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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節:十二都天大陣

2026-10-09 20:29:42 作者: 酸菜羊羊

  周曼是晚上五點多回的深瀾水岸的家。

  走到廚房一看,蕭伯年在廚房裡,正把一條鱸魚從蒸鍋里取出來,章阿姨在一旁打下手。

  蕭伯年今天穿著一件灰色開衫,袖子挽到小臂,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完成一道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工序。

  周曼沒出聲,先倚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蕭伯年是很帥的,這從他被學生們私下連續八年評為「陽大第一仙草」就能看出來了。

  他個子高,卻不顯薄,肩背寬平,站在灶台前時,把那件原本還算寬鬆的灰色開衫穿出了一種很挺括的味道。

  開衫的扣子沒系,裡面是件白色的圓領衫,領口洗微微發軟,正貼在他脖子與鎖骨之間,整個人像從某個學術雜誌的「年度人物」欄目里走出來的。

  兩條胳膊露在外面,小臂線條乾淨流暢,腕骨微凸,手指修長,非常好看,引人矚目。

  端盤時,他指尖扣住白瓷盤的邊緣,穩當又利落,像是常年在實驗室里拿慣儀器,又像是天生就該做菜。

  廚房的頂燈是暖黃色,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眼鏡片照微微反亮。

  那副金絲眼鏡生在他臉上,實在太合適了:細邊,微圓,輕巧,不壓眉骨,把他整張臉的斯文氣調恰到好處。

  那裡面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眼尾有一點極細的紋路,像長年累月笑出來的。

  他低頭看魚時,鏡片後的目光深情而專注——看一條魚都那麼深情,真是令人無法理解——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暗影,整個人被廚房裡的水汽籠著,像被鍍了層光。

  像一股春風,從很高的地方慢慢盪下來……

  「太太。」

  章阿姨率先注意到了周曼,先打了聲招呼。

  一開始,章阿姨叫他們「先生」「太太」「小姐」「少爺」的時候,沈亢這小子最適應,大聲叫好,說「少爺」這個稱呼好,讓他這個泥腿子都享受了一把豪門大少的待遇,隨後沒事就給章阿姨塞一些糖炒栗子、色拉油、肥皂、馬桶搋子、防狼噴霧等等等等,說是章阿姨喊他少爺給他提供了極大的情緒價值,以表感謝。

  有些東西,弄章阿姨也是哭笑不,就比如說那個防狼噴霧,她都不知道自己要那個有什麼用,不過正好給女兒——她女兒上高中,晚自習挺晚的,帶個這東西你別說還真不錯。

  何秋竹也比較適應,周曼就不太適應了——她之前在家裡都是被人叫「小姐」的,一下子升級成了「太太」,實在有些不適應。

  蕭伯年也彆扭,還跟周曼一起,糾正了章阿姨好幾次。

  周曼讓章阿姨別叫她太太了,叫她小姐就行,章阿姨很為難,說已經有何小姐了,這個……周曼說那她就是大小姐,何秋竹就是小小姐,章阿姨說好,也這麼叫,但是沒兩天,就又變回太太了。你說她,她就滿臉歉意,說自己鄉下人,沒文化、記性不好,總是忘。

  然後,繼續改正、繼續忘。

  蕭伯年這邊也是,讓章阿姨別叫他先生了,直接叫他名字就行,章阿姨說好,但是沒兩天,就又變回先生了。

  這位章阿姨,似乎在用某種方式,刻意去錨釘這個家庭中每個人的身份、並讓他們接受。

  而蕭伯年和周曼,糾正了幾次,見沒什麼效果,也就懶再糾正了。

  於是,現在,「先生」「太太」「小姐」「少爺」,就成了這個家庭四個人都接受了的一種稱呼。

  ……

  聽到章阿姨的稱呼,蕭伯年這才轉頭,一回頭,就看到了周曼。

  這讓他有些詫異。

  「你回來了?不是說今晚有個晚宴?」

  

  他昨天還特意問過周曼,今天回不回來吃完飯,周曼當時說有個已經早就定好的晚宴,不好推辭。

  「推了。」

  周曼說,語氣很自然,像在宣布一個已經被自己說服的決定。

  蕭伯年「哦」了一聲,沒多問。

  周曼也不在門口看著了,往廚房裡走了兩步,看了看檯面上已經備好的菜,問:「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蕭伯年手上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見識過周曼進廚房是什麼概念——10月27日,天氣晴,周曼的公司談成了一個不錯的項目,周曼心情很好,一下班回到家裡,就自告奮勇說要親自下廚炒兩個菜,和蕭伯年一起慶祝慶祝。


  然後,菜做上了,蕭伯年很給面子,吃了很多。

  當天晚上的家庭遊戲環節,蕭伯年冒著冷汗、在pk中首次輸給了沈亢。

  那是蕭伯年唯一一次輸給沈亢,樂沈亢在之後、大家一起刷馬賊的時候,還不停地嗶嗶,大談特談援朝之戰,說什麼科技水平的差距只是某些客觀因素,戰爭打到最後,關鍵因素終究還是人。

  沈亢話里什麼意思,大家都清楚。

  然後第二天,家庭遊戲時間,蕭伯年連虐沈亢五把——這天周曼沒下廚。沈亢最後說,到時間刷馬賊了,不p了。

  有過這麼一遭,蕭伯年於是很清楚,周曼進廚房,究竟是什麼概念。

  但他還是往旁邊讓了讓,說:「要不你炒個青菜?我菜都洗好了。」

  周曼點頭,走到水池邊,把袖子挽起來。她的手伸出來,皮膚很白,指甲修乾淨,腕上那塊表還沒摘。

  鍋已經燒上了。

  周曼把油倒進去,油花濺起來一點,她往後退了半步。

  蕭伯年站在旁邊,把一個盛著青菜的瀝水籃推過去。

  周曼把青菜一股腦倒進去,鍋鏟在鍋里翻了兩下,發出一種不太和諧的響。她翻很用力,像在制服什麼不聽話的下屬。

  蕭伯年沒說話,只是默默火調大了一點,還作了一句說明:「青菜是要猛火炒的。」

  周曼點點頭,又炒了兩下後,扭頭看他:「我是不是應該晚點放鹽?」

  「出鍋前放就行。」蕭伯年說。

  周曼點頭,又翻了兩下,然後加了一勺鹽,她覺鹽少了,又補了半勺。

  蕭伯年看了一眼,沒說鹽可能多了,只說:「差不多了,火太大,再炒就老了。」心想,還好自己先把火調大了,要是小一點,她還能繼續放鹽。

  周曼於是關了火,把青菜盛進盤子裡。

  那盤青菜賣相一般,有幾根發蔫,但綠油油的,聞著倒還行。她端起來聞了一下,還挺滿意:「看起來,聞起來,都不錯。」

  然後看向蕭伯年,「你嘗嘗?」

  蕭伯年手抖了一下,但表情平靜,點點頭,「好。」

  說著,拿過一雙筷子,夾了一小根青菜,但想了想,還是放下,轉而夾了一根最大的:自己這邊先多吃點,兩個孩子也能少吃點、少遭罪。

  他夾著這根最大的青菜,放進嘴裡,默不作聲地稍微咀嚼了一下,就咽了下去,笑著誇了一句:「不錯,比上次有進步。」

  然後蕭伯年就看到,周曼巧笑嫣然,眉眼彎彎,跟個少女一樣。

  蕭伯年就也笑。

  章阿姨在一旁默不作聲,右手不知何時拿了個手機,非常隱蔽地放在腿邊,以無聲模式、把這一幕拍了下來,準備之後給某人發過去。

  動作之嫻熟、之隱蔽,像是訓練過的特工一樣,就算是蕭伯年此刻看過去,都發現不了她在做什麼。

  心裡,則是暗想,光是看的話,先生太太還真就跟大小伙子大姑娘一樣。不說的話,都不知道這倆人已經是老邦菜了。

  ……

  沈亢他們是六點到的深瀾水岸,在樓下停好車後,沈亢扛著一個蛇皮袋,跟何秋竹一起上來了。

  剛進門,沈亢就是一怔。

  周曼站在玄關和餐廳的交接處,身姿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像是剛從一個剪彩儀式上下來。

  她沒看他們,目光落在斜前方那個裝裱著小區園林圖的小相框上,神情端凝,像在等什麼人,整個人,端莊典雅。

  不是說周曼之前不端莊典雅,就是今天的這種「端莊典雅」,跟往日有點不同,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似乎才注意到他們回來,周曼看了過來,溫婉一笑,就像是從江南水鄉大戶人家家裡走出來的最賢妻良母的女子一般。

  隨後,輕聲細語、溫柔動聽,滿目「慈祥」。

  「回來啦?」

  「……」

  沈亢一個沒拿穩,手裡抓著的蛇皮袋直接落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砸地聲。

  周曼向蛇皮袋看了一眼,剛想問,這是什麼?但是馬上,書上的語句從她腦中閃過。

  於是,也沒問,就只是繼續語氣溫婉和藹地說道:「餓了吧?」


  「……」

  沈亢人有點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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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表情麻木地點頭,「嗯,有點。」

  「你們先洗手,還要一會兒,還有個湯。」

  周曼繼續溫婉地說完,還是那種很輕柔的調子。隨後,一扭身,就走了,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去,剛才又是杵在這裡幹什麼。

  沈亢才算是緩過來,擦了一把冷汗——太可怕了。這個人是誰啊?怎麼會在這裡的?

  換鞋的時候,他還看了那邊一眼,見那邊沒人,估計都在廚房裡,這才轉頭,對著旁邊也在換鞋的何秋竹小聲說了一句:「剛才那是誰?」

  何秋竹正嘿咻嘿咻地穿上她那雙黑白熊貓拖鞋,「周總呀。」

  沈亢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這種感覺,一邊穿拖鞋,一邊搜腸刮肚,想出一句來:「你不覺……她有點怪嗎?」

  何秋竹已經穿好拖鞋了,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說道:「好像是有點?」

  。

  沈亢也不跟她說了,穿好拖鞋,默默走了進去。

  兩人先去洗好手。

  章阿姨動作挺利索,沒一會兒,把最後一個湯做好了,兩人也就去了餐廳。

  沈亢看到,周曼正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一雙筷子,在擺碗。

  她把兩隻碗推了推,又拿起來,換了個位置,再輕輕放下,然後又拿起來。

  沈亢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周總這是,在擺什麼陣法?先天八卦陣?五門金鎖陣?難道是十二都天大陣?……

  周曼察覺到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馬上就能吃了,今天蕭教授做了魚。」

  沈亢不動聲色,「哦」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來。

  何秋竹跟著進來,坐在他旁邊。

  周曼把筷子分給他們,又去廚房裡端菜。

  蕭伯年很快也過來坐下。

  周曼是最後入座的,從廚房裡把最後一道炒青菜端上來,放在了沈亢和何秋竹面前,然後她在蕭伯年身邊、沈亢對面坐下,朝這頭沈亢溫婉地笑了笑,笑沈亢背後一緊。

  「……」

  蕭伯年卻是沒注意到這邊,只是看著對面的兩個孩子,心裡有些感慨:估計是,已經把兩個孩子當成好朋友了,好幾個月沒見,還怪想的。現在看到他們倆回來,也是挺有感觸。

  隨後拿起倒了果汁的杯子,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

  「歡迎回來。」

  周曼和何秋竹都舉杯,倆人的杯子裡都是果汁。

  沈亢則是左顧右盼了一下,問道:「有酒嗎?」

  周曼柳眉微豎,但立馬又平和下來,溫聲道:「今天先喝果汁。剛回來,喝那麼急做什麼。」

  她說完,還把桌上的那瓶果汁往沈亢的方向推了推。

  蕭伯年瞥了旁邊的周曼一樣:他之前還沒注意,現在才發現,周曼今天其他時候還好,但是在兩個孩子面前,好像有點怪。

  更怪的是,周曼把果汁推過來後,見沈亢沒動,按照周曼一貫的脾性,那就是愛喝不喝,慣的你。

  但是現在,周曼卻是自己拿著那瓶果汁,給沈亢的空杯子裡倒上了果汁,像溫柔的母親一般。

  蕭伯年瞳孔都收縮了。

  見鬼了。

  沈亢也沒攔著,就這麼大馬金刀地坐著、看著。

  等到倒好了之後,沈亢也就舉起杯子,四個人一起碰了個杯,歡迎沈亢同學和何秋竹同學回到這裡。

  碰完杯,幾人也就開始吃飯了。

  沈亢又看到了一些東西。

  周曼溫柔地問何秋竹:「期末考試考怎麼樣?」何秋竹說考挺好的,都會做。

  這也就罷了,周曼平時對何秋竹也很溫柔,但詭異地是,周曼同樣溫柔地問自己:「期末考試考怎麼樣?」

  「……」

  問完期末考試,周曼又給他們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何秋竹面前,然後也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沈亢面前。


  還溫柔地說道:「在學校里也沒什麼好吃的,多吃點魚,吃魚補腦。」

  「……」

  最後,周曼還伸手拿了幾張紙巾過來,體貼地放在沈亢和何秋竹兩人的手邊。

  「蕭教授做的這個魚,醬汁多,吃完了擦擦嘴。」

  「……」

  真他媽見了鬼了。

  沈亢放下碗,深呼吸了一下。

  他扭頭向何秋竹看去——這個吃貨,正吭哧吭哧地吃魚呢,頭也不抬。

  他又向蕭伯年看了過去,蕭伯年正低頭喝湯,表情平靜,但眼皮沒抬,像故意不接他的信號,額頭上就差寫著四個字了——別看我。

  沈亢不管,就是盯著蕭伯年看。

  蕭伯年最後無奈了,若有意若無意,看了一眼沈亢何秋竹面前的那盤青菜。

  沈亢也終於收回了目光,向著面前的那盤青菜看去。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周總今天說話,溫柔跟電視裡的金牌調解員一樣。您是不是最近接了什麼新業務,要練練主持?」

  何秋竹還是悶頭乾飯。

  蕭伯年也是悶頭乾飯——這種短刀相接的局,他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不參與了。

  周曼臉上的溫婉一僵,隨即又撐住了,溫柔地笑道:「我平常不就都是這樣嗎?」

  沈亢點頭,很認真地說:「是。您要是去主持家庭調解的節目,我以後跟老婆有了糾紛,肯定第一個報名,讓您給我調解調解。」

  周曼的笑容已經薄了,像被風吹快要貼不住。

  不過她還是勉強擠出一個搖搖欲墜的笑容來,「胡說八道。你不是還說,你這輩子都不結婚的嗎?哪來的老婆?」

  「假設嘛。」

  沈亢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眼前的青菜,吃起來,好不容易咽下去後,開始跟蕭伯年互動:「蕭教授,不是我說你,你那個魚做還挺不錯的,怎麼這個青菜就做成了這樣呢?跟打死了賣鹽的一樣,還有,這炒也不行啊,一根青菜,一半老嚼不動,一半生剌嗓子……」

  「啪」

  周曼把筷子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面無表情,「沈亢,你愛吃吃,不吃就去把陽台窗戶擦了,這不是你本行嗎?」

  沈亢一笑,「瞧你說的,吃,我肯定吃啊。」

  一直悶頭乾飯的蕭伯年,這時則是不動聲色伸出筷子,夾了三根青菜,放進他自己碗裡,吃了起來。

  吃完之後,蕭伯年放下筷子,用紙巾拭了拭嘴角,才慢慢開口:「沈亢,這青菜,其實不像你說的那樣。」

  「你說它半生不熟,半閒不淡,我倒覺,它像一篇剛寫出來的文章。開頭是猛了些,鹽下急,像起筆就用了重墨,第一眼確實有些沖。但中段你再品,有的葉子軟,有的梗還生,像文章寫到一半,筆鋒沒完全穩住,可氣勢沒斷。越往後讀,菜汁浸透了,味道沉下來,就有了回甘。你前面嫌棄的那些生澀,到後面反而成了滋味的一部分。這樣的菜,不算工整,但真實,比那些從頭到尾一個味兒的有意思。」

  「……」

  沈亢想到了之前,蕭伯年若有意若無意看向那盤青菜的眼神。

  ……蕭教授,你什麼意思?

  現在病人恢復正常了,惡人也由自己來做了,某人還如天神下凡般降臨。

  蕭教授,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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