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這一聲「沈總」喊出口後，武佳豪先是一愣，隨後有點尷尬，找補了一句：「呵呵，剛才麥經理一直說沈總沈總的，我都被他帶偏了……」
然後，扭頭看窗外的風景。
尷尬的時候，他會裝作看風景。
不過這一看之下，也讓武佳豪發現了一件事。
「這好像不是我們來的時候那條路吧？」
沈亢盯著前方開著車，「嗯」了一聲，「不是。我還有點事，要去一個地方。」
又去一個地方？
武佳豪心頭一跳，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抗拒。
期待是因為，沈亢剛剛才帶著他見了佳能中華的兩個領導，屬實是讓他長了見識，以後回去學校，都可以跟人說「佳能知道吧？我跟佳能的李總一起喝過茶」。沈亢現在又要去一個地方，是不是又要見什麼大人物？
這讓他挺期待的。
抗拒是因為……
武佳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抗拒，反正就是抗拒。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武佳豪坐在車上，車一路開著。
又是二十多分鐘之後，車子開進了一個類似工業園區的地界，路兩旁不時就能看到一個廠。
最終，車在一扇大鐵門前停下，門口的牆上還掛著一塊「安家科技」的牌子。
鐵門右側貼牆處，有一個門衛室，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坐在窗口，身上一件洗髮白的深藍色棉襖，手裡拿著個大瓷缸在喝茶。
「嘀嘀」
沈亢按了下喇叭。
大爺認識這輛車，直接按了下開關，鐵門就緩緩開了。
沈亢開車進去。
經過門衛室的時候，武佳豪還朝門衛室那扇半開的窗子多看了兩眼：大爺的桌子上，還擺這一台老式的半導體收音機，調頻旋鈕上的數字都模糊看不清了，正傳出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音。
一旁的牆上有個小白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幾行字，匆匆而過，只能掃到「電機樣品一箱」「來訪兩人：已登記」之類的零碎字樣。
進門後，是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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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院子裡，停下、熄了火。
「到了，下車吧。」沈亢說著下了車。
武佳豪也跟著下了車，把周圍的景象打量了一遍：
這院子的水泥地面，比換換網的那個農家院子平整多了，也沒有裂縫。院子角落有一個花壇，裡面沒有種花，而是種了兩棵矮羅漢松，邊上放著一把鐵藝長椅。
院子的右側靠牆處，停著一輛灰綠色的電動三輪車，車斗里放著幾個紙箱和一卷防震氣泡膜，像是剛卸完貨，車旁還有幾個碼放整齊的藍色塑料周轉箱。
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一股淡淡的塑料和金屬氣味。
武佳豪跟著沈亢，向院子裡的那個廠房大門走去。
經過那幾個碼放整齊的藍色塑料周轉箱的時候，他還看了一眼，就見到箱子上都貼著白色標籤，寫著「電機樣品」「2008.12.8」「待測」之類的字樣。
看起來就是個小廠子。沈亢這次要來見的，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嘛？武佳豪這樣想著，既有些失望，又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反正就還是挺複雜的。
懷著這樣的心情，武佳豪跟著沈亢走到大門口。
兩人還沒上前呢，玻璃大門已經被從裡面打開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滿臉笑容地從裡面迎了出來。
「沈總！我剛才還在裡面說呢，算算時間你也差不多該到了，結果說曹操曹操就到。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風大，別凍著了！」
「……」
武佳豪伸出右手，感受了一下，什麼感覺都沒有——這他媽哪來的風？
沈亢倒是習慣了，對著陶寅初一笑：「有陣子沒見，老陶你怎麼好像還瘦了？是不是太操勞了？」
這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是陶寅初。
「也怪我。」沈亢繼續說著：「明明說好了你是來主管安家科技的，結果時不時把你調到家政那邊去操心物流倉儲的事。」
陶寅初趕緊道：「沈總你這說的哪的話？不管是那邊還是這邊都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我應該做的。再說了，我們的產品還指著家政那邊幫忙出貨呢，幫他們也是幫我們自己，這點我老陶還是分清的，忙也開心……」
兩人說了幾句後，陶寅初看向沈亢身後的武佳豪，「這位是沈總的朋友吧？快請進。」
三人就這麼進去了。
武佳豪忍不住問了句：「沈……老沈，這廠子也是你的？」
沈亢「嗯」了一聲。
武佳豪下意識地張嘴，就想指點一下沈亢了：老沈，從上午看到現在，你這產業多是多，但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我完全看不懂你想幹什麼啊？你現在最緊要的，是趕緊學學馬芸，找一個主要方向出來，先把用戶規模做起來，只要有了用戶，不管你做什麼都能成功的。
但是這麼多話，一個字都還沒出口呢，剛到喉嚨口，就被他重新咽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武佳豪現在有點不敢說了。
乾脆，他也就不說了，默不作聲地跟著走，把廠子內部的情況也打量了一遍。
廠房內部比外面看著大，五百多平的單層空間被兩排低矮的隔斷牆大致分成了三個區域，頂很高，原來的工業梁架還保留著，但新做了白色吊頂，日光燈一排排拉下來，光線明亮均勻。
靠近門口的是一片辦公區，五張l型工位呈u字形排列，桌面上堆著圖紙、筆記本電腦、馬克杯和一摞摞的文檔。
兩個年輕人坐在其中一張桌前，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正在對著屏幕調一個三維模型，滑鼠點飛快；另一個在打電話，語氣壓很低，聽起來像是在催供應商發貨……
幾人也沒再往裡面走。
沈亢跟著陶寅初，來到一張長桌前就停了下來，上面放著一個紙箱子，開著口。
桌子旁，還站著一個人，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正是技術團隊的主管楊鑫凱，已經在等著了。
看到沈亢過來，楊鑫凱打了聲招呼：「沈總。」
沈亢點點頭，微笑：「楊主管。」
打完招呼，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桌上的這個紙箱子。
走近之後，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個個的扁平方盒子。
沈亢從裡面拿起一個扁平方盒子，拿在眼前看了起來。
盒子整體白色，正面，正中央是一支電動牙刷的圖片，還有幾個簡單的設計元素，整體風格簡潔。右上角的位置，是一個——真實的四個。
這就是安家科技的那款電動牙刷了。
經過這幾個月的團隊組建、設計、試生產、廠內測試，第一款合格的產品，終於打磨完畢。
接下來，就是找一些客戶測試幾天，要是沒什麼問題的話，就發單子量產了。
也是因為這是測試品，所以沒有印上「安家科技」或者「安家某某款電動牙刷」的字樣，而是用代替展示一下整體的包裝設計效果。
又把外包裝盒的另外幾個面都看了下後，沈亢拆開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支電動牙刷來。
電動牙刷是白色啞光的手柄。
沈亢手指沿著手柄的弧線滑過，又按了一下開關，牙刷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震動從手柄傳到手心，均勻、穩定。
陶寅初站在一旁，看到沈亢已經上手了，提議道：「楊主管，你給沈總介紹一下整體技術細節吧。」
楊鑫凱也就說了起來：「沈總，我先從目前市面上的一些產品開始說吧，這樣你也好有個具體的概念。」
沈亢點點頭，「好。」
楊鑫凱於是說了起來：「先說菲利普吧。菲利普走的是聲波路線，核心技術是他們的nca聲波技術，刷頭每分鐘振動大約31000次。他們的原理不是靠刷毛硬刷，而是靠高頻震動把牙膏打成微細泡沫，再通過水流衝進牙縫裡清潔。今年10月的時候，他們還發了flca新品，有清潔、敏感、按摩三種模式，還分了充分潔牙和快速潔牙兩套程序。」
「我們也是聲波振動的。」
「電機方面，咱們用的是深圳振華那邊定製的磁懸浮馬達，震頻標定在28000到31000次/分鐘之間，跟菲利普的nca在一個量級上。但振華這款電機的好處是，它的扭矩輸出更穩，負載情況下掉速不明顯。菲利普那個，刷頭一壓到牙齒上，震動幅度會衰減比較厲害，咱們這個在同等壓力下能保持更穩定的振幅。」
聽楊鑫凱說到這裡，陶寅初補充了一下。
「菲利普入門級的h5251，要賣359塊。高端一點的flca，那肯定奔著六七百往上走了。咱們的價格，按目前的成本核算，要還是走家政那邊的渠道，最終零售價不到兩百，差不多是菲利普入門款的一半……」
武佳豪在旁邊默默地站著、聽著，嘴巴微張。
菲利普，武佳豪當然知道，又是一個大品牌。
不是，這廠子不僅是老沈的，而且老沈還做了個產品，聽意思，是要進攻菲利普，跟菲利普打對台？
好嘛，佳能，菲利普，都是b。剛才沈亢讓他看到了，沈亢跟一個b是朋友，現在沈亢讓他看到了，沈亢跟一個b是對手。
郭品言也沒跟他說過，這個沈亢是這樣的啊……
沈亢的注意力在眼前的牙刷上，也沒注意到武佳豪。他只是聽著楊鑫凱，繼續講述著一些技術上的東西。
「歐了比走的是另一條路——旋轉式。他們的4入門款是每分鐘7600次左右的順逆時針轉動，杯型刷頭包住整顆牙齒刷。今年新出的30睿智嚮導，加了前後振動，左右轉動8800次/分，前後振動40000次/分鐘。清潔模式有清潔、柔和、按摩、拋光四種。」
陶寅初適時補充了一句：「4大概兩百出頭，30那就貴了，奔著上千去了。」
楊鑫凱繼續說道：「不過旋轉式的清潔力確實強，歐了比在去除牙菌斑方面一直口碑不錯。但旋轉式的缺點是，刷頭轉起來動靜大、噪音明顯，而且對牙齦敏感的人不太友好，用力稍大就容易刷出血。咱們是聲波，溫和多，牙齦耐受度好。」
沈亢聽到這，有點數了，又問：「國內品牌呢？」
楊鑫凱很有貨，張口就能報出來：「國內現在做電動牙刷的廠家不多，技術路徑基本都是跟著菲利普的聲波路線走。像尚朋堂今年也出了電動牙刷，但普遍存在一個問題，電機不行。」
「怎麼個不行法？」沈亢問道。
楊鑫凱說：「主要是兩個問題。第一是震頻虛標，標28000實際跑不到，負載一上去直接掉到兩萬以下。第二是噪音控制差，手柄里嗡嗡響，傳到手上像握了個電鑽。刷毛方面，國內廠家大多用普通尼龍絲，耐磨性和回彈性都差，用一兩個月就倒了。咱們用的是杜邦刷毛，磨圓率處理也到位，刷毛尖端做了圓滑處理，不會傷牙齦。」
沈亢拿著牙刷，湊近看了看刷毛，就見到刷毛排列成波浪形，中間的刷毛略長於兩側，長短交錯，能貼合牙齒的自然弧度。
「刷毛布局上，咱們參考了菲利普的波浪形設計，但做了調整。中間那撮刷毛比菲利普的略高一點，目的是在清潔牙齒表面的同時，讓刷毛尖端能稍微探進牙齦溝里。這個細節我們調了三版才定下來。」楊鑫凱說著，語氣裡帶了一點不容易察覺的意。
沈亢放下牙刷，問：「定時功能呢？」
楊鑫凱答道：「目前市面上的產品，菲利普和歐了比的高端型號有計時功能，但入門款不一定全都有。菲利普h5251有matm兩分鐘智能計時器，歐了比30有30秒間隔提醒和2分鐘計時功能。但國內品牌在這個價位段的產品，基本都沒有這個功能。」
「咱們這款，內置了完整的計時程序。開機後自動計時兩分鐘，到時間自動停止。中間每隔30秒，電機會自動暫停一小下，大概停三秒鐘，然後繼續震動。」
陶寅初這時又補充了一下：「這個功能在菲利普和歐了比的高端產品上叫『四時段計時器』。我們能在不到兩百的情況下，把它做進去，據我了解，目前在國內還是獨一份的。」
聽到這，沈亢不由哈哈一笑，拍了拍陶寅初的肩膀，「還是靠你啊，老陶啊，不然就算現在國內這個零部件的價格大幅下降了，我們也不可能以這個價格把它做進去。這從你變瘦了就能看出來了，辛苦了。」
陶寅初還謙虛了起來，連連擺手，「這也是剛好趕上了金融危機，大家單子都少了，就想著能有單子撐下去就夠了。不然的話，我就算再拼命，也不可能用這個價格訂貨的。」
接著，話鋒立馬就是一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沈總你當初一力堅持，要把這個四時段計時器做進去。說實話，我當時還有點不以為意，只是沒敢說，但是現在產品出來了，我才發現，這個功能有多直觀的優勢，絕對是讓我們的這款產品的競爭力大大提升！說到底啊，還是沈總你深謀遠慮啊！……」
楊鑫凱斜眼看著陶寅初，撇了撇嘴，心想，你要不然再雙開雙手朝向天空，大喊「沈總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呢？
他其實也會說這些話，只是懶說，也說不出口。
等陶寅初拍完馬屁之後，楊鑫凱才重新又說了下去，也是做了最後的總結髮言：「技術路線上跟菲利普走的是同一條路，聲波，震頻也在同一個量級上。在刷毛材質、電機穩定性、計時功能這些細節上，咱們比同價位的國內品牌做紮實，但是跟菲利普、歐了比的高端產品比，技術力確實還有差距。人家有專利沉澱，多模式切換、uv殺菌這些附加功能，咱們短期內追不上。」
陶寅初趕緊又補充道：「但咱們的價格只有他們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客戶花不到兩百的價格買咱們的牙刷，體驗到的核心功能和菲利普三百多入門款差不多，還能拿到菲利普高端款才有的四時段計時器。這個性價比，市面上目前找不到第二家……」
在兩人的講解下，以及自己的第一印象，沈亢對於這款電動牙刷還是挺滿意的，當即就決定，先發一筆獎金，犒勞犒勞大家，這段日子辛苦了。
這自然又是讓陶寅初楊鑫凱很高興，代表大家感謝沈總。
又在這裡呆了一會兒，講了些事情後，沈亢也就抱著箱子，帶著武佳豪離開了。
陶寅初一路送到了鐵門大門口。
「沈總，慢走，路上小心……」
沈亢的車子都消失在這條路的盡頭了，陶寅初還對著那邊看呢，沒有回去。
一陣風吹過，有稀疏兩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捲兒地在地上飄蕩，飄到了他腳邊。
陶寅初低頭看了看。
現在都已經是十二月了，秋季的落葉，該落的，都落差不多了。這兩片枯葉也是倔強，一直苦苦掙扎，但終究還是逃不過冬天的大勢所趨，落了下來。
陶寅初忽然很有感觸，想到了幾個月前，自己剛要事業時的情景。當時的自己，和眼前這兩片苦苦掙扎、最終還是落下來的枯葉，何其相似？都是逃不過大勢所趨。
不過自己幸運的一點是，遇到了沈總。
對於沈總能給自己一份工作，對自己委以重任，陶寅初是很感激的。不過，更讓陶寅初死心塌地的，還是沈總構建的這個體系，前所未見，讓他充滿了信心。
這也是陶寅初為什麼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拼、乃至於人都瘦了的原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