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一聽，點點頭，「這倒是。不是我吹，我現在也算是挺忙的了，學業事業一把抓，要是別人來找我，我真不一定有空見他。也虧是張哥你……」
張衛紅聽沈亢滔滔不絕地吹了一陣，越吹越遠，於是主動開口，打斷了沈亢的話，把話題拉了回來。
「所以你今年打算怎麼過年？」
沈亢見話題被拉了回來，也不不面對這個問題。想了下，說道：「真沒想好，可能去福利院，可能在公司里忙，反正年這東西，真沒啥概念。現在經濟條件也好了，又不是過去，只有過年有新衣服穿，所以那時候才想著過年。現在想穿新衣服隨時可以穿，哪還惦記著過年啊。」
張衛紅說道：「我想了想，福利院裡，雖說都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但終究不是親人。在公司里過那就更慘了。再說了，你們安家過年還不放假？」
沈亢大手一揮，資本家的嘴臉暴露無遺：「我們做服務業的，哪有什麼過年的說法？想放的就放，不想放的，三倍工資！嘿，你別說，我過年也去一線干保潔，一天三倍工資拿著，也是蠻美的……」
張衛紅又打斷他的話，「那何小姐呢？」
「我哪知道她啊。也沒跟她說過這事。」
「那蕭教授呢？」
「這我就更不知道了，我都快半年沒見過他了。」……
兩個人，我知道你說啥，我知道你知道我說啥，但就是不說破，翻來覆去地來回打太極。
太極打到後面，張衛紅抬手看了一眼表，時間都不剩多少了——他確實很忙——於是，也就不打太極了，直接準備結束今天的談話。
「……行了，我馬上還有下一場要去趕，就不跟你瞎扯了。我直接說一個數。」
張衛紅豎起一根手指頭。
「一百萬。」
「周董這個人，平時很喜歡提攜後輩，他對你的項目也是很看好的，有點心動，想要投個一百萬，而且還是完全不求任何匯報的純投資。不要求股份，不算借債，不作任何業績要求。」
「……」
沈亢是真沒聽說過這種投資，「純白給？」
張衛紅點頭，「你可以這麼理解。」
沈亢用屁股想了一下。
然後說道：「是不是，這筆投資現在還沒法落實，他還需要考察一下，至少要到年後才能決定是不是要投資？」
張衛紅笑了，「恭喜你，都會搶答了。」
「……」
沈亢覺周董真是看錯人了。
自己都是把下學期的小目標定在了一個億的企業家了，會被這區區一百萬所誘惑？
「行，我知道了，我想想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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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街
列印店門口，一個男生抱著一摞剛裝訂好的複習資料出來，低頭翻了翻，發現有一頁印歪了，正猶豫要不要回去找老闆理論。
旁邊快遞點的帳篷底下排著七八個人，都是趁考完試來寄行李的。
一個女生費力地把一個半人高的編織袋拖到秤上，快遞員看了一眼重量，報了價錢，她哀嚎一聲，開始從袋子裡往外掏書，說再減兩公斤。排在她後面的人不耐煩地跺了跺腳，手機響了，接起來就是一句「快了快了，寄完這個就回去」。
家和洗衣房的門開著，一個穿拖鞋的男生蹲在門口抽菸，腳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堆著洗完沒疊的衣服，最上面是一隻落單的襪子。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遊蕩，掃過列印店門口的隊伍，掃過快遞點帳篷下面排隊的女生，掃過精品超市玻璃門上貼著的手寫打折海報……
然後三輛黑色奔馳，組成一個車隊，緩緩開了進來。
穿拖鞋的男生抽菸的動作停了，煙夾在手指間，菸灰自己掉了下來，落在他的塑料盆里，他也沒注意。
快遞點的隊伍里，剛才還在哀嚎的女生不掏書了，蹲在地上仰著頭，目光追著那三輛車緩緩移動。排在她後面打電話的男生也忘了講話，手機里傳來「餵？餵？你還在嗎？」的聲音。
列印店門口的男生終於放下了那摞資料，印歪的那一頁被風吹起來，在路面上翻了兩圈，粘在一片水漬上，沒人去撿。
三輛車在精品超市門口靠邊停了下來。
前後兩輛車的車門同時打開，四個穿黑西裝的平頭男人從車上下來，動作一致，目光統一，耳朵上都別著耳機。
下車之後，他們迅速分散開，兩個人把中間那輛車圍在中間，其中一個抬手按了一下耳機，嘴唇微動，說了一句周圍誰也聽不清的話。
洗衣房門口蹲著的那個男生把煙從嘴裡拿了出來，動作很慢，像是在做慢動作回放。
他用拿煙的那隻手指著那幾個黑西裝，嘴唇動了兩下，說出來的話聽不太清，但從口型看，應該是「我操！」。
快遞點帳篷下面徹底安靜了。
那個蹲在地上掏書的女生抱著半摞書，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她後面的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隊伍也不排了，幾個男生從隊伍後面跑出來，往路邊湊了幾步，想看個清楚。
列印店老闆也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了，手上還拿著一瓶沒擰上蓋子的膠水。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車牌，表情像是在算一道不太確定的數學題。
中間那輛車的后座車門開了。
一隻運動鞋踩在地上。
然後是發白的牛仔褲，深藍色羽絨服，一張年輕的臉。
快遞點那個打電話的男生手機放在耳邊，嘴張著，忘了合上。
從車上下來的人除了長帥了點，看起來跟他們沒什麼區別，年紀差不多，穿也差不多。羽絨服的袖口有一小塊蹭髒了，牛仔褲膝蓋的位置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一些。
他站在兩個黑衣保鏢中間，臉上的表情卻像是站在食堂的排隊窗口前一樣，自然，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甚至抬手理了一下被座位蹭歪的衣領，動作隨意跟剛才快遞點那個接電話說「快了快了」的男生一模一樣。
然後他轉身，彎腰，從后座上拽出一個蛇皮袋。
墨綠色，鼓鼓囊囊，袋身上印著四個掉了色的大字。
尿素化肥。
他一甩手，三四十斤的袋子穩穩落在肩上。
洗衣房門口那個男生手裡的煙徹底掉了，落在塑料盆里，剛好掉在那隻落單的襪子上，燙出一個小洞，冒起一縷細細的青煙。他沒看襪子。他盯著那個蛇皮袋上的四個字，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快遞點帳篷下面，抱著書的女生終於回過神來了，用一個氣聲問旁邊的人：「他袋子上寫的什麼？」旁邊的人沒有回答，因為她自己也沒消化完剛才看到的畫面。
列印店老闆擰上了膠水的蓋子，動作很慢，目光始終沒有從那個年輕人身上移開。
他臉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困惑，更像是那種看了二十年列印論文的大學生之後，忽然在自家店門口看到一個和所有已知樣本都對不上號的異常數據——沈老闆這麼有實力！？怎麼看著像是哪個豪門家的公子哥？那平時怎麼跟個傻逼一樣？
那個扛著蛇皮袋的年輕人朝精品超市走過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精品超市的自動感應門叮咚一聲開了。他扛著那袋尿素化肥，跨過門檻，消失在了超市的貨架之間。感應門又叮咚一聲關上了。
路邊，四個保鏢迅速收攏上車。三輛奔馳重新啟動，沿著原路緩緩駛離，尾燈一閃一閃，很快拐過了路口。
快遞點的隊伍已經徹底散了。剛才排隊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表情各異，但話題只有一個。
「他搬的什麼？尿素？」
「尿素化肥。我家以前種地買過一模一樣的袋子。一模一樣。」
「不是，關鍵是……那個車。那個保鏢。然後他搬了一袋化肥？」
「他說不定只是穿像我們學校的，」有人試圖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哪個大佬的兒子，順便來買點東西。」
「大佬的兒子穿成這樣？大佬的兒子扛尿素化肥袋子？你覺合理嗎？」
那個試圖給出合理解釋的人沉默了。
洗衣房門口的男生終於發現自己的襪子在冒煙，手忙腳亂地把菸頭撿出來扔掉，但他的注意力明顯還在剛才那一幕上。
他一邊拍著襪子上的菸灰，一邊跟旁邊剛從洗衣房出來的哥們兒說：「你剛才沒看到，三輛大奔，四個保鏢，然後下來一個穿運動鞋的，扛了袋化肥，去精品超市買東西了。」
「什麼東西？化肥？」他哥們兒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一臉「你抽什麼煙能抽出這種幻覺」的懷疑。
「騙你是狗。」
「他買化肥去精品超市幹嘛？精品超市又不賣化肥。」
「所以我覺他不是去買化肥的。他就是用化肥袋子裝東西。」
「那更怪了好嗎。」
列印店門口，老闆彎腰撿起那張被風吹跑的印歪了的紙，搓掉上面的水漬，扔進了垃圾桶。直起腰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精品超市的門口，然後搖了搖頭。
他當然不知道，就在他說話的時候，精品超市里正發生著另一番景象。
沈亢把化肥袋子往購物車底下塞好，然後推著車在貨架之間穿行，往裡面扔了兩瓶大可樂、兩瓶大雪碧、幾包薯片和瓜子，還有話梅牛肉乾之類的零食。
這些東西，都是給王盤他們買的。
畢竟，蛇皮袋裡的東西都是周董給周曼準備的，也不適合給他們吃，但是自己扛著一袋子吃的回去，一點也不分給他們，顯然也說不過去。
所以，剛才在車上，談完事情後，張衛紅打算送他回宿舍的時候，他讓張衛紅直接在小東街這裡停車就行了。
就是打算，先買點東西，到時候一起帶回去，把買的東西給王盤他們分一分，蛇皮袋裡的東西就就能逃過一劫了。
選購了一堆東西，足夠堵上王盤他們的嘴後，沈亢就推著購物車來到了收銀台這邊結帳。
收銀員掃條碼的時候頻頻抬頭看他。
「咋了，小美，我臉上有東西？」
沈亢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樣問道。
都是一條街上的，他對於精品超市的這個收銀員也是認識的。
「沒。」
收銀員小美趕緊搖頭，繼續掃碼，但還是不時抬頭，向眼前站著的沈亢偷偷看過去。
她剛才在門口聽見了外面的動靜，也看到了那幾個黑衣保鏢和奔馳車的影子。現在那三輛奔馳的主人正站在她面前，往收銀台上放泡椒鳳爪和滷雞翅，購物車底下還塞著一個印著「尿素化肥」的蛇皮袋。
她掃完了所有條碼，報了個數字。
沈亢掏錢，找零，說謝謝，然後提著滿滿一袋零食和那袋尿素化肥，走出了超市。
外面陽光正好。
快遞點那邊，幾個還沒走的寄件學生看著他扛著化肥袋子從超市出來，目光齊刷刷地跟了過去。
沈亢不緊不慢地走著，左肩上的蛇皮袋一晃一晃，右手提著的塑膠袋裡，薯片的包裝袋被太陽照反光。
洗衣房門口那個男生已經把他的塑料盆端起來了，但一直沒走。他目送著那個扛蛇皮袋的背影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跟旁邊的哥們兒說了一句：「我宣布，這是我上大學三年以來，見過的最離譜的畫面。」
他哥們兒也端著一盆衣服，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點了點頭。
「離譜，但是帥。」
「哪裡帥了，他穿的跟你差不多。」
「就是穿的跟我差不多才帥。你想，咱們穿成這樣，扛一袋尿素化肥，從奔馳車隊上下來，能走那麼自然嗎？他剛才那個走路的姿勢，就跟吃完飯去樓下便利店買瓶可樂一樣。」
他哥們兒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樣。
這才是最讓人想不通的地方。
……
沈亢又是扛著一個蛇皮袋，又是去買了一堆東西，也懶折騰了，打算先把東西都放回宿舍里，休息一下再去吃飯。
到了宿舍里後，寢室里沒人，王盤他們應該都還在食堂里吃飯呢。
沈亢把東西隨手放下，去倒了杯水，喝了幾口，歇息了一會兒後，就打算起身，去食堂吃飯了。
也是這時，樓梯間有腳步聲傳來。
沒一會兒，王盤他們也就出現在了大宿舍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