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亢談完之後,蔣亞騰就回小寢室了,一副恨不馬上投入工作的敬業員工的模樣,實在是讓打工人看了嘆息,讓資本家見了落淚。
沈亢坐在客廳里,看著這一幕,就有點想落淚了——主動想方案,完善,現在還這麼迫不及待地去幹活兒,這他媽還是大學生嗎?
之前,他還只是把蔣亞騰當成普通同學來相處,但是從今天蔣亞騰的表現來看,這是個人才啊!
這個二手教材的計劃,可以讓蔣亞騰先去做一做。
如果蔣亞騰不止是想法很好,而且執行力也很強的話,那真是一個大大的收穫了。最重要的是,蔣亞騰才大一,還有很大的潛力空間。天賦要是好,再大加培養的話,那絕對是自己的一員猛將了。
沈亢這麼想著,也就起身,回小寢室去了。
……
蔣亞騰他們的小寢室,原本的門敞開著的,不知何時虛掩上了。
蔣亞騰推開門,走進去,小寢室里三個人都在。
靠窗那張桌子的上鋪,高明正靠在床頭翻一本租來的武俠小說,書皮皺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
他下鋪的張潮陽坐在桌前,對著電腦在打《魔獸爭霸》,屏幕上一隊人族步兵正被獸族圍毆,他嘴裡「嘖」了一聲,敲鍵盤的聲音又急又響。
靠門的這張桌子,梁旭陽戴著耳機在聽歌,耳機漏音,遠遠地能聽見一個男歌手在聲嘶力竭地唱什麼「死了都要愛」。
三個人各干各的,沒人抬頭看他。
蔣亞騰也沒說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手裡那袋瓜子往桌角一扔,敲了下回車鍵,喚醒了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來,右下角的圖標閃個不停。
他點開一看,「緋紅香雪」的頭像在跳動。
就是剛才那條消息——「怎麼沒上線?」
蔣亞騰把剛才在沈亢那邊的事跟緋紅香雪說完,又聊了一會兒陽城的風土人情,心情好了不少。
他關掉對話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還在轉著沈亢跟他說的那些話——代理方案,工大試點,閉環數據,寒假結束前交。
他伸手去摸桌角的瓜子袋,想拆開來嗑幾顆,壓壓腦子裡翻騰的那些念頭。手還沒碰到袋子,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喲,蔣總回來了?」
是張潮陽。
他遊戲打完了,屏幕上的比分定格在慘烈的敗局上,他也沒急著退出,轉過身來,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著蔣亞騰。
「什麼蔣總?」蔣亞騰的手停在瓜子袋上,沒回頭。
「你不是剛從沈總那邊匯報工作回來嗎?那你不就是蔣總?」張潮陽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揶揄。
剛才蔣亞騰和沈亢在客廳里說話的聲音,他們都聽到了,把敞開的門虛掩上,多少也是聽煩了。
說完,張潮陽還朝對面床鋪的高明擠了擠眼。
高明從武俠小說里抬起眼皮,看了蔣亞騰一眼,沒吭聲,但那嘴角微微一彎的表情,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蔣亞騰把瓜子袋拿過來,撕開,往嘴裡丟了一顆,咔嚓一聲脆響。
「我就是過去聊了會兒天,什麼匯報工作。」
「聊天?」張潮陽站了起來,走到蔣亞騰身後,一隻手撐在他的椅背上,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你拎著一袋瓜子,跟人在客廳里講半天什麼網站、推廣,這叫聊天?老蔣,你跟我們聊天的時候怎麼從來不拎瓜子?你那瓜子還是上周咱倆一起在超市買的吧,我記你說你要留著過年吃的。」
蔣亞騰噎了一下,嗑瓜子的動作停了半拍。
「我那不是……」他頓了頓,「臨時起意嘛。總不能空著手去人家寢室吧。」
「哦,空著手來我們寢室就行,空著手去沈總寢室就不行。」張潮陽嘖嘖兩聲,朝高明和梁旭陽攤了攤手,「兄弟們,你們品,你們細品。」
高明沒說話,把武俠小說翻了一頁,但那頁翻明顯心不在焉,眼睛還是往蔣亞騰這邊瞟的。
梁旭陽倒是一直戴著耳機,但他耳機漏音那麼嚴重,外面的對話聽一清二楚。
梁旭陽猶豫了一下,摘下耳機,轉過頭來,語氣比張潮陽溫和一些,但話里的意思也沒差多少:「亞騰,說真的,你老往沈亢那邊跑,不累嗎?」
蔣亞騰把瓜子殼吐到桌上的一張廢紙上,轉過身來,看著梁旭陽。
「累什麼?」
「就是……」梁旭陽斟酌著措辭,他是個不太會說重話的人,但越是這種人,說出的話有時候反而越讓人不好受,「你不覺有點……太那個了?」
他沒說「那個」是哪個,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張潮陽就直接多了。他一屁股坐到蔣亞騰桌角上,把瓜子袋擠歪了一下,蔣亞騰伸手扶住,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老蔣,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沈亢是有錢,我們都知道。賓利嘛,司機嘛,沈少爺嘛。但那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家有錢是他家的事,你又不能跟著姓沈。你天天鞍前馬後地跟著,人家給你開工資了?」
「沒開工資。」蔣亞騰說。
「那不就了!」張潮陽一拍桌子,「免費打工,你圖什麼啊?我跟你說,我高中同學群里有個哥們,他家開廠子的,身家幾千萬,我在群里照樣懟他,該怎麼說話怎麼說話。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比誰低級了?」
張潮陽說這話的時候,非常意,滿臉驕傲。
蔣亞騰沒接話。
他嗑了一顆瓜子,嚼咔嚓響,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
張潮陽以為他聽進去了,又加了一把火:「而且說實話,你覺沈亢真的看上你嗎?人家可能就拿你當個跑腿的。你在這兒掏心掏肺,人家回頭跟真正那幫朋友喝酒的時候,說不定還拿你當笑話講——『我們班有個姓蔣的,天天往我這兒跑,趕都趕不走』,你信不信?」
蔣亞騰嗑瓜子的手又停了。這一次,停比剛才久了一點。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把瓜子殼準確地吐到廢紙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說的這些,我信。」他說。
張潮陽一愣。他沒料到蔣亞騰會這麼痛快地承認,一時間準備好的後續攻勢全卡在嗓子眼裡了,只能幹巴巴地接了一句:「那你圖什麼啊?」
蔣亞騰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閃過的是天道者。
那個在《魔獸世界》里呼風喚雨的大神,那個能在語音頻道里沉著冷靜地指揮四十個人打副本的團長,那個誰被殺了他都第一時間飛過去救的義氣大哥。
然後是那個在群里自嘲「提著錢都不知道去哪裡送」的失業畢業生。
兩幅畫面疊在一起,疊他心裡發涼。
他又想起「樂呵呵鋤大地」——一個操作稀爛的萌新,在遊戲裡是太陽底下一把土,不值一提。
但這個萌新在大神跌落神壇的那個下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電商干不干?一個月六千往上」。然後大神就去了,然後在五星級酒店吃了一頓接風宴,然後回來開團的時候,叫那個人「大哥」。
蔣亞騰親眼看到了這件事的全過程。
不是聽說的,不是網上看的故事,是他自己蹲在那個群里,一個字一個字親眼看著發生的。
他當時就想,四年後,自己會不會也變成天道者?
他家裡沒有礦,沒有廠,沒有「樂呵呵鋤大地」這樣的親戚。他爸在老家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一年到頭掙的錢剛夠供他上學。他媽是小學老師,工資穩定但微薄。等他畢業那天,他能靠誰?
考研?考編?簡歷石沉大海,面試碰一鼻子灰,最後抱著紙箱從宿舍樓走出來,站在校門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這個畫面,天道者已經替他預演過了。
還好,幸運的是,他身邊就有一個沈亢。
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據說某屆校友有個大佬」,而是跟他住同一層樓、面對面能說上話、已經做了幾件實實在在事情的沈亢。
自己要是因為「大學生不能拍馬屁」這種狗屁理由,就這麼把人放過去了,那等到畢業那天,連哭都找不到調。
這些話,蔣亞騰在心裡翻了一遍,但沒有說出來。
他跟張潮陽、高明、梁旭陽住一個寢室,以後還要一起住三年多,犯不著為了這種事把話說絕。再說了,人家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在一般的大學生看來,他蔣亞騰現在的行為,就是拍馬屁。
只不過他們沒見過天道者。
沒見過,就理解不了。
蔣亞騰把最後一顆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站起來。
「圖他帶我打遊戲。」
蔣亞騰這樣說道。
張潮陽愣了一下:「啊?」
「沈亢《魔獸世界》玩不錯。」蔣亞騰面不改色,「我最近競技場分上不去,想讓他帶我。行了,我去洗把臉。」
張潮陽張了張嘴,一時間竟分不清蔣亞騰說的是真的還是編的。他扭頭去看高明,高明也一臉茫然。梁旭陽重新戴上了耳機,但音量調小了,漏音聲里隱隱約約傳來信的下一首歌。
蔣亞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張潮陽的聲音:「等一下,你真讓他帶你打《魔獸世界》?」
「真的。」蔣亞騰頭也不回。
「他玩什麼職業?」
「術士。」
「多少分?」
「你自己問他去。」
蔣亞騰出了寢室門,穿過客廳,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涼水拍在臉上。
水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又想起了緋紅香雪曾經發來的那行字。
「不是真的愛上他,而是要像愛上他一樣、去和他相處。」
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
你會去了解他的需求,會關注他的情緒,會在他還沒開口的時候就知道他想要什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對方覺自然、舒服、不刻意。你不會站在他面前大聲喊「我對你好」,你只是在細節里讓他感受到你的存在。
就像張潮陽,對季菲妍那樣。
蔣亞騰知道,張潮陽私下在說,自己簡直就像是沈亢的一條狗。
但是在蔣亞騰看來,張潮陽,其實也像是季菲妍的一條狗。
而且,狗與狗,是不同的。
張潮陽舔了季菲妍一個學期了,零碎的錢花了不少,各種買早餐、請吃飯、買小禮物,天天簡訊噓寒問暖,但是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到。
張潮陽連季菲妍的手都沒有牽到過。
而自己舔沈亢呢?
今天就已經有成果了——自己,約莫著是成為沈亢這個換換網二手教材的項目負責人了。
如果幹好,說不定,以後等到畢業的時候,張潮陽他們還在辛辛苦苦地找工作呢,自己已經成為「蔣總」,面試他們了。
甚至,有可能,他們都沒有資格讓自己來面試。
再不濟,就算是這個二手教材的生意沒有做成功,沈亢的產業還那麼多,家底還那麼雄厚,還能少了自己一口吃的?
所以,當狗有什麼不好?
倒是嘲諷自己的張潮陽,蔣亞騰是真想對他說,反正都是當狗,你與其給季菲妍當狗,還真不如給沈亢當狗。
不過這種話,也就是心裡想想就行,肯定是不能說的,不然要打起來。
蔣亞騰從褲兜里掏出紙巾擦了擦臉,把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推開洗手間的門往回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沙發和關著的電視。
不久前他還坐在這裡跟沈亢聊「線下反攻線上」,沈亢靠在木沙發上,敲著手指聽他說完,然後說「可以做,方案你來擬」。那句話的分量,張潮陽他們不會懂。
他推門回到寢室,張潮陽已經開了新一局的《魔獸爭霸》,高明繼續翻武俠小說,梁旭陽的耳機里換了一首歌,這次是個女歌手,聽不清在唱什麼。
蔣亞騰坐回桌前,打開一個空白文檔,在標題欄里敲了幾個字。
《跨校教材流通試點方案——以工大為例》。
光標在標題末尾一閃一閃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打開扣扣,找到緋紅香雪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你說的那個主旨,我想了想,大概懂了。」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笑臉,「說說看。」
蔣亞騰打字:「就是讓對方覺,你在他身邊待著,是件很舒服、很自然的事。不是你刻意討好他,是你本身就跟他同頻。」
緋紅香雪:「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看來你是真懂了。」
蔣亞騰看著這行字,笑了一下,關掉了聊天窗口,開始寫方案。
身後,高明翻了一頁武俠小說,紙張嘩啦一聲。
梁旭陽換了一首歌,這次漏音漏整間寢室都聽見,是《倔強》。
張潮陽的基地又一次被人推平,他罵了一句「這獸族怎麼這麼噁心」,把鍵盤敲砰砰響。
然後,並沒有直接重新開一把,而是停在了這個界面上,想了下後,切出去到桌面,點開掛著的扣扣,在上面找了一下。
很快,就找到了列表里的「aaa建材批發王總」。
張潮陽並沒有給沈亢備註,這也是張潮陽的一貫風格——他覺,專門給備註的,都必須是重要的人。
比如說季菲妍,張潮陽就給了她一個「妍妍」的備註。
能到他張潮陽的專門備註,那是一種榮幸——這就是張潮陽的潛在想法。雖然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但確實藏在了他的潛意識裡,並遵照著去做。
因此,他那個家裡幾千萬資產的高中同學、沒有備註,沈亢也沒有備註——他們有錢關自己什麼事?
但是現在,好像有點關自己的事了。
聽蔣亞騰的意思,沈亢似乎是《魔獸世界》的高手,能帶人上分的那種。
張潮陽給aaa建材批發王總發去了信息:「沈亢,我聽說,你pk賊猛?」
沈亢也在上網,很快就回了。
「對啊,怎麼了?」
「我pk老是被法師放風箏,你有沒有什麼心?」
沈亢那邊沒反應了一會兒,似乎是真地在思索。
實際上,此刻,隔壁宿舍電腦前,沈亢看著「法師」這兩個字,心想,又是一個從《魔獸世界》轉過來的玩家,肯定是聽說這個遊戲妹子多,過來泡妹子的。
這些從《魔獸世界》轉過來的玩家,把武當說成是法師,沈亢也遇到過。
說完「法師」之後,人家還會特地補上一句「不好意思,魔獸世界玩多了,總是喜歡說法師」,話多的,後面還會再跟上幾句,諸如「跟魔獸世界比,這個遊戲的pk還是太簡單了,沒什麼技術含量」什麼的,又比如,「以前我玩魔獸世界的時候,怎麼怎麼樣」之類的。
沈亢就等著張潮陽說這種話呢。
結果,嘿,等了等,張潮陽沒說。
行,不說就不說吧。
沈亢也就不等了,劈里啪啦打字,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aaa建材批發王總:「那你可以先把石頭換一下。紅寶石換貓眼石,命中不夠的話打著太飄。武器打個四級,別舍不那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