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錦華沈亢他們開始談起正事後，之前還在活躍氣氛的張德民的「同事們」，就都很乖覺地不吭聲了。
喬娜也是如此，一直不吭聲，只是隨時伺候著，給沈亢端茶倒水。看向沈亢的目光，也不躲閃了。
她看出來了，蕭伯年的這個兒子，沒有認出她來。
這讓她心裡放鬆下來，還冒出了一些古怪的想法來：蕭教授的這個兒子，雖然沒有蕭教授帥，但也是有點帥的，關鍵這麼年輕就已經是一個公司老總了，還跟菲利普的高管們談笑風生，屬實是讓人有點心動了——就像她有的時候，走在校園裡，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大帥哥，也會有心動的感覺。
喬娜甚至還想到了一句話——當不了你娘，當你新娘也不錯？
就當喬娜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咯咯暗笑的時候，她聽到了那位梁總監代表菲利普，主動向沈亢伸出了橄欖枝，尋求合作。
這讓喬娜很是驚訝。
她也是陪過好多飯局了，見過的商務場面也是有一些的。因此，對於現在的一些市場格局、食物鏈層次也是有所了解的。
在喬娜見過的那些局裡，這些老闆們，大致可以分為三種：
一種，就是沈亢這樣的本地小企業，他們是食物鏈最底端；
一種，是國內大企業，他們處於食物鏈中端；
最後一種，就是菲利普這種西方的國際性大企業了，他們屬於食物鏈最頂端。
這種格局，在很多地方也可以體現，就比如說喬娜最熟悉的護膚品領域：
沈亢他們這樣的本地小企業，就相當於「蘭寇」——不是蘭「蔻」，是蘭「寇」，匪寇的寇。再一看生產地址，陽城高新工業園區13號。
這種東西，就算再便宜，喬娜也是根本不可能買的，太l了。
國內大企業，則相當於「丁家宜」「相宜本草」這些。
喬娜以前沒有出來陪飯的時候，囊中羞澀，就都是買這些牌子的。
而國際性大企業，就是「歐萊雅」「雅詩蘭黛」「蘭蔻」這些了。
自從喬娜出來陪飯之後，就只買這些牌子的了。
在喬娜之前經歷過的那些飯局之中，也從來都是本地小企業，上趕著巴結那些國內大企業，尋求合作。
要是有機緣，能夠攀上像菲利普這樣的國際性大企業，那些本地小企業更是不惜吃虧，也要瘋狂攀上對方的。
可是現在，菲利普卻是主動向沈亢的安家家政這樣一個本土小企業伸出橄欖枝，主動尋求合作？
這在喬娜之前的飯局中，還從來沒見過。
看來，蕭教授的這個兒子很厲害啊，能被菲利普這樣看重。
這讓喬娜驚訝地看向沈亢，又想到了那個「當不了你娘，就當你新娘」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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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接下來，更讓喬娜驚訝的，是沈亢的反應。
如果是蘭蔻向蘭寇發出邀請，喬娜相信，蘭寇肯定會非常願意，迫不及待答應下來，抓住這個由「寇」轉正的機會。
但沈亢卻是不吭聲。
這傢伙在想什麼？
喬娜無比好奇。
就連喬娜都注意到了，梁思遠、張德民這些人，自然也都是注意到了沈亢此刻的不吭聲所透露出來的那種詭異的態度。
這讓梁思遠挑了挑眉，很是不解。
多少企業排著隊想要跟菲利普合作，都沒有機會呢，就比如說張德民這樣的經銷商，為了牢牢抓住一個菲利普的經銷商資格，費盡心思。
現在自己都主動給安家一個合作的機會了，甚至還給出了一個承諾，承諾給他的價格不會高於其他渠道價，可以說拿出了十足的誠意來了。
他這還要想什麼？……
可惜梁思遠無法看到別人腦子裡的想法，不然的話，他就能看到沈亢現在在想什麼了。
沈亢在想，按盧嵐的說法，菲利普一不出錢，二不出人，三不給獨家區域保護，四不給帳期，甚至連個像樣的扣點政策都沒提。而且還要求，安家以後只能賣他們的貨。
這叫合作？還不如說是招安。
不過他其實也理解。
在現在這個年頭，國內環境是這樣的，一個西方大牌，就是高人一等，商場給好臉色，政府給好臉色，經銷商給好臉色，就連市場消費者都給好臉色，高看一等。能傍上這樣一條大腿，就是等著收錢。
所以菲利普這種態度，很正常。
在他們看來，能主動來找安家談，已經是放下身段了。能給個「價格不高於其他渠道」的承諾，那更是誠意十足。他們不可能給更多，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給更多。因為在他們眼裡，安家一個地方小家政公司，能賣菲利普的東西，就該偷著樂了。
沈亢完全理解這種心態。
但不代表接受。
他可是知道菲利普的很多情況的——這家公司看著光鮮，實際上已經在從消費電子領域往外撤了。
遠的不說，就說最近幾年，菲利普就把半導體業務拆了出去，緊接著，液晶面板業務也在一步步往外退。
這還只是現在的事。
沈亢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菲利普將來的重點，是提高利潤率、保障股東權益，所以電視、家電、照明等等業務，一個個都將在未來不停地往外賣、往外拆分。到最後，菲利普在華夏市場剩下還能打的，其實就一個醫療設備，和個人健康了。
到時候，菲利普連全球五百強都不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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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梁思遠遞過來的這枝橄欖枝，表面上是菲利普的「全球品牌」，實際上是從一個正在抽身的集團手裡，接過一根遲早要松的繩子。
現在上菲利普這條船，跟49年……嗯，準確來說，應該是跟45年入國軍差不多。
「聽起來是不錯。」
沈亢終於開口，點點頭，說道：「不過就是有幾點，需要改一下。」
改一下？
還幾點？
梁思遠都笑了。
他這輩子在談判桌上見的人多了，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地方小渠道商，敢在菲利普的條件上「改幾點」的。
沈亢卻是已經說了下去，開始拉清單：「首先就是『只能賣菲利普的貨』這一條，不大行。以後要是西門子松下三星這些公司找上門來，我總不能因為這一條，把人家往外推吧？所以這條得改，改成安家可以同時賣其他品牌的貨。」
他說得特別認真，像在講一個再合理不過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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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嵐看著他，卻像是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沈亢不管這些，興致勃勃地繼續說：「第二，價格不能只是『不高於其他渠道』。安家跟賣場不一樣，我們是挨家挨戶上門，服務成本高。菲利普應該給安家一個比傳統渠道低至少十五個點的價格，不然我們下面的服務人員，跑一趟連提成都賺不出來。」
張德民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第三，帳期。安家是小公司，墊不了資。菲利普得先鋪貨，我們賣完再結。三個月一結，貨損算菲利普的。」
就連顧錦華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第四，」
沈亢像是沒看見幾個人的臉色，還在說：「既然合作了，菲利普總得給點支持。」
「我們的服務人員，需要培訓。菲利普得派講師過來，一個月至少兩次，還有物料，什麼宣傳冊、演示機、展架，這些都得菲利普出。最好再給我們配一輛宣傳車，車身噴菲利普的GG，開到小區里也體面。」
他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宣傳車就用陸虎攬勝吧，我還沒開過……不是，我的意思是，這輛車好，拉風，回頭率高，宣傳效果肯定好，嗯，是這樣的。」
沈亢一番話說完。
包間裡靜得像被抽了真空。
小王剛夾起來的一塊魚，掉回了盤子裡。幾個女生全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抖著，被沈亢最後一句話逗得想笑，但是又誰都不敢笑。
而梁思遠，已經笑不出來了。
顧錦華張了張嘴，想打圓場，卻發現這話根本沒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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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亢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皺了下眉：「這茶涼了。小張，換一壺。」
這一句話，把張德民從震驚里叫醒了。他「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起身，就要去換水，卻見沈亢旁邊的那個「小張」已經起身了，這才意識到，不是跟自己說。
盧嵐，則是看向梁思遠。
梁思遠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但這次笑得不一樣，是那種「原來如此」的笑。
他看出來了，這個沈亢，根本就沒想合作。
這些條件，乍一聽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做白日夢，可仔細一咂摸，每一刀都往菲利普最不可能讓步的地方戳——排他條款、渠道價、帳期、市場支持……這小子要不就是故意的，要不就是個百年一遇的蠢貨。
梁思遠看著沈亢，慢慢說道：「沈總，你這些條件，我要真敢報上去，總部那邊會以為我被人綁架了。」
沈亢無所謂：「那梁總監就再考慮考慮。我反正不急。」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老闆，這菜再來一份」。
梁思遠看著他，搖搖頭，「所以，我可以理解為，沈總你是以這種方式拒絕合作嗎？」
他接下來，想說點「你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機遇」之類的話，為此深表遺憾，然後再也不會給這個小子機會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亢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什麼拒絕合作？我是真心實意。」
他拍了下桌子，力氣不大，但響動很脆，包間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沈亢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氣氛已經結冰，整個人往前傾了傾，認真給他們分析了起來。
「梁總監，你想啊，安家現在在陽城，才一兩百號人，一年就能賣一萬台電飯煲。那以後呢？我們明年就要鋪全省，再往後，西南、華中、華北，到時候，國內哪個城市沒有安家？菲利普現在上我的船，那就是頭等艙第一個坐下的！」
沈亢擲地有聲。
「現在看著，你們可能覺得，是給了我便宜。可要我說，恰恰相反，是你們賺大了！」
「哪個品牌第一個跟安家綁上，哪個品牌就跟著安家的服務人員，一戶一戶敲進人家屋裡。等三年後安家鋪到一百個城市，菲利普在家庭小家電里的位置，還有歐樂比什麼事？還有博朗什麼事？」
沈亢自信反問。
「帳期、培訓、宣傳車，這些跟你們以後賺到的比，算什麼？這就叫前期投入。你們現在給我一輛陸虎攬勝，將來安家鋪到哪兒，菲利普的GG就開到哪兒，這不比你們在賣場租堆頭划算？賣場的堆頭，一個月多少錢？這些錢換成一輛陸虎攬勝，我能開好幾年。」
沈亢說漏嘴了。
一不留神，沈總把「我能開好幾年」都說出來了。
不過梁思遠也沒有在意這點小細節。
他只是盯著沈亢，問道：「沈總，你就這麼有自信，你的安家能做到一百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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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亢搖搖頭，「不是一百個城市，而是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全國第一。」
沈總霸氣側漏。
然後一聳肩。
「所以我才覺得，梁總監你現在跟我糾結什麼排他、什麼價格、什麼帳期，格局小了。」
「你應該跟我談，菲利普該怎樣搶到第一張船票，因為晚了，位置就是西門子的，是松下的，是三星的。這些牌子都不會跟你們一樣猶豫，他們看到我的單子，第一個反應就是簽。」
「我說的條件，你們現在或許覺得虧，但我告訴你，那是給安家今天的價格。等安家鋪到一百個城市，再想上車，就不是這個價了。」
全部說完後，沈亢往後一靠。
45年入不入國軍，其實都還行。
不入，那就是自己原本的計劃。入的話，趁菲利普這艘大船沉船的時候，敲點釘子下來，薅一把資本主義羊毛，左右不虧——當然，這是要建立在公平合作上的基礎才能達成。
包間裡一時沒人說話。
張德民坐在一旁，看看沈亢。
他一開始也和梁思遠一樣，以為這位沈總是拒絕了，但是現在聽下來，看下來……好像不是。
這位沈總，真誠得可怕。
他好像真覺得，在給菲利普一個機會。
張德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囂張的渠道商，既驚訝，又隱隱覺得解氣、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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