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想著自己亂七八糟的心思。
武佳豪看沈亢沉默，愈發來勁了，語氣都快了幾分：「而且你知道嗎？《學徒》的節目口號是『你被開除了！』，這是tump每次淘汰選手的時候都會說的話，特別有氣勢。你人家多會打造人設，自己的名字就是一個品牌，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老沈，這一點上我是最佩服他的，你要是有空，真應該去找兩集來看看……」
一番酣暢淋漓地說完後，武佳豪咂了砸嘴，還有點意猶未盡。
沈亢也回過神來了，又給了武佳豪一個發揮的機會，「別的書又是講什麼的？」
武佳豪正好意猶未盡呢，於是又講了起來：「那我先跟你說說《馬芸創業理論》吧……」
這一講，就是半個小時，一本講完又是另一本。
這條路是真荒，半個小時了，一輛汽車都沒經過。
沈亢也是真有耐心，就這麼幹聽，愣是沒有一點不耐煩。
武佳豪一開始還講挺開心的，畢竟還從來沒有人這麼有耐心地聽他講過這些東西。往往他跟別人講這些東西，別人都是聽一會兒就各種有事了：肚子突然疼了的，到點了要去上課的，宿管阿姨喊他去喝糖水的，等等等等，無一不足。
也就是沈亢了，這麼有耐心，是個非常好的聽眾。
武佳豪很開心。
可是講到後面，武佳豪自己先累了，語速越來越慢、越來越沒有激情。最後，乾脆撂挑子不幹了，看著沈亢。
而這時，武佳豪也才想起了一件事來：「不是，老沈，我們不是在聊我去你那幾家店裡當店長的事的嗎？」
沈亢卻是不答反問：「我剛才聽武學長你說，馬斯洛需求層次？這是什麼？我沒聽過，你教教我。」
從沈亢口中說出的這句「你教教我」，仿佛有巨大的魔力，頓時讓武佳豪不疲憊了，精神一振，又講了起來。
「這是《巔峰：馬斯洛賦予偉大公司的魔力》里提到的，作者是世界第二大精品酒店的創始人。所謂馬斯洛需求層次，就是人的需求可以分成五層：生理，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實現。」
武佳豪平時就喜歡跟人講這個理論，現在面對沈亢主動求教，自然是更加起勁。
而剛才還光聽不說的沈亢，這時候話也多了起來，插了句嘴：「意思就是，生理，就是餓不死渴不死；安全，就是有個安全的住的地方，睡著了不用擔心被人砍死；社交，就是歸屬感，有有幾個人願意跟你一塊兒玩；尊重，就是別人不當你是傻逼；自我實現，就是你想幹啥就幹啥，想改變世界就改變世界。是這樣不？」
武佳豪點點頭，重新把話搶了回來，「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意思。《巔峰》的作者，就是把這個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直接套到企業上去了，搞了三套金字塔，雇員金字塔，顧客金字塔，投資者金字塔。」
他說著，手指在車廂里比划起了三角形來。
「最底下是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對應到企業就是員工的基本工資和工作環境。中間是社交需求和尊重需求，他做了件什麼事呢？他把前台叫做『經理』，不叫『前台』。你懂這個區別嗎？這個稱謂一換，員工對自我的認知就不一樣了。一個前台，你叫她前台，她就只干前台的活兒；但是你要叫她經理，她就拿自己當經理了，給你干經理的活兒。你覺這個成本是虧了還是賺了？這個邏輯特別樸素，但就是管用……」
沈亢這次不插嘴了，由武佳豪發揮。
等到武佳豪把那個作者寫的東西都說完，他才開口，讚嘆起來：「聽起來，這個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是很厲害。長見識了。」
武佳豪胸脯又挺更高了一些，臉上都有點神采了。
沈亢接著，卻是話鋒一轉：「那武學長，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你現在是在哪一個層次？」
武佳豪一愣。
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被沈亢這麼一問後，他想了想，說道：「我現在是第四層次滿足了，已經到了第五層，開始追求自我實現了。其實我想要創業，也就是為了想要自我實現。」
這麼一說，一想，武佳豪自我感覺更好了——能處在第五層，說明自己已經碾壓了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
然後，武佳豪看向一旁的沈亢。
之前，沈亢總是對他由衷地讚嘆，現在聽到自己是第五層了，豈不是要更加讚嘆一番了？
武佳豪已經準備好迎接了。
但是令他意外的事發生了。
沈亢不僅沒有讚嘆，反而還問道：「你現在存款多少？」
武佳豪一頓，沒吭聲。
這個問題，他有點不想回答，特別是在沈亢面前。
沈亢見狀，也沒有糾纏，就只是跳轉到了下一個問題：「你吃飯、坐車、買書的錢哪來的？」
這個問題就沒問題了。
「家裡給的。」武佳豪理直氣壯地回應了一句，畢竟大家身為大學生，錢都是家裡給的嘛。
沈亢又問：「那如果你家裡斷供，你活過下個月嗎？」
「？」
武佳豪看了沈亢一眼，不知道沈亢問這些問題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回道：「可能就沒錢吃飯了吧。」
沈亢點點頭，說道：「武學長你剛才講解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時候，也說了，這些需求層次是一層一層往上的，是金字塔，下面的是地基。你現在連地基都沒有，就開始想最頂上的事，不就是空中樓閣嗎？」
「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麼你沒有做成什麼事嗎？就是因為你沒有地基，所以這個閣樓蓋不起來。」
武佳豪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一下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是他自己說的，結果現在沈亢來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你竟敢用我的魔法對付我，波特。
不過武佳豪總算是還有點急智。
看著眼前的沈亢，武佳豪忽然想到了反駁的方法，「照你的意思，非要自己獨立完成下層建築的建設，才能追求上層的？是，要是沒有家裡給錢，我確實還沒完成下層建築，但是家庭關係也是我不能剝離的一部分，他們幫我建設好了下層建築，也相當於是我自己的。就像你，你不也是家裡給錢的嗎？」
沈亢咧嘴一笑，「對，我是家裡給錢的，所以我還是第一層啊。我也不追求什麼自我實現，我管我第幾層呢？家裡給錢我就拿著花，第一層第五層都無所謂，愛誰誰。」
「……」
武佳豪看著沈亢一副無賴的樣子，沉默了。
他本來想把沈亢拖下水，來完成反殺的，結果沒想到人家根本不在乎。沈亢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坨屎的樣子，他都沒辦法拖了。
沈亢看他這樣子，繼續說道：「再說了，就算把家庭因素算進來，你也不夠。我家裡能給我三十萬，隨便花，你家裡能嗎？」
武佳豪更沉默了，想吐血。
他第一次看到這麼赤裸裸炫富的人。
沈亢卻是不管他，繼續說：「顯然是不能的。你家裡，最多只能保證你活著，他們是拿不出什麼錢來支持你創業的。所以我剛才就說了，你和我不同，我的路你學不了。不過倒是有個人的路子，挺適合你的。」
「那個人家庭條件，和你應該差不多，不算最差，但也好有限，就是個中農家庭。」
「那個人有一群夥伴。他的那群夥伴就跟你一樣，直接跳過地基，就是奔著高層級的目標去，因為這些高層級的目標，聽起來正確、偉大、符合理論，讓人熱血沸騰。」
「不過那個人不同，他先帶人上山，去解決第一層需求——活下去。」
「當時，很多人覺他不夠偉大，覺太慫，但那個人清楚，他當時不在第五層，他在第一層，所以他需要先解決第一層的問題。這一層不解決，上面任何一層都是空的。這叫實事求是。」
「兩個不同的方向，也有兩個不同的結果：那群夥伴們，都很英勇，義無反顧地奔著高層級的目標去，然後失敗失敗再失敗。」
「那個人說，他們不是被敵人殺死的，他們是被自己的傲慢殺死的。他們死的時候以為自己很偉大，以為自己很英雄，但他們是用偉大的姿態，逃避了真實的、艱難的、枯燥乏味的，聽起來不那麼熱血沸騰的工作。」
「另一個方向，那個人，帶著人在山上，成功解決了第一層的需求，活了下來。不是因為他天縱才，而是因為和高層級目標相比，第一層的任務要簡單太多。」
「然後，他站在第一層的基礎上，走向第二層……一些活了下來的夥伴，來加入了他，決定跟著他，走向第三層……他從來沒有讓那個最高層級的目標，決定他的腳踩在哪裡。而是一層一層地搭建，積蓄力量。他的眼睛看著最高層，但是腳，只會踩在他搭建好的層級上，一步步往上走……」
武佳豪怔怔地聽著。
他知道沈亢說的是誰，每個經歷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人，都知道那是誰。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那段歷史，本質上竟然是這樣的？竟然還能和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不約而同地相契合？
關鍵是，聽著，感覺竟然還真就是這樣。
沈亢這時，也做了最後的總結髮言。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全都搭建好了，他也就自然走到了第五層。路他都指出來了，你跟著走就行。」
車內暫時安靜了下來。
武佳豪靜默無聲，腦子裡的那些想法，逐漸匯聚成一個念頭。
擦，看錯書了。
早知道看《茅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