚總的老本行了。
但是姚總都多少年不幹這事了？
現在卻被逼又重操老本行，公司現在是艱難到什麼程度了？
「這件事不要說出去。」方經理在電話那頭囑咐。
仲偉庭神不守舍地「嗯」了一聲，卻還是沒有放棄：「其實起步的話，我們可以從夏海開始，不需要太多錢，幾十萬也行了，大不了就是跑慢一點……」
「偉庭！」
方經理喝阻了仲偉庭的話，「你不能主次不分啊！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公司、保住現有的業務，這才是我們的根子。開拓的事，等我們活下來再說吧。」
最後，方經理嘆了一口氣，「偉庭，你在這件事上有點魔怔了……要不然，先給你自己放幾天的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用。」
這通電話打完後，仲偉庭坐著半天沒動，方經理的話還在腦海中迴蕩——你有點魔怔了。
被方經理提醒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好像是有點魔怔了。
可能是因為，之前自己一直都是跟著上邊的指令做事，這次是自己第一次找到了一個有前途的項目，自己有點執著了。
而持續不斷地追蹤信息、想方案、優化等等，自己投入越來越多的精力，這份執念也越來越深，以至於魔怔。
仲偉庭現在甚至覺，自己必須做這件事。
不然等到以後，這樣一個模式、一個公司駐足於全國，自己卻沒參與其中，只能聽著它的傳故事……錯過這件事，自己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半天之後，仲偉庭終於起身。
他走到了窗前，看著外邊點點城市燈光，以及漆黑的、廣袤無垠的夜空。
人，在天空的面前，是多麼渺小。
同樣的，人在時代面前，是多麼渺小。
一個金融危機，讓融資變史無前例的困難，導致了公司竭力自保、無暇其他。
如果是換做其他一個時刻，自己的這個方案，也許能到通過吧？……
仲偉庭默默地看著，想著，半晌之後，轉身，走回了辦公桌前，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了僅剩的一點工作之後，起身，來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間辦公室。
最後，關燈，毅然離開。
離開了這棟辦公大樓後，仲偉庭走在街上，路旁店鋪的霓虹燈光灑下，把他的身子染成五顏六色。
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出去。
「你好，康總，我知道你們準備擴張了，應該很需要人手吧？我想應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