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不慌不忙，呵呵一笑，「這不是一直在聊著麼。」
「就像我們剛才聊的，現在的相親是越來越難了，很可能一項條件不合適，就不會往下走了，無法更深入地了解對方。說不定真正了解了之後，其他地方都很合適呢？就因為這一項不合適的條件就錯過了，這多可惜？」
「李總你也是過來人了，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百分百合適的對象。結婚嘛，能有大部分條件合適，大家再包容一點，就是一個很完美的婚姻了。」
李書文若有所思。
確實，他都結婚這麼多年了，對這一點太有感觸了。大部分條件合適的一個對象，已經是一個很完美的結婚對象了，若是因為一個條件不合適，就沒去了解更多、錯過了，那確實很可惜。
「我們這個相親項目，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現在相親的這個弊端了。」
沈亢繼續說了下去：「我們這個相親項目，是預計七天六夜的項目。就算一男一女兩個人，在第一天的接觸中，了解到對方一些不合適的條件，否決了對方，也可能在之後的旅程中改觀。」
「舉個例子，李總你去參加了這個項目……」
李書文打斷了他，「不是，沈總，我都結了婚的人了，我相什麼親啊？」
沈亢又是一笑，「都說了舉例子，你就當你沒結婚，還是個壯小伙嘛。」
李書文看了看沈亢。
他覺這個小沈總還真是挺有意思，剛才跟著自己一起跑題，現在又跑出來這麼一個假設。
「行。」李書文應了下來，「那我就當我還沒結婚，還是個壯小伙。」
可能是因為剛才說到過去相親的事，也可能是因為別的原因，李書文這麼一設想之後，好像還真有點年輕活力回到了身上來的感覺，挺有意思的。
「李總你去參加這個項目，第一天的時候，就看中了一個美女，但是美女初次接觸里沒看上你。」
沈亢娓娓道來，給李書文描繪出那樣一個情景來：「其實李總你的條件也挺不錯的，在民企里當一個小領導，收入待遇都不錯，也有房有車，但是美女更想要一個體制內的。李總你呢，也有自己的驕傲，心中有點遺憾，但也不會舔著臉湊上去。」
李書文聽著，代入感蹭蹭地上來，更來勁了。
「要是按照現在的相親模式，很可能你們就這樣錯過了，再沒有後來了。」
「但是因為你們是一起參加了這個相親旅行，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你們還是在一個團裡面的。」
「第二天，在團里安排的一個活動項目中，你和美女、還有另外幾個人，一起去了一個家庭情況比較困難的苗族人家家裡拜訪。」
沈亢繼續描繪著那個場景。
「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出去打工了，家裡只有老人、女人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老人腿腳不便，坐在門口編竹筐。家裡雖然清貧，但收拾乾淨。美女呢，心地善良，當場就掏了一千塊錢，要塞給那個女主人。」
李書文眉頭微動，沒說話，等著下文。
「但是，女主人堅決不收。兩邊推來推去，氣氛就有點僵了。那美女臉皮薄，錢攥在手裡，遞也不是，收也不是，臉都紅了。」
沈亢看著李書文，話鋒一轉：「這個時候，李總你走上前，沒有去參與推讓，而是蹲下身，跟那個編竹筐的老人聊了幾句。你誇他手藝好，說你父親年輕的時候也編過這個，但是沒他編這麼細密勻稱。然後你說，這些竹筐如果只是賣給鎮上趕集的販子，太可惜了。你問他，一天能編幾個？一個賣多少錢？」
沈亢這番話，描繪很有畫面感。
李書文身子微微前傾，聽專注。
「老人跟你說，一天能編一個多，賣不了幾個錢。你呢，就直接掏了三百塊錢，把老人手頭編好的三個竹筐全買下來了。你說，你是開民宿的，這些竹筐放在民宿里，比什麼工藝品都好看，有味道。然後你給老人留了個電話，說以後他編的竹筐，你那邊長期收，價錢就按這個來，快遞費你出，讓他兒子回來的時候幫忙寄就行。」
沈亢停頓了一下，看向李書文：「李總，你猜，那位美女看到這一幕，心裡會怎麼想？」
李書文沒答話，但眼神里已經有了幾分瞭然。
最主要的，還是沈亢描述的這種處理方式，他聽著，感覺確實像是自己會做的，所以聽著不違和，還很有代入感——確實，自己大概確實會那麼做。
見李書文沒吭聲，沈亢替他回答了：「她會發現，你不只是會掏錢。你懂怎麼在維護別人尊嚴的前提下，把錢花出去。你不只是有同情心，你有解決問題的方法。你給那個老人的，不是施捨，是一條路，一個合作夥伴的關係。」
李書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評價自己，只是說：「你這細節想還挺周全。」
沈亢笑了笑，暗想，必須周全、營造代入感，讓你感同身受啊，不然怎麼忽悠、哦不，是，不然怎麼說服你？
其實，這也是拉項目贊助、或者創業拉投資常用的方法：你的項目到底好不好，其實意義不大，關鍵是，你要讓投資人/贊助商，相信你的項目很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的話，就跟當初馬芸面對李書文時一樣，他的項目再好又有什麼用？人家不相信他啊。
接下來，沈亢又說起了第二個場景。
「到了第三天下午，團里安排了一個徒步環節，不算難走，但有一段路是一小片河灘地，石頭上有青苔，比較滑。大家在河灘上散開走，三三兩兩的。那位美女呢，走在你前面不遠，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就往水裡栽。」
「這個時候，李總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給拉回來了。人沒摔著，就是鞋踩進水裡，濕了一隻。」
李書文失笑：「你這是英雄救美的老橋段啊。」
沈亢也不否認，笑著說：「老橋段管用就行。關鍵是，你把人拉住之後，是怎麼做的。」
「你沒有藉機去攙著人家不放，也沒有大驚小怪地問『沒事吧沒事吧』，而是鬆開手，很自然地往後退了一步，保持一個讓對方舒服的距離。你低頭看了看她濕掉的那隻鞋，皺了下眉，然後打開自己的背包，翻出一雙備用的襪子。」
「你把襪子遞過去，說了一句，『新的，沒穿過，你先換上。濕襪子穿著走路，腳容易打泡。』」
沈亢看著李書文：「然後，你就走到一邊，背對著她，跟另外幾個團友聊天去了，把空間完全留給她。」
李書文這回沒有插話。
「美女換完襪子，過來謝你。你呢，擺了擺手，說沒事，然後又補了一句，『剛才那段是挺滑的，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後面吧。我鞋底防滑好一點，萬一你再滑一下，我還能擋一擋。』」
李書文還是沒插話。
人往往容易美化自己。
李書文此刻心下就覺，這聽起來，也確實像是自己會幹的。
沈亢把話說完：「你看，整個過程，你沒有獻殷勤，沒有讓人覺被冒犯，分寸感拿捏剛剛好。但是，該做到的事情，你一件沒落——第一時間保護了人家的安全，提供了實際的幫助，還想到了後續的預防措施。」
「到了晚上，美女在篝火旁邊，跟另一個女團友聊天，說到你的時候，她可能就會說，『那個李書文，人挺靠譜的，話不多，但是做事很周到。』」
沈亢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給李書文倒了一杯茶。
「李總，你注意到了沒有？從第一天被一票否決，到現在，才第三天。那位美女對你的印象，已經從『不是體制內的』，變成了『靠譜、周到』。」
「人還是你這個人，條件還是那些條件。你從始至終不是什麼體制內的，但是，那些原本被一張『條件清單』掩蓋掉的東西——你懂維護他人尊嚴，你做事有分寸，你遇事有擔當、有辦法——這些東西，在一次七天的旅途中，是藏不住的。」
沈亢把茶杯推到李書文面前，語氣平靜，卻很有說服力。
「於是，她的想法可能就會發生變化了。覺，或許不是體制內也無所謂，關鍵是你這個人各方面確實都很不錯，錯過可惜。最後，你們的這次相親，很可能就從一開始的『一面就散」，變成了『最終走到一起』。」
「這就是我們這個相親旅遊項目，跟其他任何相親模式比起來，最大的不同。我們不是讓兩個人去核對條件，我們是給一個時間、一個空間，讓兩個人去發現，對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條件會過時，收入會變化，體制內外也不是一成不變。但是一個人的底色，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他面對突發狀況的反應，這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也藏不住的。我們的項目，就是讓這些東西，有機會被看到。」
李書文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聽起來是不錯，但是也有這樣一個情況。也許一男一女兩個人，在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各項條件雙方都滿意。按照現在你說的那種相親模式，他們很可能就會走到一起。可是按照你的這個相親項目，他們反而很可能會在接下來的相處中，開始發現對方令自己不滿意的地方，從而走不到一起。這麼一搞，你的這個相親項目，反而是增加了失敗率。」
沈亢一笑：「李總你說的這種情況，就算他們在第一次見面後，很滿意，繼續下去，他們也是會在接下來的接觸中，慢慢發現對方令自己不滿意的地方，還是走不到一起。」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反而付出了更多的『錯誤時間成本』。如果是他們參加了我的這個相親項目，反而是能更早發現對方的不合適，節省了這種錯誤的時間成本。」
李書文一想，發現還真是這麼一個邏輯。
又想了想後，李書文主動問道：「還有嗎？」
沈亢一聽，知道，李總都主動追問了，這是一個很好的信號。於是也就繼續說了起來。
「有。從心理學層面分析，旅遊式相親，天生就比傳統的吃飯式相親更有優勢。一對一吃飯相親是高壓力、單次曝光，雙方在有限的時間內直接進入條件評估，心理防禦機制全程開啟，對抗性拉滿。」
「而旅遊式相親，提供了不同場景下的被動多次曝光。在旅行過程中，即便沒有直接互動，對方的音容笑貌、行為舉止也會反覆進入你的知覺。心理學研究表明，熟悉度的增加本身就能提升好感，在這種非對抗式的環境中自然積累的熟悉感，比『面試式相親」更容易催生親近感，成功率更高……」
「在旅行的過程中，當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看到絕美的風景，人往往會緊張，心跳加速。心理學上的『錯誤歸因」理論指出，人們有時候會將自己生理上的這種喚醒狀態，錯誤低歸結於身邊人的吸引力。當兩人一起經歷這種時刻，大腦更容易把這種反映解讀為『對這個人心動』，從而提高了在一起的可能性和成功率。而在平靜又對抗的飯局式相親里，沒有這種可能性……」
沈亢滔滔不絕地講著。
李書文聽著、看著，沒吭聲。
其實，早在沈亢舉那個例子的時候，他就覺這個項目很不錯了。
光從項目本身來說，他願意贊助，也不擔心這個項目可能失敗、拖累佳能了。
只是，他的心裡還始終有一個疙瘩在，那就是，安家同城薈目前的用戶數量，實在是太少了。
當然了，沈亢剛才也對這方面做出過闡述了，按照沈亢的說法，安家同城薈現在的人數是他刻意控制的結果，之後是會穩步增長的，這一點不需要擔心。
只是，沈亢說是這麼說，自己信還是不信呢？……
李書文就這樣聽著、看著沈亢在自己面前說著，忽然，眼神一動，莫名地想起了當年，那位馬老闆在飯局上對這他們說話的樣子。
其實，沈總和馬總，從說話的內容來看，兩者是不一樣的，一個更具體，一個更宏大，但李書文就是想到了馬老闆，想到了馬老闆從當初的一個小嘍囉，變成了現在的創業教父。
自己已經錯過了一次，還要錯過第二次嗎……李書文漸漸有了決議。
等到沈亢說完之後。
李書文笑著開口了：「沈總，你幹家政可惜了。你要是開個相親機構，我估摸著，用不了幾年，你可能都可以上市了。」
沈亢聞言，哈哈一笑，「這個主意好，李總你這是仙人指路了。」
兩人笑了一會兒後，李書文說道：「沈總你剛才舉例子、拿我來假設，讓我去相親。我是真相不了了，不過我有一個外甥，家庭條件還是可以的，父母做點小生意，也有個百來萬的身家。沈總你看，能不能弄到你們這個第一期項目里去？」
李書文還是沒說贊助不贊助，不過他都打算把外甥弄到這個「第一期項目」里去了，顯然就是打算贊助了。不然的話，哪來的第一期項目？
而對於贊助商要塞的人，沈亢自然也是要照顧一下的：「沒問題，不過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李總，你讓你那個外甥家，也成為我們安家家政的會員，到時候我重點關照一下。別人家可能要做挺多事才能拿到資格，你外甥那邊嘛，可能運氣比較好，稍微參與一下活動就拿齊了資格。」
李書文點點頭，對這位沈總這樣的安排，又多了一個「謹慎周全」的印象，也終於明確地給出了答覆：「行。沈總你們的這個相親項目，我們佳能贊助了。」
「另外，我想問一下，沈總，你們的這個項目，是只辦一期，還是長期地辦下去？」
李書文問出這個問題後，補充了一句：「我的想法是，沈總你的這個想法挺好的。要是第一期項目的成果不錯，我個人建議，是可以長期辦下去，做成一個持續性的節目的。」
說著，還開了個玩笑：「這也算是彌補了安家家政沒有相親業務的短板、讓沈總你這方面的才能有發揮空間嘛，哈哈哈哈。」
沈亢也笑了笑，說道：「其實我也是這個想法。如果第一期效果不錯，那這個項目可以長期地辦下去。」
李書文一聽，立刻說道：「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再加一個附加條件——如果長期地辦下去，我們對於第一期項目的效果也比較滿意的話，那麼在之後的每一期這個相親項目里，我們佳能都有優先贊助的權力。」
沈亢想了想，給出了答覆：「沒問題，但還要再加一個條件。如果有其他家想要贊助的話，這個優先權只能建立在佳能和其他家贊助條件持平的情況下。」
李書文聽到沈亢的這個條件，思索了下，最終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可以。」
談到這裡，贊助的事基本上已經板上釘釘了，李書文也就跟沈亢聊起了這個GG具體怎麼打的事來。
對於這一點，沈亢自然也有預案。
「我都想好了。出去旅遊，拍照是必不可少的剛需，到時候，李總你們可以根據人數，提供一批相機，供用戶們在旅遊期間使用。我們安家這邊呢，則是給用戶們提供另一項福利，不需要他們自己準備相機，我們安家會提供，也就是用你們的相機……」
「這個活動的網站宣傳期間，當然也是會把你們佳能的名字掛到相應的活動頁面去……」
沈亢挺滿意的：自己現在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要是把錢花在這個活動上，必定會拖慢其他地方的腳步。現在有佳能來出這筆錢、辦自己的事，挺好。
他本來還做了兩手預案的，如果佳能這邊不願意贊助的話，他可以去找尼康、索尼，把這個「佳能正在接觸的項目」，展示給它們。現在一次就成了，這些預案倒是可以暫時擱置了。
……
事情談完之後，兩人也就從包間裡出來，帶著各自的人、各回各家去了。
「下回見，沈總。」
「下回見，李總。」
雙方在茶樓門口分手之後，沈亢就領著武佳豪去了停車場，上車、駛離了這裡。
武佳豪還是坐在後排。
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坐在了沈亢後邊，而是坐到了右邊。
之前，武佳豪的話還是頗多的，但是這次從茶樓里出來後，明顯沉默了太多，一直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他沉默著，一雙眼睛，不時地向前望去，望向駕駛座上的沈亢，卻幾乎看不到側臉，只能看到半個後腦勺和耳朵邊緣。
武佳豪默默地看著。
剛才在茶樓那邊，武佳豪一開始知了那兩人是佳能的，還知道了李書文認識馬芸的時候，心情是激動的。
但是到現在，他激動的情緒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平復下來。
沈亢在他眼裡，也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李書文認識馬芸，是一個世界的人，而沈亢看來又跟李書文關係不錯。四捨五入一下，沈亢跟馬芸也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這個認知，就是武佳豪現在沉默的原因了。
另外，就是沈亢和李書文單獨聊天去的時候，麥曉輝之前跟他聊天時說的一些話了：麥曉輝言談間，對沈亢挺讚嘆的、不吝讚美之詞。
武佳豪其實也從郭品言那裡，聽到過郭品言對沈亢的一些讚美之詞，但沒怎麼放心上，畢竟郭品言是誰？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而已。而麥曉輝是誰？那可是佳能的經理。他都對沈亢挺推崇的樣子，這份量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
前頭的沈亢，感受到了目光，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到武佳豪盯著自己。
武佳豪下意識地把目光移開、躲避，「沒看什麼，沈總……」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沈亢也怔了一下。
好傢夥，先是小沈，再是老沈，現在又變成沈總了。武佳豪還真是有著一套靈活多變的稱呼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