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下反攻線上？」
聽到從蔣亞騰嘴裡說出來的這幾個字，沈亢饒有興趣。
「具體說說呢？」
蔣亞騰現在的思緒以及徹底理清楚了，當即就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向沈亢說了出來。
「老沈你的北冥社區，跟陽北論壇不是競爭關係嗎？我兩個論壇都上過，我就說說我對兩個論壇的看法吧。」
「我覺，你們兩個論壇，其實本質上都是一樣，就是一個大家在上面灌水吹牛、聊八卦、聊校園時事的地方。」
「陽北論壇的優勢，就在於他們做早、用戶多、知名度大。北冥社區的優勢，就在於內容好，比陽北論壇精彩豐富。」
「就我個人感覺啊，如果是讓同一個人，試用這兩個論壇的話，他有80%以上的可能性，會覺北冥社區好、在北冥社區留下來。」
說到這，蔣亞騰拍了一下他自己的大腿，發出清脆的一聲。
「但是沒用啊。出了陽科大，還能有多少人知道北冥社區？大家還都是知道那個老牌的陽北論壇。」
「說到底，老沈你缺一條腿，你是殘疾人啊……」
蔣亞騰也是平時這樣說話習慣了，說順嘴了，順口就溜了出來。
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用詞不當，趕緊道：「老沈，我不是罵你啊，我只是一種比喻，比喻。」
沈亢倒是不在意，反而還挺樂呵的，「這個比喻好。你說對，我缺一條腿，缺一條江湖豪情俠膽柔腸之大腿！」
蔣亞騰雖然不知道沈亢這個用詞是什麼意思，但是見沈亢不生氣，他也就放心了。
再看沈亢還挺樂呵的，他又機靈上了，順著就說了下去：「老沈，你的腿就是我的腿，你的腿就是我的命。」
「今天，我就是來幫你接上這條江湖豪情俠膽柔腸之大腿的！」
「具體怎麼接，就是我剛才說的擺攤。」
「老沈你想，陽北論壇在工大有一堆用戶，你北冥社區內容再好，人家沒聽過。你在線上怎麼跟它打？你去人家論壇里發GG帖，人家刪你。你去別的地方打GG，又沒有辦法精準對齊我們北盧大學城的這些學生。你在線上使多大勁，都打不到它身上。」
「但食堂門口不一樣。」
「你在那兒立個牌子，擺幾本書，中午吃飯的學生烏泱泱地從你面前過，總有人停下來翻。他翻兩頁覺不錯，問你怎麼買，你就告訴他，回去用電腦搜北冥社區，註冊個號，上頭不光能買書，什麼好玩的都有。他回去一搜，進來了，逛一圈，發現確實比陽北論壇強，他就不走了。」
「老沈，這就是那條、可以讓咱們北冥社區走出去的江湖豪情俠膽柔腸之大腿啊！」
蔣亞騰講著講著，有些興奮起來，顯然是覺自己的這個主意真不錯。
「而且我剛才不是說了我的看法了嗎？咱們北冥社區，跟陽北論壇一樣，都是吹水聊天談八卦，純娛樂性質的，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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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亞騰卡殼了一下，啄摸著該用什麼詞。
沈亢適時給出了一個詞，「差異化？」
蔣亞騰一捉摸，又是一拍大腿，「對，差異化，就是差異化！」然後問道：「老沈，你還記你剛才跟我說的事嗎？」
沈亢問：「哪件事？」
蔣亞騰說：「就是教材版本的事，我當時不是跟你說，讓我同學去教務處問，然後拍個照發過來嗎？其實這件事對於普通學生來說挺坑的。」
他往沙發里靠了靠，像是要講一個故事，語氣從剛才的興奮慢慢沉下來，帶上了幾分感慨。
「我當時開學的時候，也是想省點錢，買點舊教材。我就到處打聽，想問清楚我這學期到底要用哪些書。我先去問輔導員，輔導員跟我說，具體用什麼教材看任課老師，每個老師習慣不一樣，有的老師甚至開學第一周才定。我說那有沒有往年的教材清單可以參考一下？輔導員說你去教務處網站翻翻看，不一定有。」
「我就去教務處網站翻了，還真有。一份pf，標題是『2008-2009學年第一學期教材征訂匯總表』，掛在一個我找了快二十分鐘才找到的子目錄里。我興奮壞了，趕緊下載下來，打開一看——傻眼了。」
蔣亞騰說到這裡，兩手一攤，表情像是在復刻當時的無奈。
「那個表是給各學院報訂用的，格式根本就不是給學生看的。課程名稱寫的是教務系統里的內部代碼，什麼『102-3』『m208-1』，我一個剛入學的新生，誰知道102對應的是哪門課？」
「教材名稱倒是寫了，但同一個書名的教材，不同出版社、不同版次，光看名字根本分不清。我硬著頭皮對著那個表，連蒙帶猜給自己列了個書單，然後興沖沖跑去學校門口舊書店淘書。」
「淘回來五本，開學第一周就被打臉了。」
蔣亞騰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第一本，版本不對。我買的是同濟六版高數，老師用的是同濟七版。兩版章節順序不一樣，我上課翻書永遠翻不對頁，老師講第三章，我的書第三章是另一個內容。」
「第二本，乾脆就是買錯了書。咱專業用的其實是《新視野大學英語》，不是《大學英語綜合教程》。兩套教材的選文、單詞表、課後練習完全是兩個體系。我翻開書發現課文都對不上，第一節課就跟聽天書一樣。」
「第三本倒是對的，但書是一個學長的，裡面畫滿了重點。我一開始還挺高興，覺省事了。結果考試的時候發現，那個學長畫的重點跟老師考的重點完全對不上。人家老師今年換了出題思路，我還照著老重點複習，期中差點掛科。」
「五本書，就一本是完完全全用上了的。剩下四本，不是版本錯了就是乾脆不需要，要麼就是畫了一堆過期的重點反而坑了我。我當時算了筆帳，本來想省錢的，結果因為信息不對，多花了不少冤枉錢不說，還差點把期中考試搭進去。」
趙德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注意力從電視機上移開了。
聽到這裡，他插了一句嘴：「我也買錯了。我一門選修課叫『中國古代建築史』，我買了本《中國古代建築史》，結果老師用的是《中國建築史》，少『古代』兩個字。兩本書差了十萬八千里，一本講斗拱和飛檐，一本從民國講到改革開放。我第一節課翻開書就蒙了，全程聽的仿佛另一門課。」
蔣亞騰朝趙德彪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沈亢，一臉「你看吧」的表情。
沈亢則是好，問了趙德彪一句：「老趙，你選中國古代建築史幹什麼？你對建築有興趣。」
趙德彪搖搖頭，「我看它名字好像挺好混分的。」
合理。
沈亢不問了，趙德彪插了這麼一句嘴後，也不管他們了，重新又看起了電視來。
蔣亞騰見沈亢跟趙德彪說完了，也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又恢復了幾分興奮。
「所以老沈，我剛才說到一半突然想起這事。你讓我找同學去教務處拍教材清單，這個辦法能解決一部分問題——至少知道匹配的學校在用哪些書，不會拉錯了貨。但你有沒有想過，連拍教材清單這件事本身，對很多學生來說就是剛需？」
蔣亞騰往前探了探身子，語速又開始加快。
「你想，全校有多少學生？每個學生每學期至少四五門課，每門課至少一本教材，全校一學期的教材使用量，保守說也上萬本。每一本教材背後，都有一個跟我當時一樣一頭霧水、到處打聽的學生。」
「他想省錢，想去買舊書，但他連自己該買哪本書都不確定。他去問輔導員，輔導員不一定說清楚。他去翻教務處網站，翻到的可能是一份連課程名稱都用代碼表示的表格。他去問學長學姐，學長學姐的記憶也是零碎的、不一定準確的。最後他沒辦法，只能老老實實去教材科買新書，多花一倍的錢。」
「這件事，學校為什麼做這麼糙？因為教務處的人不會替學生去一家一家舊書店淘書，他們沒有動力把教材信息整理清清楚楚、方便查閱。但我們可以做啊。」
蔣亞騰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我剛才不是說要去各校發展同學幫忙嗎？那些在各個學校幫我拍教材清單的同學，他們不光能幫我拍清單，他們還可以做更細。課程名稱是什麼、哪個專業哪個班、任課老師是誰、用的是哪本教材、哪個出版社、第幾版、bn號是多少——把這些信息全部收集起來，匯總到我們這邊。我們來整理、校對、發布。」
「在北冥社區上開一個專門的信息版塊，把這些信息按學校、按專業、按年級整理好，清清楚楚地列出來。工大機械學院大一下學期的學生，點進去一看，五門課的教材分別是什麼，哪本是必修哪本是選修，往年這些教材的舊書在換換網上有沒有庫存，價格多少，一目了然。」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沈亢的反應，然後拋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一個學生每學期至少要查一次自己要用什麼教材，這是繞不開的。」
「他不是因為想灌水才來北冥社區的，他是為了搞清楚自己該買什麼書才來的——陽北論壇有這東西嗎？沒有。」
「這就是差異化。」
「他來了，查完了，順便發現這裡還能直接買到便宜的舊教材，還能把自己用完的書掛上去賣掉，還能灌水聊天看八卦。他就留下來了。」
「而且這個信息窗口本身是可持續的。每個學期都有新生入學，每個學期都有老生換新課，教材信息每個學期都在更新。只要我們在每個學校都有那麼一兩個代理，這件事就能一直運轉下去。」
趙德彪聽到這裡，忽然來了一句：「這不就是教務處的活兒讓你給幹了嗎？」
「對！」蔣亞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但教務處干糙，我們干細。」
「教務處那個pf連課程名稱都用代碼，我們這邊不止寫清楚課程名稱，還可以寫上往屆學長學姐對這門課的評價、這門課是不是容易掛科、老師上課點不點名、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這些信息教務處能提供嗎？不能。但我們的代理能。」
「代理就是從這個專業過來的學生，他們上過這門課，用過這本教材，考過這門考試。他們知道哪些章節是重點，知道這本教材到底需不需要買新的，知道這個老師是不是每年都換教材。」
沈亢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蔣亞騰講的這件事，觸動了他另一根神經。
蔣亞騰現在說的這個「教材信息匯總」，把一個更大的痛點擺到了檯面上——學生跟學校之間的信息差。
這個信息差不止存在於教材上。
選課、考試、考研、就業、租房……每一個環節都存在著類似的「不知道去哪兒查、查也查不明白」的問題。
教務處有信息，但教務處沒有動力把它整理成學生能看懂的樣子。
學生有需求，但學生沒有渠道把散落在各處的信息整合起來。
上一世，這種信息整合後來被各種商業公司做成了「大學生必備app」——課表查詢、成績推送、校園跑腿、二手交易，全是圍繞「消除校園信息差」這個核心需求長出來的。
他見過最成功的案例，從一所大學起步，三年做到全國上千所高校覆蓋，估值過百億。
但那是五六年以後的事。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人系統地做這件事。
蔣亞騰還在繼續說，他從「信息匯總」又延伸了出去。
「而且有了代理，跨校賣書這件事的執行難度就大幅降低了。書拉到工大，有人接應，有人提供臨時庫存——直接放代理宿舍就行。有人在論壇上發帖引流，有人在食堂門口幫忙看攤。本校的學生更信任本校的同學，一個工大的代理髮帖賣書，比我們一個陽科大的帳號吆喝，效果好多。」
「代理的積極性也好調動。不用給固定工資，就按成交額提成。他幫我賣出一本書，抽一塊錢。他負責的那個學校，每通過他的推廣碼註冊一個新用戶，再給他抽幾毛。一個學校一學期賣出兩三百本書，光提成就能抵他半個月的生活費。而且這些代理本身就是學生，他們最清楚本校的情況，知道哪個食堂人流量最大，知道哪個時間點擺攤效果最好。」
沈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代理怎麼招募？」
「就從第一批幫忙拍教材清單的同學裡選。肯幫你跑腿去教務處拍清單的人，本來就是執行力強、願意參與的類型。先從他們開始試點，跑通一個學校的流程，拿到結果，再用結果去說服其他學校的人。你告訴他，工大的代理上學期靠賣舊書掙了五百塊，都不用你去找他，他主動來找你。」
沈亢點了點頭。
「可以做。」他說，「具體怎麼落地，你來擬一份方案。包括代理的招募標準、培訓內容、提成比例、每個學校的推進時間表。寒假結束之前給我。」
蔣亞騰沒想到沈亢這麼快就給了肯定答覆，愣了一下，然後內心大喜，重重點頭。
「好。我回去就寫！」
但他又追問了一句：「老沈，你剛才說，『可以做』——可以做和要做，中間還差什麼？」
沈亢笑了一下。蔣亞騰這小子，細心起來是真的很細心，能聽出話里的分寸，難怪平時拍馬屁拍自己那麼舒服。
「差兩件事。」
沈亢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代理的篩選和管控。代理這東西，好處是輕資產、靈活、本地化，壞處是質量參差不齊，管不好的話麻煩比好處多。如果他收了錢不發貨怎麼辦？如果他跟買家起衝突、打著北冥社區的旗號罵人怎麼辦？如果他收集的教材信息有錯誤，導致別的學生買錯了書，責任算誰的？這些都要提前想清楚，寫到方案里。不是一句『按成交額提成』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
蔣亞騰的表情認真起來，他知道沈亢說的這些是實打實的坑，不是故意刁難。
沈亢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先跑通一個閉環，再擴張。不要一上來就把所有學校鋪開。先在工大試點，把『教材信息收集——代理招募——線上發帖——線下擺攤——用戶註冊—舊書回購』這整個流程從頭到尾跑一遍。跑的時候記錄每一個環節的轉化數據——食堂門口路過多少人，停下來翻書的有多少，最終註冊的有多少，註冊之後一周內活躍的有多少，把舊書回賣給我們平台的有多少。拿到數據以後再去談第二個學校的代理，你手裡有工大的案例和數據，說服力完全不一樣。」
「明白。」蔣亞騰認真地點頭，「那先跑通工大，拿到數據再鋪師範和理工大。」
「對。」
趙德彪在旁邊聽到現在，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們這書還沒賣出去一本呢，怎麼聽著像是已經在計劃上市了。」
「這叫謀定而後動，」蔣亞騰一本正經地說，「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
趙德彪愣愣地看著他：「你說啥？」
「《孫子兵法》，」蔣亞騰指了指電視機，「李雲龍剛才念的那句。」
電視裡恰好在放片尾字幕，李雲龍大概已經罵完了人、部署完了戰術，畫面定格在一片蒼茫的太行山剪影上。
趙德彪回頭看了一眼，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