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確實長蠻正常蠻帥的。
這也是鄧師程看到這個年輕人後的第一印象。
不過鄧師程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沈亢的穿著打扮上：衣服和褲子都是普普通通的雜牌貨，鞋子也是如此。
就像錢銘恩說的那樣，這個年輕人在穿著上並不擺闊，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
唯一比較扎眼的，就是沈亢手上戴著的那條手鍊了——鄧師程還是在一次新聞節目中見過、了解到這個奢侈品牌子。估摸著，那條手鍊要五位數。
鄧師程現在有挺多問題想要問沈亢的。
而錢銘恩，已經給兩人介紹了起來：「沈亢啊，這位是陽城電視台的鄧師程鄧編導，今天過來呢，也不是正式的採訪……」
302學習室里，那兩桌正在學習的客人，早就注意到這邊了。
有靠的近的，聽到這裡，就窸窸窣窣地把話傳了過去，很快就傳遍了，看向這邊的目光就更多了，都挺好的。
沈亢聽完情況後，看到這場景，也就順勢說道：「幾位，我們還是去隔壁聊吧。隔壁有個小包間，比較幽靜。」
幾人也都看到了店裡那些學生們好的圍觀目光，自然也都說好，沈亢於是就領著一行人出了302學習室。
一出門，就能看到，郭品言正站在隔壁咖啡店的門口，表情有些疑惑。
他本來坐在店裡算著帳呢，結果沈亢突然跑上門來，強行拉著他出來，讓他在門口站一會兒，搞他莫名其妙的。
然後他就看到沈亢領著幾個人從302學習室里出來了，其中兩個都是中年人。
「……」
郭品言有種不妙的預感，打定主意這次不開口瞎問了。
但是他不問，沈亢卻是主動走上來，笑嘻嘻地道：「真巧啊，老郭。」
巧尼瑪個屁，不是你他媽拉著我出來讓我站這兒的嗎？郭品言心裡暗罵，還是不吭聲，打算裝啞巴到底了。
沈亢心想，小樣兒，你以為不開口就沒事了？旋即主動介紹起來，「對了，這位是我們經管院的副院長，錢銘恩錢老師。這位是陽城電視台的編導鄧師程鄧導，今天是來採訪我的，上電視新聞的那種……」
郭品言又酸又蛋疼，終於忍不住了，「老沈，硬來啊？你幼不幼稚？」
沈亢笑嘻嘻：「瞧你這話說的，我不信你要是有這種事，你會不拉著我來看。」
郭品言很不屑，「我真不會，我沒你那麼幼稚。」
沈亢不信，「我不信，要不我們打個賭？」……
鄧師程看了一小會兒也看出來了，這個男學生是沈亢的朋友，沈亢是專門把他拉出來說他自己要上新聞的事的，就像一個小男孩到了新的玩具，要在小夥伴面前炫耀一下，是挺幼稚的。
但是之前在旁人描述中，沈亢儼然已是一個生活樸素、很有能力、一心創業、心懷公益、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傑出大學生創業者，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這讓鄧師程愈加好了，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沈亢。
而沈亢跟郭品言扯了一會兒淡後，也給錢銘恩他們介紹了一下郭品言，「……他叫郭品言，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是我朋友，也是我一個新項目的合作夥伴，這家咖啡店就是他開的。」
等幾人打了招呼後，沈亢跟郭品言說：「我們聊聊採訪的事，用一下你的包間。」
「行，你帶他們過去就行了。」
於是沈亢就帶著錢銘恩和鄧師程進去了。
郭品言也回到了店裡，跟店員說了聲，讓去問下他們喝什麼，做了送過去，記他這個郭老闆帳上。
吩咐完這些後，郭品言也就在櫃檯里坐下，繼續開始算帳了。
郭品言現在有挺多東西要算的。
之前，和聚樂食品達成了合作意向後，簽合同、沈亢那邊安排運輸，都耗費了一段時間。而現在，一切都搞定了，第一批聚樂食品的咖啡豆已經於兩天前到店了。
貨源改了，新豆對於每日客流量是否有影響？影響多少？新的成本收益等等，這些都是需要不斷收集新數據進行統計計算的。
顧客對於新豆的意見也要收集，郭品言這個首席技術官也要就此看看，是否需要對工藝進行微調。等等這些，都是郭品言如今需要忙的。
另外一個需要郭品言忙的，那就是和沈亢的合作。
郭品言當初在聚樂食品了解到沈亢想要貼錢來幫助自己這家咖啡店進行成長的時候，屬實是感動不要不要的，覺親生兄弟都未必能做到這麼好。
因此，在之後和沈亢談持股比例的時候，郭品言對於沈亢只要10%的股份很不滿，一定要往上拉。最終兩人達成一致，定下了沈亢拿25%……
郭品言在算帳的時候，沈亢他們三人已經在包間裡坐下。
服務員緊隨其後跟了進來。
三人分別點了一杯咖啡後，服務員就出去了。
鄧師程也終於可以問一些早就想問的問題了。
他有好幾個問題，首先問出了第一個來：「沈同學，在你來之前，錢院長也帶著我逛了一會兒了。我也了解到，你除了做網站之後，還開了好幾家店。所以，你錢應該是不缺的吧？」
沈亢點頭，「確實不算缺。」
鄧師程：「但是我看你穿比較樸素，錢院長也說，你平日都是穿比較樸素的，這是為什麼？」
沈亢說：「可能是個人消費觀念不同吧。」
鄧師程又問：「一般來說，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年齡人，虛榮心還是比較強烈的，像我女兒就是。我也覺年輕有一些虛榮心很正常，所以即便是我們家不算富有，也是儘量滿足。你就沒有這樣的虛榮心嗎？」
沈亢一笑：「我當然也有，不過我這張臉就足夠滿足我的虛榮心了。」
鄧師程一怔，隨後笑了起來：「哈哈。」……
和沈亢聊了一會兒後，鄧師程覺這個年輕人確實和普通的大學生不一樣。
鄧師程接觸過、採訪的人形形色色，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
因此，鄧師程對於每個年齡段人們的不同心理狀態，也有他自己的一個理論概括。
在鄧師程的這套概括里，一般而言，年輕人更加自信、甚至自大，以為自己就是世界，所以他們更加關注「世界」、也就是外界的感受。
不管是穿名牌，還是熱衷於各種無償的活動、理想，都是基於這一點而產生。
而年紀漸長的人群，比如鄧師程、錢銘恩這種，他們在現實的教訓下不再那麼自大，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開始接受平凡的自己，和自己和解。
所以他們也不再那麼關注外界的感受，而是更加傾向於自己個人的真實感受和生活。
也是因為這種心態的轉變，不少中年人更加「務實」，不再那麼「熱血」。
根據鄧師程的這套理論，眼前的這個沈亢，心理上竟然完全是一個中年人狀態。
難怪錢銘恩說，他有時候面對這個沈亢，都感覺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大學生，反而像是在面對一個同齡人，鄧師程默默地想著。
他現在也很有這種感受。
而剛才在咖啡店門口的那一幕，又顯出了沈亢的幼稚來。這就愈發讓鄧師程覺，錢銘恩之前概括是真精準。
眼前這個沈亢，確實既有中年人的老成，又有少年人的青春，是個挺獨特的人……
在問答的過程中，三人的咖啡也已經端上來了。
又問了一會兒後，鄧師程也終於說到了他這次來的正題：「……其實我這次會想要來採訪沈同學你，說來也是巧了，還是我女兒喊她媽看你們的那個非誠勿擾，我正好也看了一點，看到了上面有一位同學一塊錢賣飛度，覺挺有意思的，所以才過來。」
「剛才在錢院長的辦公室里，我們還看到了那位『飛度男』同學的發帖，整個帖子裡都是『我很有錢』的意味，也就是所謂的炫富。」
「不知道沈同學怎麼看待這件事？」
沈亢聽到這，算是明白這位鄧導的想法了，腦子裡，仿佛也浮現出了一篇新聞報導來——《一塊錢賣飛度？這樣赤裸裸的炫富，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教育的失職？》
錢銘恩也是悚然一驚。
上面跟他說的是，鄧師程是來採訪沈亢的，他也就這麼認為了，竟是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鄧師程是奔著什麼「一塊錢賣飛度」來的！
這玩意兒，一聽就有點蹊蹺，偏生錢銘恩還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他瞥了一眼沈亢，見到沈亢沒有回答，而是先端起了面前的那杯咖啡，喝了起來。
這更加讓錢銘恩確定，這個問題有坑，沈亢正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娘希匹的。錢銘恩心裡對這個鄧師程暗罵了一聲，隨後直接插嘴，笑道：「一塊錢賣飛度？聽起來挺有噱頭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鄧導可以跟我說說嗎？」
「錢院長昨晚沒看沈同學辦的那個節目嗎？」
「還真沒有，昨晚有點工作上的事。」……
錢銘恩拉著鄧師程詢問，總算是了解到了這個「一塊錢賣飛度」是什麼情況，也終於明白了這個鄧師程來者不太善。
而鄧師程，被錢銘恩拖延了這麼會兒後，也終於脫身，又向沈亢重複了一下那個問題。
錢銘恩也向著沈亢看了過去，不知道這小子有沒有想好該怎麼回答，心裡也有些著急，腦子轉動起來，隨時準備支援……
所幸，他的拖延成功幫沈亢爭取到了思考的時間。
沈亢把咖啡杯放下，緩緩開口了：「確實是炫富。」
鄧師程聞言一怔。
通過之前的對談，他已經了解到面前的沈亢，是一個比較成熟、聰明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能夠看到很多東西。
鄧師程還以為，沈亢會盡力從別的角度來辯解，否定那是「炫富」，以儘量保全他那個北冥社區的形象。卻沒想到，沈亢直接順著他的話說了下來。
不過沈亢還沒有說完。
「但是這種炫富，我覺在我們網站的現階段是不可少的，是利大於弊的。」
鄧師程眼神一動，「哦？怎麼一個『不可少』？又是怎麼一個『利大於弊』？」
沈亢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然反問了鄧師程一個問題：「鄧導知道我做這個非誠勿擾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嗎？」
鄧師程對此早有推理：「做一個內容，供用戶消費。就像是我們電視台做節目，也是供觀眾們觀看消費一樣。」
沈亢卻是搖頭，「不是，或者說，這只是一個次要目的。我做這個非誠勿擾活動的主要目的，其實是想要推動我另一個二手交易網站閒余網的發展。」
「這個非誠勿擾看人越多，越多人知道這種『二手交易+聯誼社交』的模式，就會有越多的人對此心動。但是每一期非誠勿擾的人數就那麼多，絕大部分人註定是上不了的，那怎麼辦呢？」
「沒關係，我們還有閒余網。」
「這些人，完全可以模仿這種模式，去閒余網上進行二手物品的購買、或者是出售。購買和出售，都不是他們的目的，社交才是。而對於閒余網來說，剛好相反，社交只是手段，二手交易習慣的植入，才是我們的目的。」
「總結來說，就是用『社交』，推動『二手交易』在人們心中的普及率。用這種模式，讓很多之前並不習慣二手交易的人，開始接受二手交易。」
「或許，他們一開始是奔著社交來的，但是當這種模式大範圍地鋪開後，二手交易在他們的消費習慣中駐紮下來，那麼即便他們以後不奔著社交了，在他們購買或者出售東西的時候，也會開始考慮二手交易，考慮閒余網了。」
「用社交帶動二手交易，這是我真正想做的。」
「而二手交易，是一個很好的生意，賺不賺錢另說，但很有意義。」
「想想看，在二手交易還沒有成為大眾的消費習慣之前，一位消費者手裡的東西落伍了、或者是他不喜歡了、不想要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東西給扔了。然後，這個東西就會進入廢品收購站、進入垃圾場，但這件東西其實還能用，還有價值。這是資源的浪費，同時垃圾還會污染環境。」
「可是如果二手交易，已經成為了大眾的消費習慣呢？」
「這位消費者，就會把他的這件東西擺到我們閒余網上、又或者是別的二手交易網站，在上面出售。」
「另外一個需要這件東西的消費者，原本只能買新的，但是他因為有了二手交易的概念、習慣，於是上網搜了下，還真看到了有售，功能完好，價格還便宜，於是果斷下單。」
「於是，資源到了循環利用，也沒有產生垃圾污染環境。」
沈亢說到這裡，最後說道：「國家不是一直在強調，要環保嗎？這就很環保。」
說到這裡，沈亢還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現下的世界局勢。
這個年代的世界，環保是一個極大的正確。
先發國家，正高舉環保大旗，壓制後發國家的發展速度。而老中目前，正處於韜光養晦的悶頭發展階段，不能起衝突、給別人以口舌發起攻擊，所以也是很配合環保這個議題，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要環保。
對此，國內有很多不滿的聲音，認為應該強硬，我們有發展的權力。但沒用，大方向還在朝著環保奔進。
甚至就連北冥社區上，某些版塊里，都有討論這些東西的。一些熱血的青年認為管他媽的環保，發展就完事了，真環保就中計了，義憤填膺。
但是誰也不會想到，再過十幾年，迴旋鏢就會來了。
屆時，老中靠著環保賺麻了，滿世界地叫嚷著要環保。反倒是那些率先發起環保壓制的先發國家，被環保搞焦頭爛額，他們的大頭帶哥還率先撕毀環保協議，耍賴不玩了。
所以環保好啊，環保啊……
沈亢在這邊想著心思的時候，對面，鄧師程聽一愣一愣的。
……原來是這樣……嗎？
用這個節目，帶動風潮，帶動更多人去接受二手交易的概念，從而推動二手市場的發展，節約資源，持續環保？
鄧師程萬萬沒想到，這個沈亢，能把一個聯誼社交的「類相親」節目，扯出這樣的一面大旗出來。
這種感覺，怎麼有點熟悉？……
錢銘恩則是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微微低著頭，臉皮子一抽一抽的。
還是熟悉的風格，還是熟悉的味道。
沈亢這小子，是真能扯。以後他畢業了要是實在沒事幹，感覺都可以請來陽科大，當陽科大的官方發言人了……
而一旁的鄧師程，也終於想起這種熟悉感是怎麼回事了。
剛才在隔壁302學習室的時候，那位楊允涵同學，對於那面表白牆，也說了這樣一番意義，風格太像了。
那位楊同學，指定就是眼前這個沈亢教出來的！
鄧師程在心裡腹誹了幾句後，說道：「原來沈同學的志向這麼遠大。環保自然是好的，只是我還是不解，這和炫富有什麼關係？」
沈亢也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微微一笑，「這自然是有極大關係的。想要達到我的這個目標，造福社會，那麼非誠勿擾這個項目就必須成功，必須要讓大學生們喜歡。他們只有喜歡了，才會自發地去接受這種新模式，去接受二手交易。」
「那如何讓他們喜歡這個節目呢？那就需要節目性，『一塊錢賣飛度』，就是這種節目性。鄧導你昨天也看了，所以也應該知道，『一塊錢賣飛度』的時候，在線觀看的數量是明顯上升的，說明大家都是喜歡看這種東西的。」
鄧師程精神一振，暗叫，終於上鉤了，「確實，從在線觀看的人數來看，大家都喜歡看這種東西。但是你們節目放這樣的男嘉賓上台，是不是在公然助長這種炫富的風氣呢？」
沈亢反問：「那不放他上台，炫富的風氣就不存在了嗎？」
鄧師程應對自如：「炫富的風氣當然不會不存在，但只是散落在生活中，而你們的節目無形中放大了這種影響力，有可能引導更多的年輕人拜金。」
沈亢肯定了他前半段話，「就像鄧導你說的，就算沒有我們節目，炫富的風氣當然也會存在，散落在生活中。在這裡，我想問一下，對於這種散落在生活中的炫富、拜金，我們正常的教導、引導，作用大不大？」
「就比如說，鄧導你女兒。鄧導你剛才也提到了，你女兒比較有虛榮心，我合理地推測一下，她也有一定的拜金思想。鄧導你的話，可能也曾經進行過教導、引導，但是作用大嗎？」
鄧師程本來還想繼續應對的，沒想到沈亢把他女兒當作例子舉了出來。
然後鄧師程沉默了。
沈亢猜沒錯，他女兒確實那樣，他也確實很多次地嘗試過，對女兒進行一個他認為的正確價值觀的引導，但是收效甚微，女兒總是不耐煩聽他說，更懶接受他的那一套思想。
沈亢見鄧師程沉默，繼續說了下去：「看來作用不大。這主要是因為你們天生就是父和女這樣的對立關係，父輩總是盡力把自己認為對的、好的東西強加給子女，這容易激起子女的逆反心理，不管你強加給她的是好的還是壞的，一律拒絕。」
「但是把這個問題，放到我們節目上，就不一樣了。」
「我們節目有著『人畜無害』的外衣，打著『娛樂』的招牌，還有很大的噱頭，同學們都是奔著娛樂來的，先天不會有抗拒排斥，更不會有逆反心理。」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很容易接受了節目的一切，包括我們的匹配導師，這從當時觀眾們的字幕情況就可以看很明顯了。」
「如果我們的匹配導師，在這時隱蔽地做正確的價值觀引導工作，比起那些古板的引導工作，成效要高上一萬倍。」
「我稱之為『藏教於娛』，潤物無聲——其實老梅的文化戰線工作，就是這麼做的。」
「而這，也確實是我們節目之後所會做的一個工作方向。」
錢銘恩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這小子，太能扯了……偏偏還他媽扯很有道理，錢銘恩感覺自己都被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