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沈亢很好，但是沈亢有素質，所以他也沒問，就只是歪著腦袋想了下，然後把粉色手機放在桌上，往靳超那邊推了推。
屏幕還亮著，正是那個帖子的頁面。
「老靳，」
沈亢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幫我個忙，你現在用這個手機，打開北冥社區，找一下這個帖子裡那個叫『陌上微涼』的人，點她的頭像進主頁，看一下她的關注列表。」
靳超一愣：「幹嘛？」
「商業調研。」
沈亢面不改色，「我想看看我們平台這類『精緻生活』賽道的用戶，她們的關注偏好是什麼，方便後續做用戶畫像和內容推薦算法優化。」
靳超直接拒絕，「你自己怎麼不看？」
「說來話長，原理其實也挺簡單，你也知道這個網站是我做的，從視角上，我是一個平台方，一個管理者，對吧？這就涉及到一個很核心的產品方法論問題，就是『上帝視角』和『用戶視角』的區隔。我用我自己的帳號去看，首先，我的帳號是管理員權限，雖然我沒有開什麼特殊後門，但我的身份認知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干擾。我看數據的角度，和真實用戶看數據的角度，天然不一樣。這個你能理解吧？」
靳超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沈亢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這就好比什麼呢？就好比你是一個超市老闆，你站在監控室里看顧客動線，跟你自己作為一個顧客去逛超市，你看到的貨架陳列、商品吸引力，完全是兩碼事。我現在要做的，就是需要你——一個真實的、純粹的、沒有平台運營思維的c端用戶——用你的眼睛，你的操作習慣，去幫我完成這次調研。這在專業上，我們管它叫『用戶同理心映射』，就是把我自己投射成一個普通用戶，但我做不到，所以需要你來當這個映射載體。」
馮默全都不學習了，默默看著沈亢，想說，師傅別念了。
靳超則是表情已經開始發木了。
「那為什麼非看她的？」靳超垂死掙扎。
「這就是第三個維度了，叫『樣本典型性』，」
沈亢看靳超就是不想看的樣子，更來勁了，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人在幹壞事的時候，精神頭就是足。
剛才看了幾眼《高數》，他都犯困了，刷了一會兒手機……哦不，看了一會兒業務後，都沒能提起精神來。
結果現在，嘿，精神來了！
「你看這個『陌上微涼』，她是什麼？她是『精緻生活賽道』的內容生產者，同時也是一個消費者。她的關注列表，等於一個高質量的內容策展池。我只要分析她的關注列表，再結合像你這樣的成熟用戶的行為數據，交叉比對，就能提煉出這個賽道的核心內容矩陣。什麼叫矩陣？就是不同內容類型、不同創作者之間的關聯網絡。一旦這個矩陣跑通了，我就可以把這套邏輯複製到其他賽道，形成平台內容的良性生態閉環。」
沈亢頓了頓，喘口氣。
「所以你看，讓你幫我點一下這個頭像，不是簡簡單單點一下，它背後是一整套用戶研究、內容策略和平台生態的系統性思考。從執行層面看，它只是手指的一次點擊；但從戰略層面看，它是我們北冥社區在內容精細化運營上邁出的關鍵一步。我們現在要對齊的，就是執行層和戰略層的顆粒度，確保每一個操作動作都能反哺到頂層設計……」
「行了！」
靳超被沈亢這一套黑話說腦袋疼，一把抓過桌上的粉色手機，動作之迅猛，仿佛那不是手機，而是一個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我看！你別說了！」
靳超開始按起手機鍵盤來。
沈亢默默看著，心想，還真有事——靳超在搜索欄上，兩秒鐘，就兩秒，完成了「陌上微涼」四個字的輸入。
這年頭，大部分的手機，都是有固定的字序的，不會像後世的輸入法那樣，隨著用戶習慣動態變化。
這年頭，想要打字快，全靠肌肉記憶。
靳超對於「陌上微涼」這四個字的肌肉記憶，很深啊。
而且沈亢還注意到，靳超這兩秒，不止是出名字，還他媽順手連「搜索」都按到了。
這讓沈亢的面色都有些古怪起來：不是，怎麼感覺，老靳像是那種關注不點，但就是每天搜索人家名字去看的那種白嫖黨呢？這也太熟練了。
接下來，靳超進主頁，裝模作樣地看關注列表，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沈亢已經靠回了椅子上，雙手枕在腦後，什麼都沒說。
馮默全也在旁邊看真切又模糊，只覺靳超的動作行雲流水、流暢無比——《賭神》看過嗎？手比賭神還快。
具體操作流暢到什麼程度？流暢到靳超根本不需要思考這個人在哪、怎麼找，肌肉記憶就直接帶著手指出發，一步到位。
這說明什麼？說明靳超之前沒少看。
不是「關注了偶爾刷到」，是「專門搜過，而且不止一次」。
馮默全也來勁了。
他伸長了脖子，腦袋越過沈亢面前，去看了兩眼手機屏幕後，卻是在翻譯成ap的北冥社區個人空間裡看不到圖片，只看到了一個網名——「陌上微涼」。
馮默全把腦袋收了回來，壓低聲音，很是好地詢問沈亢：「老沈，這誰啊？靳超女朋友？」
顯然，不止是沈亢看出來了，馮默全也看出來了。
沈亢則是搖頭，「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要是我們北冥社區加個『訪客排行榜』功能，老靳肯定是這個『陌上微涼』的榜單前五。」
靳超身子一僵，也不裝模作樣地看陌上微涼的關注列表了，默默抬起頭來。
半晌，才出聲。
「老沈，你以後生兒子沒屁眼。」
沈亢呵呵一笑，「我都不結婚的，我生什麼孩子？白日說夢話了你。」
馮默全也是幫腔，「對，別轉移話題，現在是交代你問題的時候，老靳……」
三人在這邊嘀嘀咕咕，實在有點沒素質，惹往前兩排的一個女生都忍不住起身，又往前坐了好幾排。
但就是這樣，王盤還是睡很香，一點要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而這邊，在沈亢和馮默全兩人的圍攻下，自己又被老沈陰了、暴露了，靳超最終沒辦法，也只投降了。
「其實也沒啥，就是平時偶爾看看她的帖子……」
在靳超的講述中，他一開始就是湊巧刷到了這個陌上微涼的帖子，覺這人拍照片不錯。後來就變成了時不時就會去看一眼，
但不是暗戀，絕不是。
靳超就只是覺，那種生活狀態挺新鮮的，跟他自己的日子完全不一樣，看著挺有意思的，像是體驗了不一樣的人生。
就這？沈亢很是失望。
然後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扭頭一瞅，就見馮默全看著他，眼神里就倆字——你信？
沈亢也用眼神回了過去——我信。
這你都信？
他都這麼說了，你還能怎麼辦？難道還逼他承認暗戀人家？
倒也是……
「你們幹嘛呢？」靳超忍不住伸手，到兩人中間，打斷了兩人的視線交流。
「沒啥。」
沈亢收回目光。
說都說了，靳超也就有點放開了，說道：「老沈，你們網站，對於這種造謠的不封啊？」
「誰，那個發帖子說陌上微涼用二手的？」沈亢問道。
靳超點頭，「嗯。」
「為什麼要封？」
沈亢靠在椅背上，表情像是在思考一道高數題。
靳超一愣：「他這不是造謠嗎？說人家用二手，人家明明不是那種人。」
沈亢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老靳，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在北冥社區上，看到過有人罵李宿嗎？」
「好像……看到過。」靳超強裝鎮定。
馮默全則是有點想笑：這件事他知道最清楚，那還是一個月前，他和靳超兩個人總是輪流用沈亢電腦玩，他就看到過靳超在一個無頭肌肉男的帖子下面罵。
那個無頭肌肉男，馮默全也知道，在北冥社區還是挺火的，粉絲挺多，尤其女粉多，總是能在那個傢伙的帖子裡，看到一些離譜的女生發言。那個無頭肌肉男又高冷，天天很忙一樣，不像老沈這麼傻逼有親和力。
無頭肌肉男女粉多，又走高冷路線，自然是讓不少男生看著不爽。
後來有一次晚上，老沈回宿舍，當時靳超又在看那個無頭肌肉男的帖子，老沈就順嘴說了一句，老靳，你也想學怎麼練肌肉啊？這人叫李宿，是我朋友，你要是真想練肌肉，我把他手機號給你。
馮默全估計，靳超當時又想去李宿的帖子罵人了，結果被老沈那麼一說，有點尷尬，哼哼哈哈就應付過去了。
也是那一次，他們知道了那個無頭肌肉男叫李宿，是老沈的朋友。
「那你看到過北冥社區，去封那些罵李宿的帖子嗎？」沈亢又問。
靳超想了下，說道：「好像沒看到過。」
「對嘛。」沈亢說很隨意，「罵我朋友，我都不封，我封人家幹什麼？」
「那罵你呢？」靳超下意識問道。
沈亢道：「罵我那不一樣，我代表我們平台，罵我就是攻擊我們平台，是惡劣的黑客行為，當然要封。法律也是嚴打黑客的，我們要依法行事。」
「？」
靳超總感覺這邏輯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乾脆也不想了，說道：「那不一樣啊，李宿那是有人看不慣他顯擺肌肉，罵兩句也就罵兩句了。但這個不一樣，這個帖子裡說的是『假白富美』，是直接砸人家飯碗的事。萬一大家真信了，陌上微涼以後還怎麼發帖？」
馮默全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老靳，你急什麼？」
靳超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說：「我這不是……站在公平正義的角度上說嘛。」
沈亢笑了，「行，公平正義。那我問你，你知道這個帖子是造謠的，理由是什麼？因為你覺陌上微涼不是那種人，你覺她是白富美，她不會買二手。但這個『覺』，是事實嗎？你認識她嗎？你知道她家裡什麼情況嗎？」
靳超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這也是他剛才看完「石錘帖」後，表情複雜的原因了：他其實不覺用二手有什麼的，人家老沈，還賣二手呢。
關鍵是不能又用二手，又裝出一副白富美的樣子來，這就很虛偽了。
靳超上高中的時候，就碰到過這種既要又要的，末了還跟你來一句「那咋了」，實在讓他噁心夠嗆，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如果陌上微涼也是這種的……
當時靳超都感覺，自己心裡的美好想像都有點破滅了——他那本《道門高手在校園》，女主角甚至都帶著點陌上微涼的的影子呢！不要啊。
這也是靳超當時表情複雜的原因了。
不過後來跟沈亢說著說著，靳超也反應過來了：不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說不定就是有人嫉妒她，造謠她，中傷她的呢？這種事情也是很多的呀。
靳超越想越是這麼回事兒，越來越覺，陌上微涼就是被人造謠中傷了，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經懷疑過陌上微涼呢。
於是，靳超這也才跟老沈說了下，封不封人的事——要是因為自己，把那個造謠的人給封了，那會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個英雄。說不定……
結果，老沈現在這話，又是把靳超之前的那一點點懷疑給重新勾起來了……
就當靳超遲疑著，想要問問老沈究竟是怎麼看這件事、到底信哪一邊的時候。
沈亢卻是先開口了，「不跟你扯淡了。要是我等會兒沒回來，幫我把書帶回去。」
說完，靳超就看到，沈亢向後門走去。
何秋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沈亢的手機，向這邊舉著，意思很明顯——你有電話，有人找你。
看著沈亢和何秋竹的身影從後門離開，馮默全忍不住說道：「你說老沈是不是閒的？換個手機能躲多少清閒？有人找還是過來找他。你說這兩人也是，發個簡訊不就行了嗎？還跑過來一趟……」
靳超也暫時放下了自己心頭的思緒，默默看了馮默全一眼，心想，老馮跟鍾琳糾纏了那麼久也沒談上，確實是有原因的。
談戀愛，要的不就是這種折騰嗎？
不折騰的那叫結拜。
靳超默默地向後門的方向看去，心想，老沈還說他不會談戀愛——他都把自己感染地有點開始領悟到「戀愛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