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跟自己說?
沈亢就讓尹知謙他們先回陽科大去。
他自己,則是跟著穆欣進了家是本裡面。
店裡面空蕩蕩的,剛才還在的穆剛,現在已經不在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沈亢在他們剛才坐的那張桌旁坐了下來。
穆欣去櫃檯那邊端了一杯飲料和一杯白水過來,將那杯飲料放在了沈亢面前,她自己則是拿著那杯白水,在沈亢對面坐下。
「我想跟你說說我爸的事。」
穆欣開門見山。
她一開始,還真以為沈亢是跟她父親一樣的神人,但是現在知道了,沈亢是個正常人。因此,沈亢之前跟穆剛說的那些東西,在她的眼裡,自然就成了,為了哄騙穆剛不要阻撓店鋪轉讓、而說出來的哄騙之語,不會當真的那種了。
現在她要跟沈亢說的,也就是這件事。
「沈亢,我知道,你剛才跟我爸說的那些東西,全都是為了讓我爸別阻撓。合同一旦簽下之後,你也是不會真做的。不過我想跟你說,你也不能真的什麼都不做,至少做點樣子出來。」
穆欣說著,還幫沈亢出起了主意來:「比如說,你在北冥社區上隨便發幾個帖子,之後就不用管了,也就算是幫他做宣傳了。」
她怕沈亢不理解,還解釋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爸那個人,他有時候很渾。你要是真的什麼都不做的話,他渾起來,是真可能來你的線下店搗亂的。」
沈亢饒有興趣,「搗亂?潑紅油漆那種?」
穆欣說:「差不多吧。」
沈亢說道:「那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又不是騙他的。」
穆欣一愣。
隨後,問道:「你還真打算跟他達成什麼『戰略合作』?」
沈亢很肯定,「當然。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最大的優點就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然說了,跟他達成了戰略合作,要幫他在網站上大力宣傳、努力引流,那就肯定會這麼去做。」
穆欣略一沉默。隨後,又問道:「那你說的,找人給他寫主題曲,也真會去做?」
沈亢點頭,「是的。」
穆欣無法理解,「為什麼啊?難不成你還真相信他的那一套東西能成功?」
沈亢笑了,「說不定呢?」
穆欣不吭聲了,有點迷惑。
她之前都已經覺沈亢是正常人了,怎麼現在看著,沈亢好像又不正常起來了?他還真相信自己神人老爸的那套東西能成功啊?……
穆欣這邊迷惑著。
沈亢卻是又張望了一番,問道:「對了,我老哥呢?」
「回家去了。」
穆欣的思緒從「沈亢究竟是不是正常人」的謎題中暫時拉了回來,說道:「按照我對他的了解,他現在應該是買了酒和下酒菜,慶祝去了。」
沈亢又問:「你家就住在附近?」
「不是。是他自己在附近組了個房子……」
兩人閒聊起來。
可能是穆欣也壓抑難受,也想找個人傾訴傾訴,不知不覺地,沈亢就從穆欣口中聽到了關於她家、關於穆剛,更多的信息。
穆欣她家,一共是一家六口,分別是穆欣她奶奶、穆欣她媽、穆剛,穆欣,以及穆欣的兩個弟弟,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
一家六口,生活在陽城下邊的一個小縣城,擠在一個六十平出頭的老破小里。
穆欣她媽,是當地的一個環衛工。
穆剛則是沒有長期的穩定工作,到處打零工。
不久之前,穆欣給她媽打了個電話,把朋友給了自己一家店的好消息,告訴了媽媽。
然後,沒兩天,穆剛就來了。
穆剛在附近租了個房子,每天都上門來,想要說服穆欣把這家店轉給他來做。
穆欣對於她這個父親很了解,知道他就是好高騖遠、整天做白日夢,所以自然是不可能答應。
兩父女就僵持住了,不過穆欣也擋不住父親的糾纏,終究還是做出了退步,把招牌換成了穆剛想要的那種……
「……再之後,就是今天了。」
穆欣拿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沈亢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好像對你父親很信不過?」
穆欣自嘲地笑了下,「怎麼信?他從不肯腳踏實地做事,只喜歡做白日夢。他還喜歡買彩票,從我記事開始就一直在買了,總想著中大獎、一夜暴富。我都跟他說過多少次了,彩票這東西就是騙人的,你就算跟小說里一樣重生回去買彩票,都不可能中,原本會中獎的號碼都會臨時變成另一個,但是他就是不信,說我陰謀論看多了。」
「他現在這個家是本,在我看來,就跟他一直買的那些彩票什麼區別。他也不是真心喜歡這個東西,想做這個東西,就只是想要一夜暴富罷了。」
說到這,穆欣的眼睛裡有些恨意,「還家是本?家文化?他自己都根本沒有家的概念,還想讓別人接受什麼家文化,真是搞笑。」
自從父親不久前來了這裡後,穆欣幾乎天天接到母親的電話,讓她勸穆剛早點回家。
母親現在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奶奶、又要照顧兩個弟弟,想想都知道很累。
但穆欣就是勸不動。
不止是這一次。
在穆欣的記憶里,類似的事情出現過好多次:父親好幾次,都是不聲不響地就消失了,一消失就是好幾個月,然後兩手空空地回來。
記憶里,總是母親一個人操持著這個家。
而父親,更像是一個遊客……
沈亢默默地喝著飲料,對於別人的家事不予置評。
然後放下飲料,轉移了話題:「對了,你把店轉給我之後,之後打算幹什麼去?」
穆欣眼神閃爍了一下,說道:「當然是繼續上學了。」
沈亢問道:「不做生意了?」
穆欣說道:「不做了,就好好上學吧。」
其實她是打算拿到錢之後,重新再偷偷找個地方開一家店,做點小生意。
只是她吸取了這次的經驗教訓,打算只告訴蘇晚晚,其他人誰都不告訴了,就連母親都不會告訴,更別說沈亢了。
畢竟,沈亢現在和她爸都已經「老哥」「老弟」了。告訴了沈亢,不就等於告訴她爸了嗎?那太糟糕了。
沈亢看了看她,笑了一下,「其實大學裡的學習,也就這樣,空閒時間還挺多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這邊的店要開了,正要招人呢,我感覺你就挺不錯的,要不然來我店裡先做做看?一方面有工資拿,另一方面,也可以多積攢一點工作經驗,對於以後畢業了找工作多少也是有點好處的。」
穆欣聞言,心中一動。
她對於北冥社區還是有所了解的,也聽說過北冥社區的線下店生意挺好的。自己要是能進去做一做,學習學習,對於自己做生意想來也是有幫助的。
「你要我?」
穆欣想了想,開口了:「我也聽說過你的那些店,洗衣房、桌遊店、奶茶店……但不管是哪一個店,我都沒做過,沒經驗。」
沈亢說道:「沒經驗無所謂,可以學嘛。上崗之前,我們也是有培訓流程的,可以幫助你上手。」
穆欣愈發心動了一些,最後問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我?」
沈亢也沒瞞著,開誠布公:「這裡到底是陽師範,我需要一個當地人,你就是。而且你應該挺想改變你家庭的狀況的吧?有動力,這很好。」
他始終相信,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穆欣現在就是生活在「憂患」中,這很好,會讓她有很強烈的動力去努力、去學習、去改變。
能力、經驗,容易培養,但是這種人生的原動力,是培養不了的。
穆欣又思索了一會兒後,最終應了下來,「好。」
沈亢見狀,點頭,「那你準備一下,安排一下課程這方面的東西。這兩天,我就安排你去培訓,要離開陽師範,去高新區那邊。食宿這些東西你都不用操心,那邊會安排好的。」……
兩人在這邊商談工作的時候
陽師範北邊,有一片民居平房。
這裡和陽科大的后街那邊有點像,原先是村落,都是村民的房子,後來大學城來了,有的拆遷掉,有的留下來,就成了現在的這樣一片平房民居。因為租金低廉的緣故,是有很多在附近工作的底層打工者住在這邊的。
穆剛左手拎著一瓶白酒,右手拎著兩個裝著滷味的塑膠袋,一搖一擺地走進了這片居住區的小巷子。
他現在心情很不錯,嘴裡還哼著《窗外》的曲調,腳步也輕飄飄的。
在小巷子裡一陣左拐右繞後,穆剛來到一間民房前,把右手的滷味袋子交到左手,掏出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撿漏的一室一廳,牆上貼著泛黃的報紙,不少地方都已經捲曲了。
穆剛在摺疊小茶几旁的一張藍色塑料凳上坐下,也不去廚房拿碗筷,直接把兩個塑膠袋扔在桌上,打開,直接迫不及待地用手捻起兩條豬耳朵放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咀嚼起來,臉上滿是享受。
他已經挺久都沒舍買這些東西吃了。
一邊咀嚼,穆剛還一邊上手、打開了白酒蓋子,等嘴裡的豬耳朵咽下去後,提著白酒瓶子直接湊到嘴邊,仰頭就是灌了一大口。
然後放下,長長地「哈」了一聲。
穆剛邊吃邊喝起來。
還開始憶苦思甜。
他感覺自己過去的人生,簡直就是一場選擇錯了的噩夢。
當年,他本來有一個很好的機會來陽城工作的,但就是因為當時認識了穆欣她媽,一時控制不住下半身,讓穆欣她媽懷孕了。為了孩子、為了穆欣她媽,他就放棄了來陽城的那個機會,在那個小縣城留了下來。
一開始,其實還可以,日子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還過去。
但是慢慢的,他被那無聊灰暗的生活折磨人生都暗淡了。
每天一睜開眼,就要想著該怎麼去賺一家人下個月的伙食費;辛苦工作一天回到家,就是始終在哭鬧的女兒;穆欣她媽,總是在他耳邊嘮叨著東西又漲價了;想跟穆欣她媽親熱一下,老娘又回來了……
這還只是一開始,到後面,隨著兩個兒子出生,日子愈發灰暗。
終於有一天,穆剛大徹大悟了——打工就只是死路一條,只有當老闆,才能翻身!
於是他開始一期不落地買彩票,和其他彩友們討論著中大獎的規律,期盼著有一天一夜暴富,徹底改變現在灰暗的生活;他也開始琢磨著各種發財的門路,一旦有朋友跟他說這方面的事,他就願意去嘗試……
日子太灰暗了,只有抱著這樣一個美麗的幻夢,他才堅持下去。
而且穆剛發現,這樣之後,他的生活好過了一些。
他在彩票店裡,跟彩友們討論彩票、暢想中大獎的時候,可以暫時脫離那個灰暗的家,可以很快樂;他跟著朋友們去外地發財的時候,也可以暫時脫離那個灰暗的家,可以很快樂……
於是,他就最終把生活過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哈……」穆剛咽下嘴裡的又一口烈酒,長哈了一口氣,甩了甩腦袋。
苦的回憶完了,他開始思甜。
他也不去想,家是本具體該怎麼做,他只是單純地暢想著未來成功後的畫面:
自己坐著一輛大奔,來到一家新開的家是本門店前。
門店裡的場景模糊,賣什麼的看不清楚,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下車後,周圍一群人喊自己「穆總」。
自己拿著金色大剪刀,上去剪彩。
央視也來了,扛著攝影機對著自己猛拍。
記者還上來採訪自己。
剪彩完,自己坐車回了家。
自己家也不是那個六十平的老破小了,而是一棟三層大別墅。
走進去,穆欣她媽在跟人打麻將,不會再在自己耳邊一直念叨「學費」「彩禮」「房子」這些東西;兩個兒子,一人一個家教老師,不會再來纏著自己問自己這道題該怎麼做;老娘也有專門的傭人服侍,自己不用再給她端屎端尿……
「呵呵呵呵……」
穆剛嘴裡嚼著豬耳朵,暢想著那樣一幅畫面,一邊嚼、一邊樂直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