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上午
北盧大學城的商業街上,因為有幾個學校已經放假了,人流量比起往日裡來少了太多,開始稀疏起來。
若干今天離校的學生們,正拖著行李箱在商業街上走著,打算穿過這條街去坐直達的公交車。
一輛自行車,駛入了商業街,將大家的目光紛紛不由自主地吸引了過去。
不是這輛自行車有多酷炫——那只是一輛很普通的女式自行車——而是因為騎車的這個女生實在是太漂亮了,讓人驚艷到愣神的那種。
她穿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下身是淺藍色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被風吹在臉側。
她的臉很小,皮膚白髮光,嘴唇輕輕抿著,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吭哧吭哧地騎著。
然後所有人就看到了她身後載著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男生,高高的個子,坐在后座上,兩條腿曲著,腳只能勉強踩在後輪兩邊的腳踏上,膝蓋快要頂到自己的胸口。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抓著車座下面的鋼管,臉上面無表情。
自行車每過一個減速帶,他就被顛往上一彈,屁股重重地落回后座。
商業街上的兩個男生正拖著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其中一個先看到了前邊騎車的女生,腳步當場就停了,行李箱的輪子因為慣性還在往前滾,把他拽了一個趔趄。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由遠及近的身影,過了兩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我操。」
另一個男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定住了。
「這也太好看了吧。」第一個男生喃喃地說,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女生的臉,「這哪個學校的?咱們大學城有這號人?」
「不知道。不過你看看後邊那個。」
「看到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秒鐘。
「那男的是她男朋友?」
「不像。你看那表情,像是被押送。」
「押送?」
「對。你不覺嗎?就是那種,已經放棄掙扎,讓幹嘛幹嘛,只求快點結束的感覺。」
自行車從他們面前經過。
他們看更清楚了——后座的男生確實在生無可戀。他的大衣下擺垂下來,風一吹就往後飄,整個人像一面被插在車座上的人形旗幟。
騎車的女生卻似乎心情很好,甚至輕輕地哼著什麼調子,經過減速帶的時候也沒怎麼減速,后座的男生就跟著「咯噔」一下,像一袋被人顛來顛去的土豆。
「我也想被她載。」第一個男生羨慕地說。
「了吧,你坐上去,她蹬動嗎?」
「我可以減肥。」
「晚了,你沒看人家后座有男人了嗎?」
「我看那男的也就那逼樣。」
「我看也是。」……
自行車拐了一個彎,朝理工大學方向去了。兩個男生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
……
沈亢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鋼管,指節都快凍僵了。
他不想抬頭,也不敢抬頭。
商業街上人雖然不多,但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像帶著鉤子,從他臉上划過去,再劃回來。他不用看,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意思——這男的憑什麼。
憑什麼?
他也想知道。
今天早上,他跟何秋竹說今天要去理工大看看,看完之後,陽科大這邊的事也就全部結束,他們就要回高新區的深瀾水岸了。
何秋竹就說,那他們騎車去理工大。
沈亢說行,就準備騎著何秋竹的那輛自行車帶她,何秋竹卻說不行,我要載你。
他當然不肯。他沈亢,一個一米八幾的男的,坐一個女生的車后座,穿過整條商業街,這像什麼話?
何秋竹也不跟他爭,就只是軟糯糯地叫了聲「哥哥」。
然後他就坐在后座上了。
這小子到底什麼心理?怎麼感覺她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有時候很攻呢?沈亢胡思亂想著。
自行車又過一個減速帶,他整個人被顛往上一竄,後腦勺差點撞上何秋竹的後背。
他也不想了,趕緊把腳踩穩,手抓更緊了。
何秋竹在前面說了一句「馬上到了」,聲音輕快像是春遊的小學生。
沈亢把臉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結束吧……」
車拐進理工大學校門的時候,沈亢終於抬了一下眼。
校門口的人比商業街多了一些,拖著行李箱的,背著書包的,三三兩兩往外面走。
他們的目光照例先被何秋竹吸引,然後齊刷刷地落到沈亢身上。
沈亢面無表情地把臉扭到一邊,對著校門旁邊的保衛室,假裝自己是一截被風颳過來的木頭。
何秋竹繼續騎著,在沈亢指路下,最終來到食堂附近。
她把車停在食堂旁邊的空地上,單腳撐地,回頭看他,馬尾掃過肩膀,臉上帶著點意:「到了。」
沈亢從后座上下來,兩條腿麻跟被人拿繩子捆了一宿似的。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不成樣子的大衣,然後看了何秋竹一眼。
她正用袖子嘿咻嘿咻地擦著車座,餘興未消,像是幹了什麼了不的大事。
沈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擠出一句:「下次我來。」
「好。下次一定。」
「……」
沈亢不知道她都是跟誰學的這種操蛋話,也知不道。
於是他也懶想了,就伸長脖子,朝著食堂門口那邊眺望。
遠處,食堂門口已經能看到一個攤子了。
有三個男生站在攤子後,其中一個,是蔣亞騰。
……
蔣亞騰站在長案後面,把最後一截透明膠帶按在橫幅的邊角上。
風從食堂方向吹過來,橫幅中間鼓了一下,又落下去,紅底白字在灰色的天光里顯很扎眼。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效果,然後低頭把桌上那幾本樣書重新碼了一遍,書脊朝外,一本搭一本,碼跟書店櫥窗似的。
「騰哥,差不多了。」
圓臉男生把最後一根插線板從紙箱裡扯出來,抹了把鼻尖上的汗。
他叫劉洋,理工大計算機系的,是蔣亞騰高中同學的表弟,同歲的那種,所以也上大學了。
旁邊那個正在給水筆試色的瘦高個叫陳卓,也是通過這層關係叫來的。兩個人都是被蔣亞騰臨時拉來的壯丁,一個管錢,一個管登記。
「行,我抽根煙。」蔣亞騰從馬甲內袋裡摸出半包擠癟了的煙,朝食堂門口的柱子後面走了兩步,背過身點了。
他其實不常抽菸,但今天想抽。
煙吸進肺里,他靠在柱子上,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攤子。
沈亢對於「線下反攻線上」這件事具體什麼時候做,沒有說,只是讓蔣亞騰在寒假結束前把方案做好。
蔣亞騰的積極性顯然超出了沈亢的預料,不僅一天就把方案粗略地給出來了,而且還進一步積極地表示,其實這兩天就可以先做起來了——去別的學校收書。
反正在他們的計劃里,線下攤點,就是一個北冥社區的線下入口,那不管是賣書、還是收書,其實實際效果都是差不多的。
而幾個學校,放假的時候不一,陽科大放假了,但還是有別的學校還在考試的,理工大就是。
「……所以,我覺我們這兩天就可以開始試著收書了。一方面,是能多收點書來,另一方面,也是為下學期的賣書做一個試點。」
蔣亞騰當時詳細說著他的想法,積極性高漲,像極了最勤懇的牛馬。
對於這麼自覺的員工,沈亢自然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大手一批,就答應了。
然後就是,現在,蔣亞騰在理工大這邊支攤子收書了。
「嘶……」
蔣亞騰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眼睛又抬高了一點,向上邊的橫幅看過去。
橫幅是沈亢讓GG店加急做的,沒讓他花一分錢。
那幾本樣書是昨天從陽科大挑出來的,挑了半個多小時,專挑那種脊背挺括、九成新的。連裝零錢的小鐵盒,都是沈亢掏錢買的。
所有東西都齊了,就看自己了。
蔣亞騰把煙拿下來,在柱子上按滅,心跳有點快,但他臉上什麼都沒露,就只是重新走回了攤子後面。
攤子剛支起來那會兒,風大,人稀。
偶爾有從食堂出來的學生往這邊看一眼,更多的看的是橫幅上的字。
一個男生拎著行李袋從門口經過,掃了眼「高價收書」,嘴撇了一下,嘟囔了句「又一撥收廢品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還有個女生,湊到桌邊問了一句「漫畫收不收」,蔣亞騰說教材教輔為主,漫畫只要品相好也能收。
那女生掏出手機,找出上面的一張照片給蔣亞騰看。
蔣亞騰看了一眼,見照片上是幾本漫畫書,女生指著其中的一本《柯南》說就是這本,蔣亞騰估了一下,說大概三塊,具體情況要拿過來再看看才知道。女生猶豫了半分鐘,說「算了,才兩塊」,走了。
諸如此類的事,還發生了好幾次……
「怎麼覺今天要黃。」
陳卓在又一次,有一個學生搖著頭離開後,忍不住這樣說道。
蔣亞騰沒理他,只是抬眼掃了一圈周圍。
已經有四五個人在五步外站著,裝成等人的樣子,其實都在看他們。
其中一個穿灰棉服的男生,在那堆樣書旁邊站了很久,想拿起來翻,又把手縮了回去。
蔣亞騰朝劉洋使了個眼色,劉洋明白了,從桌子底下拿出兩把塑料椅,放到桌前。
蔣亞騰衝那灰棉服男生說:「同學,隨便翻。書就是給人看的。」
灰棉服男生看了他一眼,猶猶豫豫地拿起一本《高等數學》,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了。最後他問了一句:「就這些?」蔣亞騰說:「帶過來的不多,所以現收。收上來,就擺這兒,一會兒更多。」灰棉服男生「哦」了一聲,走了。
人沒多起來,反而比剛才還散了一點。
陳卓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說:「騰哥,要不咱拿個大喇叭喊兩嗓子?」
蔣亞騰說不用。
他盯著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看哪個眼神不對勁,就多等一秒。
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為顧客,甚至今天能真正掏出書來賣的,能有一二十個就不錯了。但有一個,就有第二個。只要開張,攤子就活了……
蔣亞騰的眼睛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人從食堂出來,手裡端著杯豆漿,兜里鼓鼓囊囊地塞著一團東西,走路時腳底蹭著地。
他沒看橫幅,先看的是蔣亞騰他們三個人,看了兩秒,又去看桌上的樣書,然後他慢慢往這邊走。
蔣亞騰沒動,只是把身子從柱子上直起來,回到長案後面,從鐵盒裡摸出幾張零票子,按在桌上。
那男生走到桌前,也不說話,先把兜里的東西掏出來,是幾本書。
蔣亞騰接過來,書頁里掉出半張草稿紙。
他翻了兩本,報了個價。
男生又猶豫了,指著其中一本說:「這本基本全新,不能高點?」
蔣亞騰把書立起來,指給他看扉頁上的簽名:「你寫名字了。簽了名,流通價就要下來一點。」但緊接著,就是話鋒一轉,「但是如果你註冊了我們北冥社區的帳號,就能高一點。」
說著,就拿出了一些材料來,給男生看,並且講解。
這也是蔣亞騰方案中的一部分:如果只是單純地賣書,他們當然也收,大概是二折左右的價格。不過要是註冊北冥社區的帳號,收購價就能高一點,大概能到三折。
「……北冥社區的帳號,跟換換網也是通用的,下學期了同學你要是想買什麼書的話,到時候也可以直接在換換網上看,絕對比你買新書要便宜很多……」
男生旁的沒太在意,就在意一點——如果是註冊了北冥社區再賣書,那這幾本,能多賣八塊錢。
兩頓午飯,或者三天早飯,或者晚上加兩個葷菜,再或者是三瓶多可樂。
男生按照大學生的計價體系換算了一下,立馬不再猶豫。
有羊毛不薅,那還是大學生嗎?
「註冊。」……
註冊的流程,比男生想像的容易,旁邊的員工手把手地教他怎麼註冊,很快就完成了。
蔣亞騰這邊,則是把書拿好,登記在冊,然後數出對應的錢來,給了男生,幾本書一共是三十三塊五毛。
男生自己數了一遍,把票子折起來,往褲兜里塞,拿著豆漿走了。
等男生走後,陳卓在旁邊呼出一口氣:「開張了。」
劉洋也咧嘴笑,剛想說句什麼,蔣亞騰已經重新站回桌前。
他看見斜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大衣領子豎到耳根、把臉擋了大半的沈亢,一個是正歪頭看著這邊的何秋竹。
蔣亞騰朝那邊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這一單剛過,一個穿著黑色棉夾克的男生便從人縫裡擠到了前面,手裡提著一個印著超市l的塑膠袋,袋子裂了個口子,露出裡面一本藍色封皮的書角。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先沒說話,眼睛在蔣亞騰和那堆樣書之間掃了兩圈,才開口:「先問一下,你們是只收書,還是也能買?」
「都能。」蔣亞騰說。
「那種……下學期可能要補考的,我把書賣了,回頭要補考咋辦?」他問有些遲疑,但周圍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剛才那股剛熱起來的氣氛,像被誰按了一下暫停。
蔣亞騰看著他,說道:「書我照收,錢我照給。你補考要用的,隨時可以回來拿回去用,考完再還回來。」
他把那男生的書接過來,一本一本翻,翻很仔細,每本都攤開看兩眼,然後說:「這幾本我先收下,價錢按剛才說的算。你要不放心裏面的筆記,可以拍個照,以後拿回去發現少一頁,我按原價賠你。」
那男生沒接話,手還搭在書上,沒鬆開。
旁邊圍觀的人也都覺出味來了——這話聽著是挺好,可書一交出去,錢一到手,人家卷攤子走了,你上哪兒找人去?
什麼「拿回去用」「考完再還」,說白了不就是一嘴兩舌,空口無憑。
蔣亞騰像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不多做解釋,只說:「我們不可能今天收了你的書,明天就消失。這攤子是我們跟你們學校學生一起搞的,後面這三天都在。三天之後,我們回陽科大,地址我給你寫下來,你要補考,自己來陽科大找我們,書白給你用,不要你一分錢。還不信,你記個電話。」
他說著,從陳卓手裡拿過登記本,翻到封二,上面已經用原子筆寫著一串號碼。他指給那男生看:「這是我本人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補考之前打這個電話,我要是沒給你把書送回來,你直接去北冥社區發帖掛我。」
那男生低頭看那串數字,沒動。
旁邊一個戴毛線帽的男生忽然插嘴:「兄弟,別信那個。電話號碼都能換的,我一個朋友賣電話卡的,五塊錢一張。」
這話一出,人群里有幾個跟著笑,也有幾個人跟著點頭,分明還不放心。
蔣亞騰也不惱,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說對,電話能換。所以我們也沒打算就靠一個電話。」
他說完,朝人群後面抬了抬下巴。
大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於是,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邊有一個穿米色厚毛衣的女生,長還是有點漂亮的,正往這邊走來。
大家看臉,覺沒什麼印象,好像不認識。
目光再往下一轉,看到胸。
頓時都恍然大悟。
認出來了。
原來是她。
陽北論壇最近熱捧的一個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