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氣不是很好,天灰濛濛的,把太陽藏在了身後,卻無法阻止陽科大的同學們複習的熱情。一位位同學,還是一大早就從宿舍的床上義無反顧地起身,呼朋喚友去複習自習。
當然,更多的是在床上躺屍。
比如說肖一鳴。
他今天睡眠質量不大好,一大早就被舍友們起床的動靜驚醒了,迷迷糊糊間又翻身過去,睡了個回籠覺。等到再度醒來的時候,宿舍里已經安靜了下來,他也終於醒了,再也睡不著了。
肖一鳴從床上坐了起來,身子探出欄杆,往下面看了一眼,就見到,下面只有一個叫莊緒的舍友在,另外兩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都去複習了?」
「嗯。」
肖一鳴從床上下來,去洗漱了一番後,來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打開了電腦,登錄了北冥社區。
一進入陽科大的廣場主頁,他第一眼就向著最頂上看去。
那邊,之前那個熱度爆炸的帖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標註了官方置頂的帖子。
《關於「快樂的布魯托」的處罰通告》
「官方終於動手了!」
肖一鳴心下一喜。
看到快樂的布魯托被處罰了,北冥社區的很多用戶都是感到痛快、感到喜的,那是一種看到自己厭惡的壞人終於得到了公正懲罰、正義得到了伸張的喜,是一種比較樸素純粹的喜。
但是肖一鳴的這種喜,還和他們不太一樣,肖一鳴的這種喜,還有點複雜。
可不管怎樣,喜,還是喜的。
懷揣著喜悅的心情,肖一鳴立馬點進了這個官方處罰通告裡面。
「經查,帳號『快樂的布魯托』(UID: 107428)於2008年12月13日在陽科大廣場板塊發布帖子《陌上微涼,滾出來!》,該帖中擅自公開他人真實姓名、學號、住宿信息等個人隱私,嚴重違反了《北冥社區用戶協議》第三章第十二條之規定。
該行為性質惡劣,影響廣泛,對當事人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困擾,也對陽科大社區的討論環境造成了破壞性的示範效應。
網絡社區雖是虛擬空間,但每一個ID背後都是真實的人。把網絡爭論延伸至現實生活中的隱私侵犯,是北冥社區堅決反對的。社區討論可以有立場、有分歧、有爭論,但不能沒有底線。
經北冥社區管理團隊核實,現對「快樂的布魯托」做出以下處理決定:
一、永久封禁帳號「快樂的布魯托」,其名下所有歷史發言一併清理。
二、保留向學校相關部門通報的權利。若當事人選擇通過校規校紀途徑進一步追究,北冥社區將全力配合,提供後台數據作為調查依據。
我們在此向北冥社區全體用戶重申:網絡不是法外之地,北冥社區也不是。每一個發言的邊界,就是另一個人的尊嚴……」
肖一鳴看著這篇通告,又搜了一下快樂的布魯托這個帳號,發現對方確實已經被封禁了,這讓他長出一口氣。
「該!」
肖一鳴痛快了。
看起來,肖一鳴似乎跟那個布魯托有仇,但其實,就在昨天之前,肖一鳴都還不認識那個布魯托。
而兩人之所以會產生聯繫,就在於一篇帖子——《陌上微涼最大的問題不是買二手,是騙人》。
在攻擊陸聽瀾的那些帖子裡,沈亢最推崇這篇帖子,對陸聽瀾說「寫的特別好」,還夸這個發帖者「是個高手」。
這個帖子的發帖者,網名叫「讓我再睡五分鐘」,而肖一鳴,就是那個「讓我再睡五分鐘」……
肖一鳴用北冥社區,也有好幾個月的時間。
因為本身長相普通、身材普通,創意一般等因素,肖一鳴和北冥社區裡的很多人一樣,幾個月下來,也是小透明一個,最多也就是因為在社區上比較活躍、攢過一些冥幣,然後在閒余網賣給了冥幣販子,小賺了一點零花錢。
直到最近。
身為北冥社區的忠實用戶、把北冥社區裡的大胸女菩薩都關注了個遍的主兒,肖一鳴當初,在那個爆料陸聽瀾用二手的爆料帖出來的第一天,就看到了。
當時,他就跟很多人,就在那個王總的評論下面跟了一條「陌上微涼是誰」,就過去了。
結果後面他刷著刷著廣場,發現,不止是在那個爆料貼里了,在外面的廣場上,討論這件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肖一鳴敏銳地嗅到了一種味道——這個帖子,可能要火。
於是肖一鳴蠢蠢欲動了。
肖一鳴其實也不甘心當一個小透明,也想火,但無奈,總是不趕趟:別人曬臉照的時候,他曬不了,總不能回娘胎里再造一次吧?來不及了;別人曬肌肉的時候,他還是跟不上——別人都是從大一、甚至高中就開始練了,他現在再練也來來不及了啊。
才藝?那就更別說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才藝,就是在五分鐘內吃完一份食堂的蓋澆飯。
肖一鳴也很無奈。
但是這一次,他好像能趕上趟了。
肖一鳴當即,就把廣場上所有跟陌上微涼相關的帖子都看了一遍,發現,大家都是在罵。
這玩意兒好啊。
罵人這件事,不管你去長什麼樣,不看你去過多少地方、練過多大的胸肌。罵人只看一樣東西:你能不能罵到點子上,你能不能罵得比別人更狠、更准、更有意思。
在這方面,肖一鳴覺得自己可以。
他在心裡憋了太久了。不是憋著要罵某個人,而是憋著一種更籠統的東西——一種對小透明的身份的不甘,一種對「憑什麼他們能被人關注而我不行」的模糊惱怒。陌上微涼只是一個出口,一個恰好出現在恰當時間的出口。
於是,肖一鳴開始了。
他開始寫那篇《陌上微涼最大的問題不是買二手,是騙人》。
他寫的時候很興奮。
他有一種直覺,這篇帖子會爆。不是那種幾十個回復的小爆,是那種可能會被頂到廣場首頁掛好幾天的爆,因為他的角度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別人在罵她窮、罵她用二手、罵她裝精緻,但肖一鳴不罵這些。
他覺得這些都有些強行了,站不太住腳:窮就要罵?誰還不窮呢?用二手就要罵?那更加沒有道理了。裝精緻也罵?嗨,你乾脆把清宵別寒也拉出來一起罵,我看她這一天天的比陌上微涼可是要更精緻。
肖一鳴直接奔著最核心的東西開罵——騙人。
她窮、用二手、裝精緻,這些都沒毛病,誰還不這樣呢?但是她騙人,就是她的不對了。
肖一鳴都忍不住為自己這個精彩的角度讚嘆。
具體寫這篇帖子的時候,肖一鳴也很認真,比期末論文還認真,中間還停下來查了很多次東西,比如「欲蓋彌彰」和「此地無銀」哪個更貼切,諸如此類,林林總總。
帖子寫完之後,肖一鳴又仔細審查了兩遍,最終很滿意:這篇帖子裡,你看不到任何髒字,沒有任何人身攻擊,但每一段都在拆她的骨頭,這就是水平。
那天,帖子發出去後,肖一鳴就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肖一鳴習慣性地打開電腦,登錄了北冥社區,然後就看著右上角的私信數字呆住了。
99+
這是什麼意思?
呆了一會兒後,肖一鳴點了進去,然後就看到,一夜過來,自己這個帳號多了一百多條私信。
他也是那天才知道,原來在北冥社區里,一旦未讀私信數量超過了99條,就一律都是用99+來展示了,不再會展示具體的數字。
肖一鳴點開那些私信看了半天,又把自己那個帖子的評論區看了半天:又人誇他「邏輯清晰一陣見血」,又人說「終於把我想說的都說清楚了」,還有人說「五老師,請受我一拜」……
「五老師」這個稱呼,把肖一鳴整得有點飄。
他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把那三個字反覆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順眼。
接下來的幾天,肖一鳴也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
「五老師」這個名號在廣場上越來越響,他那篇帖子被反覆引用。
有人專門發帖討論「五老師的分析邏輯」,有人把他的段落截圖配上自己的感想發動態,甚至有人私信問他「五老師你有沒有興趣寫寫別的內容」。
他像一個在路邊擺攤賣了二十年烤紅薯突然被米其林評了星的小販,站在自己的攤位前手足無措,但嘴上是咧著的。
他開始規劃未來。「五老師」這個品牌是可以做下去的。
他不需要長得好看,不需要去健身房,不需要有什麼驚人的才藝。他只需要繼續寫那種「把別人不敢說的話說出來」的帖子,就能一直有流量。
他甚至想到了變現:陽科大廣場上那些有幾千粉絲的大博主,有些人已經在接GG了,什麼奶茶店新開業、什麼考研機構的試聽課,發一條帖子聽說能賺幾百塊。
他甚至可以不止做北冥社區,他把帖子改改發到別的論壇上去,弄個博客什麼的,說不定還能被外面的編輯看中,約他寫專欄。專欄作家肖一鳴。嗯,這個頭銜比「五老師」還帶感。
就當肖一鳴想了很多的時候,舍友莊緒也看到了他的帖子,當時還找到他說了說話。
「這樣子是不是不太好?」莊緒當時有點不忍,「你這個帖子影響還蠻大的,那麼多帖子裡,就數你的熱度最高,一半在討論你的帖子,另一半在拿著你的帖子當武器去打她……你寫得會不會太狠了?」
肖一鳴當時反問:「她要是不發那些東西,我能有東西寫?她要是不那麼裝,能被我看出來?」
莊緒當時說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看出來的東西,可能只是你的看法,她到底是個什麼樣,你也不知道,因為你也不認識她。我的想法是,你至少得先真的去了解她、調查她,如果她真是這樣的話,那你再這麼寫也不遲,而不是什麼都不去了解,就這麼寫。」
肖一鳴當時覺得,莊緒這個人還是太天真了。
「還調查?真跟你說的一樣,黃花菜都涼了!」
「說到底,還是她自己把靶子豎在了那裡,我不過是恰好射了一箭,正中靶心罷了。射得准,那是我的本事。」
莊緒當時想了想,問了一句:「將心比心,要是有一天,也有人來射你怎麼辦?」
肖一鳴當時滿不在乎,「誰要是有本事,那就讓他來射我好了。」
肖一鳴還有沒說出來的話:什麼「陌上微涼」「道上太熱」的,誰在乎那個?不過是一塊墊腳石。你踩上去的時候,會在乎它疼不疼嗎?只會覺得這塊石頭高度剛剛好,踩著它,能讓自己看得更遠一點了。
肖一鳴還補充了一句:「這東西就是這樣的,技不如人、那就願賭服輸。我要是有一天技不如人,那我也願賭服輸。」
當時,見肖一鳴這樣,莊緒也沒辦法再說下去了,只好嘆了一口氣,離開了,之後也沒再跟肖一鳴說過這事。
肖一鳴,也繼續沉浸在對美好未來的暢想中——專欄作家,月入數百!
也是這個時候,一個叫「快樂的布魯托」的ID闖進了肖一鳴的生活。
布魯托在他那篇帖子底下跟了好幾條長回復,措辭激昂,情緒亢奮,大意是「五老師你終於說出了真相」、「這種人就該被揭穿」。
肖一鳴當時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這種狂熱的支持者他這幾天見多了,頂多就是在心裡嘀咕一句「哥們你情緒管理不太行啊」,然後繼續去規劃他的專欄作家之路。
他甚至隨手回了布魯托一句「行,我知道了」——畢竟身為「五老師」,偶爾跟粉絲互動一下也是品牌運營的一部分嘛。
至於「行、我知道了」,也是肖一鳴常用的一種敷衍語句,完全沒想別的。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布魯托上頭的方式,不是一般的上頭。
布魯托不是多喝了兩瓶啤酒的上頭,是直接把整箱二鍋頭倒進發動機里然後一腳油門踩到底的那種上頭。
布魯托後來又發了一篇帖子,標題叫《陌上微涼,滾出來!》。
肖一鳴點開一看,差點沒把嘴裡的蓋澆飯噴到屏幕上。
布魯托把陌上微涼的真名、學號、宿舍樓、房間號、床位位置全發出來了。甚至還寫了她床頭貼了什麼海報、書桌上檯燈的燈罩是歪的——這他媽是什麼變態級別的觀察力?
肖一鳴往下拉,還看到一行字——「五老師是我最佩服的人。」
他的腦子還沒得來細想,這個結果會是什麼,但是他敏銳的直覺,讓他當時直接兩眼一黑。
就像他當時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陌上微涼這件事要火,自己必須趕上趟。
現在,他敏銳的直覺同樣傳遞出一個消息——要糟。
肖一鳴的直覺很準。
這個快樂的布魯托發的這個帖子,熱度飆升,恐怖如斯。
帖子下面,一水兒地全是反感、攻擊布魯托的。
而連帶著,肖一鳴這位「被布魯托百般推崇的五老師」,也成了被一部分網友攻擊的對象。
「布魯托說『五老師是我最佩服的人』,有沒有人扒一下這個五老師是誰?」
「還用扒?『讓我再睡五分鐘』啊,之前那個分析帖就是他寫的。布魯托在他帖子底下跟了好幾條,他還回復了。」
「回的是什麼?」
「回了句『行,我知道了』。」
「布魯托說要去揭穿別人,五老師說『行,我知道了』?知道了什麼?知道了他要動手了?行又是什麼,『批准』他去行動了?」
「我懂了,原來這個布魯托就是一把刀,而刀柄,握在了那個五老師手中!」……
肖一鳴盯著這幾條評論,兩眼又是一黑,感覺自己的胃在往下墜。
他當初隨手回布魯托的那幾個字,現在被人貼在評論區里,像一個怎麼也撕不掉的標籤。
「行,我知道了」——這幾個字在平時看是正常的互動,但在布魯托發了開盒帖之後再看,味道就完全變了。
然後事情開始加速。
有人把肖一鳴那篇分析帖重新翻了出來,不是夸,是逐段逐句地審:
「『她在跟所有人玩一場人設遊戲』——這不就是在說她不真誠、不真實?那布魯托去『揭穿』她的真實信息,不就是順著這個邏輯走的?」
「『她賣的不只是一個二手iPod,而是一種她自己也在模仿的生活』——你都把她說成騙子了,布魯托去查她的真實身份,不是理所當然的下一步嗎?」
肖一鳴想反駁,想說「分析」和「去查她的真實身份」是兩回事,但他不敢。因為每一個反駁的打字動作,在他腦子裡預演的時候,都會被人曲解成「心虛」。
他只能看著那些人把他的帖子拆成一堆零件,然後用這些零件拼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跟布魯托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所以五老師提供理論指導,布魯托負責執行?你們這個分工還挺明確啊。」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寫分析一個查真實身份爆別人隱私,配合得挺默契。你們是不是一個宿舍的?」
「我不說五老師是主謀,但五老師絕對是遞刀子的那個人。沒有他那篇帖子,布魯托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有『正義性』。」
「遞刀子」這個詞出現之後,迅速變成了一個梗。
有人開始叫肖一鳴「遞刀老師」,有人說「五老師教得好,學生都學會真實別人了」,還有人專門發了一帖,標題就四個字——《遞刀列傳》,內容寫的是「讓我再睡五分鐘」如何用一篇分析帖點燃了一個瘋子的正義感,然後躲在幕後看戲。
帖子末尾寫了一句:「刀遞出去了,血濺到身上了,你想說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也得把血擦乾淨吧。」……
昨晚,實在是肖一鳴輾轉難眠的一晚。
直到現在,看到帶惡人布魯托終於伏誅,肖一鳴實在是太痛快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走過路邊,莫名其妙就被一條野狗尿了一褲腿,而現在,那條野狗被人擊斃了,痛快!
「啪!」
肖一鳴情不自禁地猛拍了一下手,然後又也不看這篇公告了,點開自己昨天晚上發的一篇帖子,看了起來。
《本人呼籲大家堅決抵制布魯托這種行為!另外再說兩句心裡話》
這是肖一鳴昨晚在看到自己被布魯托牽連到的那些風向之後,斟酌良久,寫出來的一篇雄文。
帖子主要有兩個主題。
第一個主題,自然就是跟大家保持一致,痛心疾首、抨擊布魯托這種隨意爆別人隱私的惡劣行徑,表達出自己「反對布魯托」的鮮明立場。
同時,也將一些被人拿來做文章的點,解釋清楚,說自己跟布魯托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回復也只是跟粉絲之間的隨意互動。甚至還貼上了不少類似的證據,來證明,這真的就是一個隨意的回覆,並不代表任何含義。
反正就是跟布魯托劃清界限。
第二個主題,則是沒有第一個主題這麼明顯了,而是比較暗戳戳地提醒大家,布魯托固然是要堅決反對的,但是我們也不能因噎廢食,就此放過了陌上微涼。
肖一鳴是不太能接受陌上微涼「洗白」的——他就是在陌上微涼這件事中,踩著陌上微涼起來的。要是陌上微涼洗白成功風評好轉,那自己算怎麼個事兒?
就像他曾經對莊緒說的那樣,這不關乎恩怨情仇、事實如何,只關乎利益糾紛。
結果,對著這篇帖子下面看著看著,看了沒一會兒,肖一鳴立馬果斷地刪掉了這個帖子,長嘆一口氣後,開始寫新帖子,最後發了出去。
《慶祝布魯托被封,並附上我的重新思考》
在這篇新帖子裡,肖一鳴還是兩個主題,一個是慶祝布魯托被封,正義戰勝了邪惡。
另一個主題,卻是一反昨天的態度,開始反思起來,說自己或許誤解了陌上微涼。
沒轍,昨晚那個帖子裡,自己暗戳戳讓大家不要放過陌上微涼的事,被攻擊得太厲害。
肖一鳴也看出來了,現在的風向,不能再攻擊陌上微涼了——至少,自己不能攻擊。
那個噁心的布魯托,用他的自爆,把自己這個「影響力最大陌黑」的嘴連帶著也堵上了——太噁心了,跟狗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