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之前,陸聽瀾就聽到了裡面溫念的笑聲。不大,悶悶的,像是捂著嘴在笑。
林錦的聲音跟在後面,語速很快,不知道在講什麼八卦,只聽見幾個詞蹦出來——「然後」「結果」「你猜怎麼著」。溫念又笑了,這次聲音大了一點,笑聲撞在宿舍的牆壁上,脆生生的。
陸聽瀾推開門。
笑聲停住了。
不是那種戛然而止的、被人掐斷的停,是正好笑完了的停。溫念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臉還朝著林錦的方向,嘴角掛著沒來及收回去的笑意。林錦靠在上床下桌的爬梯上,手裡轉著手機,看見門開了,轉手機的動作沒停,但說話的句子斷了。
「回來了?」溫念把臉轉過來。
「嗯。」
「外面冷嗎?」林錦問。手機在她手指間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
「冷。」陸聽瀾彎腰解鞋帶,「風比中午大了。」
「那明天多穿點。」溫念說完,把椅子轉回去,面向自己的書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她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圈,畫完了,又畫一個。
不知怎的,溫念又想起了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她在自習室里自習的時候,因為借筆的事,跟前邊的兩個女生聊了起來。聊著聊著,順著專業、班級,那兩個女生知道了她跟陸聽瀾一個班、甚至一個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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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陸聽瀾一個班?!」「說說,她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很颯?」「對,說說,說說。」……
兩個女生很興奮,嘰嘰喳喳。
溫念當時保持著微笑,說了一些她們想聽的事,心裡卻是隱隱有些煩躁。
已經好幾次了。
當陸聽瀾被真實的時候,溫念還很是為陸聽瀾擔心,但是卻沒想到,事情竟然急轉直上,陸聽瀾莫名其妙就成了陽科大的名人。
這幾天來,當別人知道,溫念和陸聽瀾一個宿舍之後,總是會追問「陸聽瀾怎麼怎麼樣」。
自己儼然,成為了一個「陸聽瀾的舍友」的存在,而不是溫念。
當然,溫念並不是對陸聽瀾有什麼意見,她們還是好姐妹。
只是溫念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林錦從爬梯上起身,走到飲水機那邊接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抹了一下嘴角,然後爬回床上去了。
床簾拉上之前,她朝陸聽瀾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帘子唰地拉嚴了。手機屏幕的光從帘子縫裡漏出來,一閃一閃的。
宿舍安靜下來。
安靜很正常,三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該看書看書,該喝水喝水,該玩手機玩手機,跟以前一模一樣。
溫念書頁上畫了七八個圈,沒有一個封口的。林錦的床簾後面有輕微的翻身聲,翻了兩次,翻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不動了。
飲水機的水桶咕咚響了一聲,冒了一個泡。
陸聽瀾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按開機鍵。
主機嗡的一聲轉起來,屏幕上慢慢亮起藍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有點模糊。
她靠著椅背,等桌面加載出來。身後的宿舍安靜剛剛好。
「叮~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n p經典的進入桌面音效傳來,桌面的明光也將陸聽瀾的臉映照很清晰。
她點開網頁,登錄北冥社區,頁面加載完成,廣場上白白黑黑的字和圖片在視網膜上鋪開。
她下意識地往下滑。
有人在聊二手p什麼時候補貨,有人說隔壁陽商的也開始來北冥社區註冊了,有人在曬今晚食堂的紅燒肉,說今天的糖色炒比昨天好。這些帖子熱熱鬧鬧的,像夜市里挨挨擠擠的攤位,每個攤位前面都圍著一圈人。
她一個一個掃過去,沒有點開,只是又往右邊的個人主頁上看了一眼。
關注數,很醒目。
3917。
被真實之前,這個數字是532,漲了7倍。
她現在是北冥社區粉絲數排名前三的帳號。按照目前的漲粉速度,成為第一,也是指日可待。
三千九百個活人,每天在她每一條動態下面留言,喊她「瀾姐」,說她勇敢,跟她道歉說之前罵錯了。她發了一張新頭像,換了簽名,置頂的帖子下面全是握拳和愛心的表情,劈里啪啦,跟過年一樣,很熱鬧。
但這些熱鬧好像是發生在另一間教室的事。她坐在自己這間教室里,隔著玻璃,聽到聲音,看不清臉。
「大概是還不適應。過兩天就好了。」
陸聽瀾在心裡對自己這樣默默說道。
這確實應該是還不適應,畢竟,如今的這一切,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陸聽瀾也不去想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廣場上。
二手p,成為了一種時尚潮流,一眼過去,諸如《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買了一個二手p》這樣的帖子,總是不時能刷到。
陸聽瀾一開始看到這樣的帖子時,還會點進去看看,畢竟這也是跟她相關的。但是幾天下來,她都懶點進去了——這些帖子,每一篇都是大同小異,光看標題就知道寫的是什麼、發的是什麼照片了。
忽然,陸聽瀾滑著滑鼠滾輪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定在了一篇帖子上。
《我不再是一顆寂寞的星星》
沒頭沒腦的標題,都不知道這篇帖子是講什麼的——人家曬紅燒肉的,至少還有個《食堂阿姨真高冷》的標題。
但陸聽瀾不知道為什麼,停頓了兩秒後,就是點了進去。
因為職業習慣,她進去的第一眼,就是看了下發帖者的網名——名字很陌生,叫,
不死邪神
「……」
陸聽瀾額頭出現了三道黑線。
這是人類能想出來的網名?
她都想關掉這個帖子了,但是想想,來都來了,先看看吧。
於是也就忍著,先匆匆看了起來。
這篇帖子,沒有圖片。
只有文字:
我在大學裡,總是一個人。
一個人去教室,一個人去食堂,一個人回宿舍。走在路上,看到人成群結隊有說有笑,我走慢一點,讓他們先走。
一個人待著,並不是不快樂,只是好像也沒有特別快樂。
那天在宿舍,a君忽然湊過來,問我在換換網上買過東西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最近社區里都在搶二手p,你要不要也去看一眼。
我本想說不去了,我又不聽歌的。但a君難主動跟我聊天,話說出口之前拐了個彎,變成了行,我去看看。
打開網頁,確實有一台在售。四百三,九成新,外殼上有一道劃痕。我把滑鼠放在那個頁面上,往下滑了兩下,又滑回去。a君在旁邊問,買嗎。我笑了笑,說我不聽歌的。
我不聽歌的。手機里的mp3功能從買來那天就沒打開過,別人討論歌單的時候我不插嘴,別人哼歌的時候我沒跟著哼過。
十八年了,好像從來沒有什麼旋律真正在我的生活里留下過痕跡。
但那個頁面我沒關。
我把頁面收藏了,放在瀏覽器的收藏夾最底下。跟自己說,就是隨便看看。
晚上,a君和b君在宿舍里又吵起來了,人民史觀還是英雄史觀,爭到面紅耳赤,最後開始冷戰。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個收藏夾點開,又看了一遍那個頁面。四百三,銀色,一道劃痕。劃痕是什麼樣子的?放大了圖片看,在背面左下角,細細的一條,像是被人用指甲划過,又像是放在桌上蹭出來的。不知道前主人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會賣掉。不知道這道劃痕背後有什麼故事。
關掉頁面。又打開。又關掉。
後來我才意識到,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去搜了那個人的帖子。
從她第一篇帖子開始看,看她怎麼擺盤,怎麼調色,怎麼寫那些看起來活很精緻的文案。
看她被扒,被罵,被真實。
看她發那篇回應帖,說「我不裝了,我攤牌了」,說「一個普通人想過好看一點,到底是不是錯的」。
看她換頭像,從四十五度角看天花板的精修側臉,換成一張正面素顏大頭照,宿舍很亂,陽光不好,不施粉黛。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張照片不好看,按社區的標準來說甚至算上糟糕。但我移不開眼睛。因為那種眼神我從來沒有在鏡子裡看到過。我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個不死邪神,眼神是躲的。
關掉電腦。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之前下雨漏水的痕跡,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第二天,網頁打不開了。已售罄。
我看著那三個字愣了半天。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難過——我本來就沒打算買,我不聽歌的,那個p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但我坐在椅子上,對著那三個灰色的字,心裡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中午去食堂,排了好久的隊,輪到我的時候,最後一塊紅燒肉被前面那個人打走了。阿姨說,沒了,明天早點來。我端著餐盤走回那個角落的位置,把青菜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回到宿舍,a君和b君還在冷戰,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宿舍安靜能聽見日光燈管里電流的聲音,嗡嗡的,像耳鳴。
我又打開了換換網。沒有貨。刷新。沒有貨。刷新。沒有貨。
那個二手的p,忽然就不只是一個p了。
它是我猶豫的時候被人搶走的紅燒肉,是我收藏在瀏覽器最底下卻沒來及點下去的連結,是我十八年來每一次想說「我想要」的時候咽回去的那句話。
窗外下起了冬雨,淅淅瀝瀝的,打在宿舍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路燈的光。
我刷了不知道多少次頁面,始終沒有新貨上架。
那天晚上,我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把手機默認鈴聲換了。第二件,把換換網的頁面設成了瀏覽器首頁。
後來就是不停地刷新。
刷了不知道多少天。有一次刷到了,剛點進去就被人搶了。有一次刷到了,填完地址發現沒了。有一次什麼都沒刷到,干坐在電腦前面對著空白的搜索頁面發呆了整整二十分鐘。
直到那天傍晚。
沒有課,我一個人在宿舍。a君和b君不知道去哪了,宿舍里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窗外那場下了好幾天還沒停的冬雨。
刷新了一下頁面,它出現了。
銀色nan2,九成新,一道劃痕,四百三。沒有猶豫,下單,填地址,確認,付款。一氣呵成。
我盯著那個「下單成功」的頁面,看了很久。然後把頁面關掉,又打開確認了一下,還在。它沒有再消失。
快遞到的那天傍晚,雨剛好停了。
我一個人穿過校園,從洗衣房把那個巴掌大的紙盒拿回來。盒子很輕,輕不像裝了一個四百三十塊錢的東西。
走回來的路上,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濕漉漉地貼在水泥地上。天邊裂開一條縫,露出一小塊灰藍色的天,像被人用手指頭戳了一下。
拆開的時候,手是穩的。拆完之後,拿著p,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銀色的外殼,比圖片上好看。那道劃痕在背面,很淺,指甲划過去,能感覺到一點粗糙。我試著想像前主人是什麼樣的人,在哪裡蹭了這一下,把它賣掉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想不出來。但它現在在我手裡了。
晚上,校園裡沒什麼人。我戴上耳機,走在路燈底下。
梧桐樹葉子還在往下掉,偶爾有一兩片擦過肩膀。風很涼,剛下過雨的地面反著光。
耳機里前主人留下的歌還在,我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天。
雲散了一半,露出一顆星,不大,亮很安靜。
耳機里的歌詞,幾句飄進耳朵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藏在眾多孤星之中,還是找到你。」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耳機里的歌還在響。
「反射我的孤寂,提醒我,我也只是一顆寂寞的星星。」
我不再是一顆寂寞的星星。
……
陸聽瀾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看完了。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
陸聽瀾捂著嘴,不發出聲音,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順著臉頰、下巴,滑落下來。
不是悲傷、不是難過。
是兩顆星,穿過萬千星空的交匯。
「咳。」
陸聽瀾輕咳一聲,雙手胡亂地在臉上擦拭著,背對著兩位舍友,將淚水抹去。
隨後,把頁面拉到最底下。
這個不死邪神,只是一個普通用戶,底下也只有一條評論。
「太長不看。」
陸聽瀾握著滑鼠,在評論框裡點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發送了上去。
「你不再是一顆寂寞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