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是?……
周曼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宇宙大爆炸起源的現場,攪成了一團漿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動了,躡手躡腳走遠了一些,然後重重地踩著腳步,發出聲音,向著212的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的時候,也沒直接進去,而是先在門上敲了敲。
「請進。」
等到沈亢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她才推開門。
門開後,可以看到,沈亢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何秋竹乖乖坐在一旁,都盯著面前的顯示器屏幕,一本正經地看著。
一旁的桌子上的小喇叭里,解說還在不停地呼喊著「科比!」的名字。
「周總?」
看到門口的人是周曼,沈亢表現出了一臉驚訝。
何秋竹也挺驚訝的,也喊了一聲周總。
沈亢又緊接著問道:「你怎麼來了?」
「公司在附近有點事,我跑一趟,正好路過,就順便過來看看了……」
周曼隨口說著,走了進來。
「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坐坐坐……」
沈亢招呼著周曼在沙發上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曼的表情: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莫名其妙有點心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同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觀察什麼,想要從周曼臉上看出什麼來。但就是觀察,就是看。
「來,周總,嘗嘗我這裡的茶葉,你平時喝慣了那些好茶,偶爾也嘗嘗我們這種平民茶,算是與民同樂了……」
沈亢一邊倒茶、瞎忙,一邊胡言亂語。
「好,那我就與民同樂了……」
周曼也沒覺沈亢的話有什麼不對,也在胡言亂語地回應著。
倒完茶,平日裡跟誰都能扯淡扯半天的沈亢,站在那裡,忽然卡殼了,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頭一次像他嘴上說的那樣,人老實,話不多了。
平日裡「我隨便講兩句」就能開成一場演講會的周曼,端著沈亢遞過來的茶,此刻也不知道說什麼了,變成了啞巴。
何秋竹看看沈亢、又看看周曼,忽然開口。
「看球嗎?」
何秋竹輕輕出聲。
雖沒能打破這種詭異的氣氛,卻也是讓沈亢找到了話頭。
「啊對對對,周總,看球嗎?一起看吧,湖人打凱爾特人,賊拉精彩!……」
兩分鐘後
三個人坐在破沙發上,從左到右,分別是沈亢、何秋竹、周曼。
他們一起看著面前顯示器上,牢大打鐵的雄風,表情一個比一個專注,仿佛這個世界上除了這場球賽,再沒有什麼值關心的事了。
顯示器里,科比正在罰球線上運球。小喇叭里傳出一個男解說激情四射的聲音,在安靜的212里顯格外響亮。
「好的,科比站上罰球線,第一罰——有了!穩穩命中。湖人隊今天在客場打非常頑強,面對凱爾特人這種級別的防守,科比一個人扛著球隊往前走,這就是超級巨星的價值!」
沈亢用力點頭,用一種過了頭的認真語氣說:「牢大這球罰確實穩。」
「確實穩。」周曼端著茶杯,同樣認真地附和。
何秋竹卻是有點困惑,「沈亢,牢大是誰?」
周曼也跟著一愣:對啊,牢大是誰?
「呃,我的意思是科比,喊錯了。」沈亢不動聲色。
「第二罰——也有了!科比兩罰全中,湖人隊追平了比分!現在壓力來到了凱爾特人這邊。皮爾斯持球,面對阿泰斯特的防守——哎喲,這球被掏掉了!湖人隊反擊!科比快下!傳了!加索爾跟進暴扣!漂亮!湖人隊反超了比分!」
沈亢又用力點頭,這次點比剛才更用力,脖子都快折成九十度了。
「這球傳漂亮。加索爾的手感是真的柔和,這球換別人不一定能扣進。」
周曼跟著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同樣用力過猛的讚賞:「對,傳也好。科比這球不貪功,很有大局觀。」
何秋竹左邊看看,右邊看看。
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那個穿紫色球衣的大個子到底哪裡手感柔和——他明明就是把球塞進了一個框裡。
但她覺現在不是提問的好時機,於是也學著沈亢的樣子,輕輕點了一下頭。
「凱爾特人發球,隆多組織——傳了!加內特中距離跳投!有了!凱爾特人又把比分反超回來了。這場比賽簡直是神仙打架,雙方交替領先,誰都不肯讓步!」
三個人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像是有人在他們背後喊了口令。
「湖人隊進攻,科比持球突破——被包夾了!雙人包夾!科比還在往裡殺——被帽了!太勉強了這球,面對加內特和帕金斯的雙塔,科比的強攻被狠狠地按了下來。這一球有點上頭了,按理說應該分給底角的費舍爾。」
沈亢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用一種點評國際局勢的嚴肅語氣說:「這球確實打急了。底角空了,應該傳的。不過牢大就是這個風格,他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站出來,不管進不進都是他的責任。」
周曼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董事會上某個高管的匯報:「有時候太有責任感也不一定是好事,該放手的時候要放手,團隊協作才能發揮最大效能。」
何秋竹終於找到了一個她能理解的點,忽然開口:「所以是他隊友沒跟上?」
沈亢和周曼同時轉頭看她,然後同時點頭。
何秋竹滿意了,感覺自己好像看懂球了,轉回去繼續看屏幕。
「上半場還有最後三十秒,凱爾特人持球,雷·阿倫借掩護兜出來——三分!漂亮!雷·阿倫的三分就像一把狙擊槍,彈無虛發!這是他今天命中的第四個三分球了!凱爾特人把領先優勢擴大到了六分。湖人隊叫了暫停。」
解說聲一停,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小喇叭里傳出球館嘈雜的背景音,嗡嗡的,像是一鍋正在冒泡的粥。
房間裡卻異常安靜。
三個人還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炯炯地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比分牌。
仿佛那六個數字里藏著什麼通關秘籍。
沈亢說:「雷阿倫今天手感確實好。」
周曼說:「凱爾特人的團隊籃球確實厲害。」
何秋竹也說了一句:「六分算多嗎?」
沈亢和周曼同時回答了她。
沈亢說「不多,兩個三分就追回來了」,周曼說「六分在這種級別的比賽里不算什麼」。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然後同時收住,又不說話了。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三秒,像一條看不見的橡皮筋被越拉越長。
何秋竹坐在中間,左邊看看沈亢——他正用右手搓著自己的牛仔褲膝蓋,那裡本來沒有皺,現在已經被他搓出了一片細密的紋理。
右邊看看周曼——周曼端著茶杯,杯子裡已經沒有茶了,但她還端著,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那個姿勢像是在高檔餐廳里品茶,但她根本沒在喝。
暫停結束的哨音終於響起,小喇叭里又傳出解說的聲音。
「好的,湖人隊前場球,科比接球——面對皮爾斯,單打!晃動!後仰跳投!有了!科比!這就是科比!不管前面投丟了多少個,關鍵球他還是敢出手,這就是聯盟第一人的底氣!」
沈亢點頭。
周曼點頭。
何秋竹跟著點頭。
三個人並排坐在那張破沙發上,肩挨著肩,膝蓋碰著膝蓋,用同一種頻率對著顯示器點頭。
如果這時候有人從門口經過,大概會覺這是全宇宙最認真看球的三個人。
……
周曼走了。
本來打算過來接何秋竹的她,直到下樓之前,都沒有開口說出,問問何秋竹要不要跟她一起先「回家」的話,似乎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下樓,出樓,來到賓利前。
丁玲早在這等著了。
看到周曼過來,身邊卻沒有何秋竹,她還一愣,「何小姐不一起走嗎?」
周曼在上面待了那麼久才下來,何秋竹肯定是在這的,但是沒有一起下來,就讓她有點疑惑了。
更疑惑的,是周曼接下來的話。
「我沒跟她說。」
周曼說完,就直接坐進了車後排。
沒說?
丁玲非常疑惑,但是肌肉記憶讓她已經先一步幫周曼關上了門。
然後,丁玲走到副駕駛的位置,正要坐進去之前,卻是又抬頭,朝著創業基地的上方看了一眼,隨後收回目光,坐進了副駕駛座里。
車子開動。
丁玲很有分寸,並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就只是問道:「周總,現在回公司嗎?」
「嗯,回公司。」周曼的聲音從后座傳來。
車子於是開動。
丁玲坐在副駕駛座上,滿腦子的好,但是卻保持了安靜,沒有問一個字,也沒有嘗試去看后座的周曼現在是什麼表情。
路上,車內也一直保持著樣的安靜,沒有一個人講過一句話。
直到兩個多小時後,車子都快開到高新區了,才終於有人首次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丁玲,我有一個朋友,現在有很多話想跟人說。他希望,聽他傾訴的人,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同時,最好還能夠給出分析和見解。你想想辦法。」
「……」
丁玲很想說,周總,你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吧?
不過她當然沒有說出口,只是分析起了周總的這個要求來:看來,「周總的這個朋友」,遇到了一些事。傾訴,被傾訴……被傾訴者,還要能給出分析和見解,從這些方面來看,這個被傾訴者,找一個心理醫生是比較靠譜的。
只是一般的心理醫生,接待客人,都是帶到診所里,面對面地談話,甚至還需要客人的一些個人相信情況來輔助診斷。但是周總又要求,對方不能知道「他」是誰,甚至還不能知道「他」長什麼樣……
聽起來,似乎很難為人。
但是身為丁玲這樣的專業助理,就是要幫老闆們在這些事情上排憂解難。
而丁玲,毫無疑問,就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專業助理。
「有了!」
……
丁玲直接就在車子上聯繫起人來,電話一個接一個的不斷。
期間,還問了下周曼,需要為「周總的那位朋友」安排在什麼時間。
周曼看來確實很急了,直接問今天行不行,丁玲說行。
等到車子開到公司的時候,丁玲已經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給后座的周曼遞過去了一張紙。
「周總,都安排好了,讓你的那位朋友按照這個時間地點去就行了。」
周曼接過紙,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間的一怔,還有些古怪,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
然後點點頭,收起紙,就下車,進公司了。
丁玲自然也是跟上。
……
下午三點多,一個女人,一身樸素穿著,包著頭巾,戴著墨鏡,獨自開著一輛車,來到一個地點。
去停車場停好車後,女人一路來到了一偌大的廣場前,抬頭,看了下前邊的那塊碩大的招牌。
環球樂園。
女人把頭上的頭巾拉緊了些,去買了票,走了進去。
這個環球樂園的生意確實一般。
國慶的時候,這裡的人流量就不算多,現在放寒假了,裡面的人流量還是不算多,想玩什麼,基本上也不用怎麼排隊。
女人卻是對其他的項目全都不感興趣,徑直就走到了一個教堂外面。
教堂像是聖博祿大教堂的復刻版,雖沒有原版那麼恢弘大氣,但是模樣基本是一比一地復刻下來了,也算莊嚴。
門口左右兩邊、那兩根粗大的門柱上,貼著兩副巨大的紅春聯:
天主賜福澤四海
耶穌降瑞佑九州
春聯都有點泛陳了,看出來,貼了挺久了,大概率是去年過年的時候貼的,而今年的新年都快來了。
女人站在教堂前,把墨鏡放下一些,露出一雙眼睛來,正是周曼。
她看著眼前的教堂、春聯,想到了幾個月前國慶的時候,他們「一家四口」帶著蕭青璇來過這裡。
結果現在,丁玲安排的地方又是這裡,也不不說是一種妙的緣分了。
這也是之前在車上,周曼看到丁玲遞過來的那張紙條的時候,會怔了一下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