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天,黑早,六點不到已經天黑。
52路公交車,在晚高峰的人流里擁堵著。
車上擠滿了人,早就沒了空座位,甚至就連站的空間都沒多少了,一位位站著的乘客抓著扶手,轉身都困難。
人潮擁擠,使車內溫度都上升了,倒是暖和,就是味道有點不太好聞。
章霖往後靠了下,捏了捏鼻子。
這是一個二十三四的男人,打扮挺周整乾淨的,看著像個上班族。因為上車早,撈到了一個座位,就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喂,張總啊,什麼,現在回去改方案?」「我等會在小區門口買點熟食,你今天就別做菜了。」「還有三站路就到了。」……
車上很是嘈雜,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叫嚷、有人在打電話。
章霖充耳不聞,扭頭看著車窗外我,心裡很煩,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煩躁的原因,在於今天下午的那場項目評審會。
章霖是一個剛上岸沒多久的公務員,考進了省直機關,目前在發改委的固定資產投資處。
年底了,各處室都在趕進度,今天下午那個會,是審核三個地市報上來的工業園區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參會的有發改委幾個處室的人,還有省財政廳、建設廳、國土資源廳的代表,加起來攏共有二十號人。
處長提前跟章霖打了招呼,說「小章你來做會議記錄」。
章霖也不是第一次做記錄了。入職兩三個月,大大小小的會議他跟了不下二三十場了,但今天這個會不一樣。
這個會規模大、單位多、討論的事項複雜,每個人發言的時候都是在自己的專業口徑里講:財政廳的人一開口,就是「預算內資金」「配套比例」「地方財政承受能力評估」;建設廳的人講「規劃選址意見」「建設工程規劃許可前置條件」;國土資源廳的人講「用地預審」「土地調規」「占補平衡指標」……
章霖拼命地記,筆尖都要冒火星子了,但問題不在於他記了多少,而在於他分不清哪些該記、哪些不該記。
有人講了五分鐘,他密密麻麻記了大半頁,回頭一看,那五分鐘裡真正有效的意見可能只有最後那三十秒;有人講慷慨激昂,他以為很重要,結果處長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翻了一頁材料,他才意識到那不過就是表態性的場面話。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結束的時候,章霖手腕酸痛,本子上記了幾十頁,字跡從第一頁的工整逐漸變成最後幾頁的鬼畫符。
處長站起來收拾材料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小章,會議記要今天下班前給我。」
章霖當時應了一聲,然後回到工位上,把本子翻開,從頭開始整理。
他寫了第一段,覺不對,刪了重寫。又寫了第二段,還是不對,又刪。寫到第三段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從這些亂七八糟的原始記錄提煉出一份邏輯清晰、重點突出的會議記錄——哪些是實質性意見,哪些是走過場的表態,哪些是主持人的場面話,哪些是關鍵表態,他完全分不清。
最後,章霖還是硬著頭皮,湊了一份六頁的紀要,趕在下班前送到了處長辦公室里。
處長當時有事在忙,讓他放下先走。
又等了幾十分鐘後,處長打電話來,讓他過去。
章霖當時推門進去的時候,處長正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他寫的那份紀要,皺著眉。
「小章,」
看到章霖進來後,處長把紀要放在桌上,「你這個紀要……怎麼說呢,像是一份錄音轉文字。」
章霖倒是臉皮子就有點燒。
處長的手指翻了翻那幾頁紙,接著說道:「所有發言你都記了,但重點在哪?……」
指正了章霖的一些問題之後,處長點了點桌子,「拿回去重新整理,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章霖默不作聲,上前拿過那幾張紙,應了聲「好的」,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處長卻是在背後又說了一句:「小章,你來又兩個多月了吧?按說,不應該到現在還摸不著門道啊。」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的話加在一起都重。
章霖當時,回到工位上的時候,辦公室的人已經走差不多了。
他坐在那裡,盯著那幾十頁的原始記錄和被打回來的會議紀要,忽然覺自己好像特別蠢。
他不是不努力。
這幾個月,他每天都提前二十分鐘到辦公室,交給他活兒從來沒有拖延過,但有些事情,好像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它需要的是一種他還沒有摸到邊的東西——一種對權力機關體系的理解,一種對會議權利結構的感知,一種對「誰說的話算數、誰說的話只是說說而已」的嗅覺。
這些東西,沒有人教過章霖。
辦公室里的那個顧主任科員倒是資深,在處里待了十幾年,開會的時候永遠坐在角落裡,不怎麼發言,但處長每次定調之前都會朝他那邊看一眼——章霖入職沒幾天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章霖也試圖請教過,但顧主任科員的態度始終是客客氣氣的,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不是不友好,而是明顯在保持距離。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沒人有時間手把手帶一個新人。
章霖理解,這畢竟不是學校,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跨過這道坎。
……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快七點了。
推開門,章霖看到,客廳的燈亮著,母親楊淑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放著切好的水果。
父親章泰宏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條細細的光。
「回來啦。吃過飯沒?」看到兒子回來了,楊淑敏出聲問了一句。
「在單位吃過了。」
章霖換了鞋,走到沙發旁,把包扔了上去,整個人也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往後靠,閉上眼睛,兩隻手按著太陽穴。
楊淑敏有些心疼,起身去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他面前,「喝了,燉了幾個鐘頭,補氣養血的。」
章霖端起碗,喝了下去。
楊淑敏在旁邊坐下,也開始了她常規的嘮叨:「今天怎麼又晚了點?你們處年底了這麼忙?」
「下午開了個會,要做紀要。」章霖放下湯碗,悶聲回道。
「做完了?」
「被打回來了。」
楊淑敏皺了皺眉,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你問問你爸。他在機關里待了大半輩子了,什麼會沒開過,什麼紀要沒寫過?他跟你說說,比你一個人瞎捉摸強。」
章霖悶聲說了句:「我不想什麼都問他。」
楊淑敏急了:「你這孩子,什麼叫什麼都問?他是你爸!你小時候做作業不會還知道喊他幫忙呢,怎麼長大了反而……」
「媽,」章霖打斷她,「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楊淑敏不解。
章霖低著頭,聲音不大,「從小到大,我走到哪兒都被人說『這是章泰宏的兒子』。上中學,因為我爸,老師對我特別照顧。高考填志願時,他在系統里找熟人幫我參考,所有人都覺理所當然。當考公務員時,我筆試成績一般,有人在我背後說『別看他筆試一般,但面試環節他爸還能不打招呼嗎?他穩過的』。媽,我面試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我爸的名字,就是想證明一件事——我不靠章泰宏,也能行。」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楊淑敏覺,男人有時候真是莫名其妙。不過兒子既然這個態度,她也不適合再說下去了,轉移了話題,說到了自己更關心的一件事上。
「對了,那個安家家政,今天新上線了一個叫『安家同城薈』的東西,就是一個線上的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門檻還挺高的,我們家本來還沒有資格,不過他們現在有一個活動,要是用戶家裡有考公上岸的孩子,再把不用的考公資料筆記捐出去,就能獲邀請資格。」
「我一想,反正你的那些東西現在也沒用了,就捐給他們了。他們還說,你的那些考公資料,很可能就會幫助一個大學生考公成功,改變他們一家子的命運……」
章霖聽了一會兒,點點頭,「挺好的,我沒意見。」
要是真按照安家的說法,他那些資料能夠幫助到後來人,那也算是功德一件、做了好事了。
這讓章霖煩躁的心舒暢了一些。
見兒子沒意見,楊淑敏拿出一張紙條來,「邀請資格已經拿過來了。他們這個邀請資格跟戶口本挺像的,是按家庭來發放的,一個戶主當主帳號,這個主帳號還可以生成幾個邀請碼,給家裡的其他子帳號用。這個就是我給你生成的子帳號,你等會兒可以去安家的網站上買呢,用這個邀請碼註冊一個他們這個同城薈的帳號。」
章霖拿過紙條,低頭看著。
楊淑敏繼續說著,有些雀躍:「我跟你說,現在能加入這個同城薈的,都是好人家。你現在不是還沒對象嗎?你可以在上面逛逛,多跟人聊聊,說不定就能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
說著,楊淑敏怕兒子害羞,還補充了一句:「他們跟我說了,我只能發一個邀請碼給你,至於你自己的帳號叫什麼、平時幹了什麼,我都是不知道的。」
楊淑敏覺安家這一點做還是很貼心的。
畢竟,兒子就算在上面找對象,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這個當媽的看到的。年輕人嘛,都這樣,麵皮薄。
「我回房間了。」
章霖隨手收起這個紙條,拿上包,回房間去了,不想再聽母親說那些相親的事了——他現在工作上都煩心不了,哪有空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回到房間後,章霖也沒幹其他的事,就是把帶回來的那些文件記錄拿出來,繼續工作。
只是還像下午的時候一樣,他忙活兒了一個多小時候,還是找不到什麼頭緒。
「呼……」
章霖從文件堆里抬起頭來,長出一口氣,暫時先不看了,歇息一下,拿過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喝水的時候,他無意間暼到了桌上那張紙條——那是他之前帶回來時,隨手放在了桌子上的。
放下水杯後,章霖想了想,乾脆打開電腦,打算上會兒網,緩緩腦子。
上大學的時候,章霖其實還挺喜歡打遊戲的。
只是等到畢業、又考公上岸後,他忙著熟悉新世界,就沒空、也沒心思打遊戲了。以至於現在,他打開電腦,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幹什麼了。
眼角的餘光,卻是又暼到了那家寫有安家邀請碼的紙條。
乾脆,章霖打開了安家家政的官網,果然,在上面看到了新東西。
章霖點了一下那個「安家同城薈」,刷新出來的頁面,是一個上、中、下三欄式的頁面。
上面那個框體,分成兩部分,上面那部分是「今日熱議」,後續的內容,只有一條是清晰的——從近期油畫價格波動,看下一輪消費板塊的機會。
再後面的內容,都是作了模糊化處理。
下面那部分,是「此刻的聲音」,同樣是只有一條是清晰的——「別只看孩子的ap成績,藤校現在看的是學生『關心什麼』,不是『考了多少』。」
後續的內容同樣作了模糊化處理。
不看其他的,光是看到這兩條清晰的內容,章霖心中頓時有了一個第一印象——這裡面的人談論的東西,確實高端。
他繼續往下看。
中間那一欄,是一幅黑白的、稍微有些失焦的城市夜景圖片。
下面還有文案——我們正在邀請第一批居民,不是誰都住在這條街上,但街上總要有人先亮起燈來。
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跳動著一個數字:「當前已亮燈,23/200」
最下面那一欄,則是一個像是聲明一樣的文字框:
安家同城薈不對外開放註冊。
我們尋找的是:願意分享經驗,且懂如何傾聽的人。
頁面最低下,還有登陸/註冊按鈕。
整個頁面,顯低調克制,卻有一種隱形的高端感,還挺對章霖胃口的。
反正現在也是歇著,他乾脆註冊起了帳號來。
章霖家,是有安家家政的帳戶的。
但是那個帳號,完全是用來線上購買安家家政的服務,所以只要一個就夠了,也就是楊淑敏的那個帳號。因此,章霖本身是沒有帳號的。
現在,他現場註冊了一個後,又按照上面的提示,輸入了邀請碼,就成功成為了安家同城薈的會員。
頁面,也再次刷新,不再是之前遊客狀態下所看到的那種上中下三欄式的窗口,而是變成了左中右三欄式的全新社區式窗口。
左邊,是一些信息流,有「今日熱議」等,不過最矚目的是,是一個「今日用戶排名」,下面是幾個用戶頭像、暱稱,一二三地排列著。
中間,是一個貼吧廣場式的布局。
最頂上,是「全部」「同城生活」「職場交流」「投資理財」「家長里短」等小標籤。
剩下的絕大部分界面,全是帖子。
點一下上面的小標籤,這些帖子就會變幻——點「全部」,就是所有帖子展示;點「同城生活」,這些帖子就是變成「同城生活」版塊里的帖子,等等,以此類推。
右邊一欄,則是「我的同城」。
章霖稍微研究了一下,就明白,這個「我的同城」,就相當於是扣扣空間一樣的東西。
對著這個網站,章霖研究了沒一會兒後,目光就放到了中間那一欄,最上面的那些小標籤上。
「職場交流……」
章霖想了想,點了一下那個「職場交流」的小標籤。
下面的帖子一變,變寥落起來。
看出來,今天這個同城薈剛上線,用戶實在是太少,只有23個人,所以在這裡的帖子也非常少。
章霖看了下那寥落的幾個帖子,都不感興趣。猶豫了一會兒後,忽然產生了一股衝動。
從之前到現在,以及母親講的那些東西,這個地方,似乎挺高端的。所以,這裡面會不會有人,可以解決自己的那個問題呢?
章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願意向父親求助,但是對於向陌生人求助,卻沒有任何心理障礙——要不然,他之前也不會想要向那位顧主任科員請教了。
猶豫了一會兒後,章霖還真就開始發帖。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試試看。
很快,一個標題就定好了——《省直機關新人,會議紀要總是抓不住重點,有人知道該怎麼辦嗎?》
正文他寫了不短時間,主要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在很多地方要進行模糊化處理,又要讓具體的問題可以突出出來。
而除了正文外,章霖還把一些東西寫了出來,比如說,「領導說我像是在做錄音轉文字」,以及自己入職幾個月來的迷茫,都寫出了出來。
嘿,你別說,他文筆還不錯,把那種「明明很努力但就是摸不著門道」的無力感,還真就寫了出來。
章霖似乎也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把這幾個月積攢在心裡的壓力,一次性都釋放了出來。
寫到結尾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加了兩句:「家裡其實有長輩可以請教,他在系統里幹了大半輩子,肯定能給我講清楚。但我不想每次遇到問題都只能靠家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加這麼一句,反正就是加了。
全部寫完後,章霖把這帖子發送了出去。
帖子發送完成,他等了一會兒,不停地刷新。
不過,目前這個網站上的用戶確實太少了,所以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根本沒人回他的帖子,就連「沙發」這種水回復都沒有,就更別提那種真提供意見幫助的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真有人回復……」
章霖嘟囔了一句後,搖了搖頭,乾脆起身、從電腦前離開,先去洗澡了。
說不定洗洗澡,讓自己清爽一下,就能夠找到理順工作的靈感呢?
但可惜的是,這一通澡洗完,章霖也沒有找到靈感。
這讓他有些沮喪。
可是等他擦乾頭髮、回到電腦前坐下,又刷新了一下頁面後,章霖愣了一下。
還是沒有「沙發」「地板」這種在其他類似的論壇上很常見的水回復,但是新增了一條回復。
一條非常長的回覆。
「小朋友,看到你的帖子,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的問題其實分兩層,我給你拆開說說。」
章霖本來還拿著毛巾在擦頭,看到這裡,不自禁地把毛巾放下了,認真地往下看了起來。
「第一層是技術問題。會議記錄不是錄音轉文字,你要學會區分四類發言。」
「一,是主持人的定調性發言,比如『今天的會主要是解決某某問題』『大的原則上委里已經定了』,這類話決定了會議的方向和邊界,要重點記。二,是業務處室的實質性意見,比如說財政廳說『配套資金到位率不夠』,建設廳說『規劃選址有問題』,這些都是硬意見,會直接影響項目能不能過,要逐字逐句記。三,是相關部門的表態性意見,『我廳原則同意』『建議進一步完善後上報』,這種記下結論就行,過程可以省略。四,是領導最後的拍板意見,這個沒商量,每個字都要記下來。」
「下次開會之前,你先花五分鐘搞清楚參會人員的單位和職務,在筆記本上提前畫一個簡單的座位圖。開會的時候,每聽到一個人發言,先在腦子裡判斷他屬於上述四類中的哪一類,再決定記多少、記多細。心裡有框架,筆頭就不會亂了。」
章霖非常專注地看著。
看到這裡,他猛然想起了下午那場會議。
他閉上眼睛,仔細回憶了一下:
財政廳的那位秦處長說「配套資金到位率不夠」的時候,處長確實抬頭看了他一眼,還在他自己的本子上寫了點什麼。那明顯是一個實質性的硬意見,但自己在紀要里把它和其他人的表態發言混在了一起,放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難怪處長批評自己的時候會說「核心判斷沒有提煉出來」。
章霖有些興奮。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自己,似乎就像一位網文中的男主角,穿越到了異世界的一個大家族中,到家族下發的功法,卻苦於瓶頸。
「公之力,三段!」
自己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突破,只能內心愁苦地在後山懸崖邊獨自苦悶。
可就在這個時候,自己手上的戒指突然講話了!
「小友,是否修煉上遇到了瓶頸?」
一個老爺爺,笑呵呵地說著話,然後從自己的戒指里冒了出來。
隨後,老爺爺開始指點起自己來,把自己修煉過程中的那些疑難雜症,一一點出。那些困擾自己的問題,在對方的眼裡,似乎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簡單。
自己在老爺爺的指點下,也終於開始領悟,開始突破瓶頸!
公之力,四段!……
而指點,還沒結束。
章霖迫不及待地繼續看了下去。
「第二層是心態問題。」
「你說辦公室里有人不願意教你,不一定是因為人家有壞心,可能是怕教會了你也不感恩,教錯了反而還要擔責任,因此,也就懶教了。」
「另外,還有可能是你自己請教的方式不對。你回想一下,你是不是當著大家的面問的?」
章霖看到這裡,一怔。
還真被這個人說中了。
他記,有一次,自己就是在辦公室里,當著三四個人的面問了顧主任科員一個問題。
顧主任科員當時笑了笑,說「這個嘛,你慢慢就懂了」,然後端著茶杯走了。
自己當時覺對方是在敷衍,但現在想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請教,等於是把對方架在了一個「必須表態」的位置上——教深了怕出錯,教淺了顯不真誠。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教。
章霖恍然大悟,一拍腦門,繼續看了下去。
「換個方式,別在辦公室當著大家的面問。試試看趁他單獨在的時候,比如中午吃飯、或者下班前他一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過去問一句,某某老師,我這個實在是摸不著門道,能耽誤你五分鐘幫我捋一下嗎?姿態放低,但別卑微,要讓人覺你是一個可造之材,而不是一個伸手黨……」
章霖如饑似渴地認真閱讀著,一個字都不放過。
看到最後,這個帖子的回覆者,最後這樣寫道。
「……總之,新人最忌諱的就是著急。你們領導說你紀要寫不好,你就回去把那個會議的原始記錄,按照我說的四類框架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一早放在他的桌子上,什麼多餘的話都別說。」
最後的最後,還附了一個手打的會議紀要簡易模板,用純文本的符號畫了一個框架,清清楚楚地標明了「會議基本信息」「主持人定調」「各處室實質性意見」「相關部門表態」「會議決定事項」五大部分的格式和手法。
章霖盯著這個模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幾十頁的原始記錄拿了過來,攤在書桌上,拿起一支紅筆,按照這個回復者說的四類框架,開始給每一條發言做標記:定調性發言畫三角,實質性意見話圓圈,表態性發言畫橫線,拍板意見畫五角星……
章霖感覺自己現在,真就像是網文中的男主角一樣,進入了一種玄妙的修煉狀態。
仿佛,還能幻聽到一些怪的聲音:
公之力,五段!
公之力,六段!……
就這樣,「修煉」了十五分鐘之後,神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糾纏不清的發言記錄,在被套上了那四個分類之後,主次關係忽然變一目了然起來。
他發現,下午那兩個半小時的會議,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其實只有三個部分:一,是處長開場那幾句話,定了「聚焦項目合規性、資金到位情況、用地審批進度」三個討論方向;二,是財政廳老秦說的配套資金問題和建設廳題的規劃選址問題,這兩個是實質性障礙;散,是處長最後拍板說的那幾句話——項目原則通過,但兩個問題需要補正材料,限期十個工作日。
其他的大量發言,哪些部門表態「原則同意」,哪些人發表了對項目意義的宏論,哪些人在兩個具體問題之間來回打轉。這些都屬於表態性或過程性發言,在紀要里最多一兩句話帶過就夠了。
章霖看著,感悟著,隱隱有一種怪的感覺:
公之力,九段大圓滿!
接下來,章霖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按照那個模板,把幾十頁的原始記錄壓縮成了一份五頁的會議紀要。
寫完之後,章霖自己拿起來,看了一遍,發現這東西格式乾淨,邏輯清晰,重點突出,讓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這他媽跟下午自己交上去的那份「錄音轉文字」,簡直就是兩碼事!
而此刻,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處長會覺自己之前交上去的那份東西,純粹就是「錄音轉文字」了。
「牛逼啊……」
章霖不禁感嘆起來。不是感嘆自己牛逼,而是感嘆「老爺爺」牛逼。
也是經過「老爺爺」的這一番教導,經過剛才的「修煉」,又經過最後那一番「突破」,他感覺自己,已經突破成功,已達「公者」境!
接下來,就是,公師,大公師,公靈,公王,公皇,公宗,公尊,公聖,公帝……
章霖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會兒後,自己都把自己給逗笑了,搖了搖頭。
隨後,鄭重地對這個回復者進行了回復。
「非常感謝,太好用了,解決了我的一個難題!雖然不知道這位大哥你是誰,但今天這件事,我會記很久,再次感謝!」
發送完畢後,章霖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有些興奮。
他發現,這個安家同城薈真牛逼!不愧是高端社區,竟然把困擾自己已久的一個問題給解決了,簡直就跟網文里的老爺爺一樣開掛!
這個網站好啊,以後要上,多上……
章霖這樣興奮地想著,來回踱步著,一會兒之後,逐漸慢了下來。
同時,抬頭,看向書房的方向,目光仿佛能夠透過牆壁,看到書房裡的父親。
剛才那位「老爺爺」,實在是非常盡心,不僅是解答了他的那些難題,就連他最後提到的「家裡有長輩、但是不想請教」,那位「老爺爺」都進行了回復。
「你自己也提到,你有長輩系統里幹了大半輩子。你不想靠他,我非常能夠理解,但你可以換一個角度來想——你不想他以『血緣長輩』的省份來幫你,但你可以把他當作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前輩』來請教。就像你在這裡求助別人,本質上不還是一樣的嗎?說到底,還是你自身心態問題。」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你這個血緣長輩和你的關係,這也是我為什麼會花時間來幫你解答問題的原因。我是覺,很多事,存在就是已經存在了,太過在意某個標籤,反而會背上不必要的包袱……」
這個「老爺爺」,大部分的用詞,都是很老練的那種。
唯獨到了這一段,帶上了一點「人味兒」。
章霖隱有所動:這位老爺爺,或許,也有一個自己這樣的兒子?他可能也是因為觸景生情,所以才特意花費了一些時間,來解答自己的這個問題?……
想了好一會兒後,章霖下定決心,離開了房間,去了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
章泰宏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章霖推門,走了進去,就看到章泰宏祖宗愛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財政廳的內部簡報,老花鏡架在了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
他抬頭向章霖這邊看過來一眼,沒說話,似乎是在等章霖說話。
章霖也早就習慣了,猶豫了幾秒鐘後,還是開口說了出來:「爸,今天下午開了個項目評審會,我做會議紀要,被處長打回來了。他我說記的是錄音轉文字。」
章泰宏聞言,摘下了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了兒子一眼,「什麼項目?」
章霖說道:「工業園基礎設施,三個地市報上來的。」
章泰宏聲音很沉穩,很公式化,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兒子,而像是在面對一個下屬,「你下午怎麼記的?具體說一下。」
章霖也就把下午的情況說了一下,還把自己做的會議紀要,臨時改成了自己剛剛按照「老爺爺」的指導做出來的新會議紀要。
章泰宏聽完後,表情沒什麼表情,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後,一旁抽出了一張白紙來,拿起鋼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
「你說的這個思路,方向沒問題,但還不夠。我再補充一點」
「會議紀要里,實質性意見和表態性意見之間,不是割裂的。有時候一個部門表面上是表態,但實際上是在委婉地提出反對意見。你要學會看『但是』。比如,『原則上同意,但是建議進一步論證』,前半句不用管,後半句才是真話。機關里不不興直接說不行,你要聽懂話里的彎彎繞繞……」
章泰宏就這樣,對著章霖教導了起來。
父子臉說著說著,門直接被人推開了。
「都幾點了,還不……」
楊淑敏走進來,原本還是面有怒容的,但是見到書房裡,父子倆正在一起討論工作的模樣,她的話語突然一滯,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
章泰宏暫時停下了話。
父子倆,都朝著楊淑敏看了過來。
「……」
楊淑敏略一沉默,忽然轉身,「廚房裡還煲著湯,忘記關火了。」
離開書房之後,楊淑敏還輕手輕腳,把房門給這父子倆給帶上了,然後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很是驚喜。
驚的是,兒子那脾氣性格,簡直跟他那個老子一模一樣。自從兒子長大後,這父子倆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和諧地面對面談話了。
現在卻是能心平氣和,讓他那個老子跟他說東西,簡直是太令人驚訝了!
喜的,自然也是父子倆有了這樣神的變化。
楊淑敏就這樣坐在客廳里,驚喜著。過了好一會兒後,兒子從書房裡出來了,準備回房間。
楊淑敏見狀,趕緊先一步截胡,把兒子拉到了客廳里,向書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後,壓低聲音,問道:「我剛才讓你去請教你爸,你說不去,怎麼又去了?」
「沒什麼,就是覺問誰不是問呢。」
章霖隨口敷衍,頓了下後,又道:「媽,這個安家同城薈,確實不錯。」
楊淑敏若有所思:這什麼意思?難道說,兒子的變化,竟然還和這個網站有關?……
「你要是覺不錯,就多在上面花點時間,多認識點人。」
楊淑敏也不管其他了,又把話題,繞到了她最關心的地方去去:「要是能在裡面認識點什么小姑娘的,那是最好的。在那上面認識的人,總是比你之前認識的那種小混混要好……」
章霖趕緊打斷了她的話,很無奈:「媽,人家就只是在巷子裡長大,不是什么小混混。你沒事也多上上這個同城薈吧。」
他有話沒說——母親的市井小民味兒還是太重了。同城薈上的人看來比較高端,母親多和上面的人交流交流,也許這種市井小民味兒就能淡很多了。
說完,章霖也就趕緊回房間去了。
楊淑敏看著他回到房間、關上門,則是自言自語,「我當然會多上。」
說著,也不在客廳里待了——她剛才呆在客廳里,就是守株待兒的。
現在,自然也就回了主臥,走到梳妝檯上放著的一台筆記本電腦前,上面正開著安家同城薈的界面。
楊淑敏剛才已經在「家長里短」的版塊里,替兒子發了個「交友帖」了。
只是目前,還沒什麼人正經回復。
不過楊淑敏的注意力,目前並不在這上面。
她一開始的時候,還真就是為了給兒子找對象,才上這個網站的。但是現在,目的稍微有了一丟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