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沈亢他們宿舍，馮默全在默默複習。
沈亢則是坐在電腦前看著，看著一些報告樣式的東西：那是電動牙刷的體驗報告，已經有一些交上來了。主要是交到安家科技那邊，不過他這個老闆這邊，也會有順帶抄送的一份，以供他這個老闆了解到詳細情況。
其中有兩份，還算是正常，有夸有貶。
但是有一份就離譜了。
「刷頭的震動頻率能不能調節？我女朋友覺太猛了，有點疼。」
「……」
沈亢半晌無語。
如果是以前的話，他可能還會覺，是刷頭太猛、牙床被刷有點疼，但是聽何秋竹說過那個「靈異故事」後……
就讓人不不多想一下，究竟是哪裡疼了。
還有，這位同學，你所謂的「你女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正當沈亢審閱這些體驗報告，觀賞著當代女大英姿的時候，宿舍門被推開了。
靳超和王盤從外面回來了。
王盤手裡拿著個扁扁的小紙盒。
現在一回到宿舍，他就站到他自己的書桌前，放下扁扁的小紙盒，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那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王盤深吸一口氣，將二手考公筆記從書桌上請了下來，雙手捧持，姿態之鄭重，不像是在抱一本書，倒像是在請一尊神像開光。
動作之虔誠，表情之肅穆，讓人一瞬間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誤入了什麼文曲星君的分舵。
無他，只因，這本筆記，現在在北冥社區里被傳越來越神了，上升到了玄學的高度。據說上面殘留的那些「上岸靈氣」，可以在量子層面與持有者發生糾纏，大幅提升上岸、以及過科的概率。
甚至還有更離譜的，有人買來保佑食堂阿姨手不抖，有人買來放在枕頭底下保佑自己明天早上八點能夠起來，有人買來保佑自己告白成功。
一本筆記，承載了太多它本不該承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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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目前來說，這些「上岸筆記」，最重要的用途，還是兩個：一個，就是「考公buff」；另一個，就是「保佑不掛科靈氣」。
王盤把筆記端端正正地擺在書桌上後，後退三步，雙手合十。
那個姿勢，標準的程度足以讓任何一座寺廟的義工自愧不如。
沈亢坐在這邊，已經被盤哥的動作吸引了目光。
現在看到王盤這一套動作，他忍不住開口，「不是，盤哥，搞這么正式？我倒是也聽說了一些拜這東西能不掛科的傳聞，但是你這也太迷信了吧？」
「你不懂。」王盤頭也不回，聲音低沉而嚴肅，「這不是迷信，這是儀軌。社區里上岸的前輩總結出來的，每一步都有深意。」
每次一跟著老沈他們去複習，只要一踏進自習室，王盤就總是被教室一拳打暈過去。
因此，王盤覺，自己跟複習犯沖，期末考試可能有點懸了，只能藉助一點外力了。
於是，對於這個最近被炒火熱的「外力」，他自然是一點都不敢懈怠。
跟沈亢說完，王盤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物件——一個全新的、還沒拆封的茶包。
沈亢不禁問道：「這又是幹什麼？」
「第一步，奉茶。」
王盤將茶包鄭重地放在筆記正前方，「取『茶』與『查』諧音，寓意『查分必過』。這是儀軌的起手式，不可省略。」
沈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王盤已經進入了第二步。
他從筆筒里抽出三支黑色中性筆，筆帽全部拔掉，筆尖朝上，在筆記前方排成一排。
「三支筆，代表三場考試。筆尖朝天，寓意『一筆通天』。注意，」
王盤強調道：「必須是黑色，不能用藍色。黑色屬水，水主智，藍色屬木，木克土，考公最忌諱木克土，因為土代表編制。」
「……」
沈亢陷入了短暫的認知障礙。
然後，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藍色水筆，默默把它收進了抽屜里——倒也不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只是單純地配合一下盤哥。
「第三步。」
王盤的聲音愈發莊重，「淨手。」
他去洗手間用舒膚佳洗了三遍手，每一遍都要搓足二十秒。
回來的時候，雙手舉在胸前，像外科醫生剛做完術前消毒。
然後，王盤站在筆記面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目光平視前方——沈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看的正好是牆壁上貼的校歷，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期末考試的時間。
「第四步，調息。面對考試日期，深呼吸三次，排出濁氣，納入考運。」
王盤閉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吸什麼稀有氣體，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我要把掛科的風險全部排出體外」的決絕。
「第五步，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王盤睜開眼睛，神情肅穆，「雙手結『上岸印』。」
「上岸印」這個名詞一出來，沈亢坐直了身子。
不是，結印都出來了？
只見王盤雙手舉起，掌心向上，十指交叉，然後緩緩翻轉，掌心朝下，做出一個仿佛在按什麼無形按鈕的動作。
「掌心向上，承接前輩靈氣；翻轉朝下，將靈氣壓入丹田。這一上一下之間，就是靈氣灌頂的過程。最後這個手勢，」
王盤保持著那個按按鈕的姿勢，「代表你按下了上岸的確認鍵。社區里管這個叫『確認上岸』。」
沈亢看了看王盤那個手印，很想說「這不就是按電梯嗎？」。
但他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嚴肅的點頭。
王盤完成了結印儀式後，終於進入了最終環節——翻看筆記。
翻看也有規矩。
只能用左手，不能戴手套，皮膚必須直接接觸紙面——王盤解釋說這是為了讓靈氣的傳導沒有阻隔，裸手翻頁才能最大化吸收。
一頁一頁地翻，不快不慢，每一頁的停留時間不能少於三秒，要讓眼睛真的有在「看」的動作，但心裡不用真的記內容。
「這叫『過目』，不是讓你複習，是讓筆記知道你在看它。前輩們說，筆記是有靈性的，它需要被尊重。你認真看它，它才會認真保佑你。」
沈亢聽到這裡，不由在備忘錄里敲下一行字：擬人化消費行為的典型案例——消費者賦予無生命商品以主體性，並通過儀式化行為建立情感連接。
馮默全也不複習了，正默默地看著裝神弄鬼的王盤。
看出來，馮默全很想說話，但是一直沒說。
這主要也是因為，兩人自從幾天前的「人民史觀」和「英雄史觀」的爭論後，就陷入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冷戰，已經冷戰好幾天了。
沈亢都覺莫名其妙——不是，大學生這麼操蛋嗎？討論一下兩個史觀，都能冷戰起來？
他還試著說合一下，結果兩人異口同聲——「這是路線之爭！」
。
沈亢乾脆也就不說合了，畢竟眾所周知，自古以來，路線之爭是最難以調和的了，不是用利益、情感這些常規因素能調節的，往往是不死不休。
也是因此，馮默全現在雖然對於王盤的這套行為充滿了講話欲，卻還是憋住了。
直到，看著王盤那一絲不苟的翻頁動作，終於繃不住了。
「你這套流程學下來，花不少時間吧？」
馮默全其實是想問，這套東西真有用嗎？但不知怎的，還是問出了上面這句話來。
王盤翻完最後一頁，合上筆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表情像是在修行中剛突破了一個大境界。
他瞥了一眼馮默全，心想，既然老馮都主動跟自己開口了，那自己也給他一個面子。
於是說道：「儀軌全文，北冥社區《上岸靈氣儀軌典範》熱門貼，評論回復都有十幾頁了，你說有沒有人學？」
馮默全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了。
「那個茶包……你的用完了，我能借一個嗎？」
馮默全似乎知道了，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先問那麼一句話了——那是他直覺里的一種「過渡性語言」。
有了之前那個過度，他現在提起這個請求來，才顯不那麼突兀。
王盤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同志，你終於悟了」的欣慰。
隨後，王盤拉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個完整的、還沒拆封的立頓紅茶包，遞了過去。
「不用還，算我請你。但有一條——儀式過程中，心要誠。心不誠，靈氣不接。」
馮默全接過茶包，鄭重地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
宿舍里，兩個因為「英雄史觀還是人民史觀」冷戰了兩天的男人，肩並肩站在一本二手筆記本面前。
一人手捧茶包，一人雙手結印。
王盤小聲提醒：「你那個印結錯了，小拇指要扣進去，對，這樣。還有，呼吸的時候心裡要默念目標，你念的什麼？」
馮默全閉著眼睛，真誠地回答：「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概論。」
王盤滿意地點點頭：「可以，很穩。」……
沈亢坐在這看著，直樂。
靳超則是沒管他們。
靳超回來宿舍之後，就獨自走到了書桌前坐下，將手裡的一個小紙盒放下，仔細拆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個p的包裝盒來。然後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乍看之下很新，仔細看卻有一些磨損痕跡的p來。
終於到手了。
靳超感慨地想著。
他其實陸聽瀾出來發回應帖的當天，就有點想下單了，但那天終究還是沒下——不是沒錢，他幾個月前炒體驗券那一波賺了些錢，後邊每個月家裡還給錢，他自己花錢又比較節儉，所以目前買個二手p的錢還是有的。
只是多少還是有點舍不，花四百多買個二手p，畢竟自己平時都不聽歌的。
直到第二天，靳超才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結果晚了。上換換網一看，陸聽瀾同款的二手p nan2沒貨了！
其他的一些二手p，比如說p nan3倒是還有一個貨，只是價格更高了一些。
就當靳超再一次猶豫不決、不時刷新網頁的時候，他發現，乾脆連這個p nan3都被人買走了，沒貨了！
東西還是搶著吃比較香。
靳超之前還有點小猶豫，經此一役，是徹底不猶豫了，天天一有空就是看看換換網，有沒有新到貨的p。
不過他到底是沒有電腦，手機看也不是太方便，所以搶貨的效率，還是沒有那些有電腦的同學高。
即便是換換網不斷有新貨上來，也都是被其他人先搶走了。
因此，才一直拖了好幾天。
直到昨天晚上，靳超在用沈亢的電腦上網的時候，終於刷到了一個新的二手p nan2。
經過前面幾天「不斷錯過」的折磨，他再也不猶豫，直接用最快的速度下了單。再然後，就是今天到貨了。
對著這個新到手的p看了一會兒後，靳超卻是沒有立刻使用，而是拿起手機，對著這個p，從各種角度拍了一張照片。
之後，拿著手機和p，來到了沈亢身邊。
「老沈，借電腦用一下。」
沈亢此時，還在看著王盤「作法」呢。
聞言，直接把桌面上的一些東西關掉，讓開了座位。
靳超也就坐了下來，先用數據線把手機連上電腦，把裡面剛才拍的一些照片弄進電腦里來，然後登錄了北冥社區，準備發帖。
只是準備動手的時候，手卻是僵在了鍵盤上空。
怎麼寫？寫《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也買了一個二手p》？
不行，這幾天北冥社區的陽科大廣場上，這樣的帖子實在是太多了——那些狗娘養的，搶了自己的貨之後，第一時間都是來到廣場，發一篇那樣的帖子，然後在裡面貼上照片。
一個人用二手，可能會被人心裡鄙夷；但是一群人用二手，甚至別人想用二手還買不到的時候，產生了一種稀缺性，這就成為了一種潮流，反而能鄙夷別人、產生心裡優越感——你有換換網的二手p嗎？土鱉。
換換網的二手p，儼然成為了一種時尚單品。
有些人，甚至還故意把自己的p弄看起來舊一點，趕這個潮流。後面還搞，那些曬換換網上買到的二手p的人，還在帖子裡附加上一些換換網的後台購買截圖，以證明自己這個是真正的正品二手p！
那些沒購買截圖的，就是假的。
嗯，人家明明是從大商場裡正規買來的新p，但就是「假」的，就是這麼魔幻。
所以，這種《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也買了一個二手p》的帖子是不能發的，沒特色。
她估計都不會注意到。
靳超默默地想著。
所以，該怎麼寫？
靳超又想了幾個方向，但，要不，就是像產品測評，要不，就是像赤裸裸的情書，太直給。都不合他的心意。
想著想著，靳超漸漸地，若有所思。
他好像有方向了。
靳超的雙手移到了鍵盤上，落了下來。
速度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和他平時很快的打字速度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