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安靜的包間裡
梁思遠盯著沈亢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開口感慨：「沈總這意氣風發的樣子，倒是跟我兒子年紀差不多，他也這個樣。也讓我想到了我年輕的時候。」
「哦？」沈亢呵呵一笑：「梁總監年輕的時候，也是洗馬桶的？」
「不是，」
梁思遠搖頭，「我那時候是倒騰小生意的，有一段時間颳起了搶購風，什麼東西都搶，跟不要錢一樣的搶。我那時候就坐不住了，找門路湊了一筆錢，囤了一批電風扇。」
沈亢很給面子，還捧場地問了一句：「電風扇？」
梁思遠點頭，「對。那時候夏天還沒到，我找關係從廠里拉了一百多台，想著等天熱了，價格一翻，轉手就賺。結果那年夏天，雨水多得邪門，天一點都不熱，貨全壓在手裡，還占著倉庫。最後是入秋的時候，一台一台推出去，當二手的賣，連本錢都沒收回來。」
說完，梁思遠又感慨了一句：「那時候年輕，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真做起來，才知道自己屁都不是。」
沈亢安慰了一句：「雖然梁總監你年輕的時候不知道，但至少現在知道了，這是進步，這是好事啊。」
張德民把頭低下，假裝喝湯，掩蓋壓不住的嘴角。
聽這兩人說話是真有意思：梁思遠先暗指沈亢也就夠當他兒子的，沈亢就反擊說梁思遠是洗馬桶的。梁思遠又用一個誰也不知道真假的「年輕時囤電風扇失敗」的例子，暗罵沈亢屁都不是，而沈亢呢，則直接回擊，說梁思遠雖然年輕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屁都不是，但至少現在梁思遠知道了自己屁都不是，這是好事。
梁思遠也是菲利普高層當久了，平時說點什麼，別人都是捧臭腳，結果，嘿，碰到這麼個軟硬不吃的愣頭青，根本不慣著他，有意思，有意思。張德民暗自偷笑。
本來，張德民還挺想促成這件事的，畢竟按照菲利普給他的承諾，要是安家加入進來，貨也是從他這裡走，也是給他增加收入。不管現在能看到這個場面，就算事情不成，也值了。
而梁思遠沈亢那邊，對話了一會兒後，梁思遠轉移了話題，看向了一旁的盧嵐，「盧主管，幾點了？」
盧嵐看了眼表，「快八點了。」
梁思遠「嗯」了一聲，像是剛想起來什麼似的，對沈亢說道：「沈總，今晚聊得挺有意思的。我看時間也不早了，你朋友那邊也快散了，我就不打擾你了。」
張德民知道，這時候該自己了，也不偷著樂了，趕緊站起身來，「對對對，也不早了，沈總我送送你。」
沈亢也就站起身來，順手把桌上的兩本書重新拿了起來，夾在腋下，「行。多謝梁總監今晚的款待，那我就先走了。」
相陪的喬娜也趕緊起身，和張德民一起，把沈亢送出去，眼神中滿是依依不捨。
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她還只是像在校園裡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大帥哥一樣、對蕭伯年的這個兒子有了點興趣的話，那在見過沈亢揮斥方遒，見過沈亢一點也不慣著梁思遠的場景後，她現在對於這個蕭伯年的兒子那是相當地感興趣了。
她陪著吃過飯的人很多，還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而沈亢走到門口的時候，卻是又停頓了一下，轉頭，對著梁思遠說了一句：「對了，梁總監，你們再好好考慮一下。宣傳車方面，陸虎攬勝實在不行的話，那奔馳也是可以的，我不挑。寶馬就算了，我自己開的就是。」
說完，也就出去了。
梁思遠看著沈亢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都氣笑了。
而隨著門關上，盧嵐終於出聲：「這小子……腦子是不是被什麼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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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遠卻是沒有接話，而是看向了顧錦華。
「顧經理，你怎麼看？」
顧錦華看了看梁思遠，又看看盧嵐。
他現在心裡頭有個瘋狂的念頭，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似乎是看出了顧錦華的欲言又止，梁思遠鼓勵道：「怎麼想的就怎麼說，說說看。」
顧錦華想了想，終究說了出來：「我覺得……或許真可以考慮一下。不說全盤接受，但也可以儘量朝著合作的方向去努力。」
盧嵐很是驚訝，猛地看向顧錦華，一下有點口不擇言：「顧經理，你腦子也被什麼踢過了？……」
梁思遠伸出右手按了一下，阻止盧嵐說下去，「盧主管你先別說話。顧經理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先聽聽顧經理是怎麼想的。」
見梁思遠這麼說，顧錦華也得到了鼓勵，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其實一開始聽到那個沈亢說那些的時候，也感覺他在說胡話。但是不知道怎麼地，我想到了一個人——馬老闆。」
「我以前在一個酒局上見過馬老闆，當時的馬老闆還在拉投資，他跟人說他的那些東西的時候，跟剛才那個沈亢的神態不說一模一樣吧，那也是惟妙惟肖。當時酒局上的人看馬老闆，也跟我們現在看那個沈亢一樣，都覺得他的腦子被驢踢了。」
盧嵐有點無語：「所以顧經理，你就是因為他看著有點像那位馬老闆，所以才覺得他能成？這樣子的人我見過不少，每個人都是差不多的樣子，難道每個人還都能成為馬老闆那樣的？」
顧錦華搖頭，「也不止是這個，還有就是我一直在陽城這邊做事的原因。我是親眼看著、親耳聽著，這個安家是怎麼一步步起來的。」
「半年前的時候，在陽城，你跑遍全城，也沒人知道安家是個什麼東西。也就是從半年前的某一天開始，我看到陽城的街上有零星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人、騎著電瓶車出現。」
「一開始我還沒當回事，結果也就一兩個月的時間，這邊的街上就天天都能見到那些人了。要是哪天見不到了，那才奇怪了，很多人的生活也被改變了。別人不說，就說我吧。我自從用過安家的家政服務後，其他的那些家政就從來不用了。規範、省心，這就是安家給我的感覺，相比起來，其他的那些家政，就跟草台班子一樣……」
顧錦華說了不少，他作為地級一線員工的親身經歷和感想，最後做了個總結。
「見微知著，我是覺得這個沈總確實跟一般的生意人有點不一樣，說不定他還真能走出陽城、走出千林。不說全國第一吧，幾個省，我覺得還是比較有可能的。那樣的話，他提出的那些條件再稍微降一降，我覺得這趟船上的就不虧。」
梁思遠沒有打斷他。
等到顧錦華說完後，梁思遠略一沉吟，這才開口：「顧經理作為一線人員，肯定是能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但同樣的，有些東西，也是我們才能看到，顧經理你目前可能還看不到的。」
「在一個城市裡做得好的公司，我們見過很多，其中有不少，都比顧經理你說的這個安家還要轟動，但是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甚至可以說全部，也就是在一個、或者幾個城市裡蹦躂了。」
「業務跨省，這其中的難度，要比顧經理你想得困難得多，不是一個想當然就可以解決的。華夏這些省，雖說是同屬一國，但有時候跨省的難度，比起在歐洲跨國來也是不遑多讓了。」
「別說這些本土小企業了，就算是我們菲利普當時，想要在全國鋪開的時候，遇到的困難險阻都是一重又一重，也得虧是各位同仁精誠團結，前赴後繼，再加上有總部強大的支持，這才算是啃下了一塊又一塊硬骨頭，最終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說完這些後，梁思遠也蓋棺定論了。
「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了。」
接著，梁思遠沒看顧錦華，轉頭對盧嵐說：「盧主管，今年還回家過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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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嵐笑著說：「回，再忙也得回去啊，家裡老人都說我兩年沒見我吃過年夜飯了。」
「那是該回去看看。我今年就不一定走得了了，春節事情多，我這個年，應該就在夏海過了，還好聖誕的時候已經先回去過了……」
顧錦華見狀，也明白這是個什麼意思，心中嘆息一聲，也不再說什麼了，只是讓旁邊的小姑娘給自己倒了杯茶，默默地喝著。
他也在想，或許，確實是自己想太多了？或許就像梁思遠說的那樣，自己的眼界未到，把跨省想得太簡單了。
……
包間外
張德民把沈亢送出來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讓那個「小張」先回去。
「小張」喬娜依依不捨地又看了沈亢一眼後，也就回包間去了。
張德民則是對沈亢說：「沈總，我再送送你。」
沈亢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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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也就在走廊里悠哉游哉地漫步起來。
張德民還是挺健談的，找了些話題出來，跟沈亢聊著，沈亢也接的住。
聊著聊著，也送出一段距離，再送，都要到大廳了，張德民也就止住了腳步，掏出一張名片來，雙手拿著，遞了過去。
「……今天能認識沈總，我老張還是很開心的。以後沒事的時候，沈總要是覺得無聊、想找點樂子，儘管找我老張，保證安排到位。」
沈亢接過名片，看了眼，笑了笑，「我倒是沒有什麼名片，張總乾脆就現場存一下號碼吧。」
說著，就拿出手機，照著名片上的手機號打了過去。
張德民也拿出手機來，把沈亢的這個號碼存了下來，還看了一眼沈亢的手機，笑道：「沈總這個手機，相當有品味啊，經典款。用你們年輕人的話怎麼說來著？酷。」
沈亢收起手機，嘆了口氣：「唉，酷什麼呀？說到底，還是我這種小本生意，賺點錢都貼到公司里了。別說什麼好手機了，連張總這種大將，我都是想請都請不起。」
張德民聽得一愣，隨即笑著擺手：「沈總又開我玩笑。我這種粗人，除了賣賣貨、喝喝酒，還能幹什麼？」
沈亢也笑：「張總謙虛了。能在菲利普下面把陽城和周邊幾個縣都盤住的人，到哪兒都是搶手的。我要是攤子再大點，肯定第一個打你電話。到時候你可別不接。」
張德民臉上笑著，心裡轉了一下。
沈亢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像酒桌上那種「以後有機會合作」的客套，又像還藏著點什麼。他也沒敢接太深，只哈哈道：「沈總這是要挖我老張啊？我這個人膽子小，在菲利普待習慣了，別到時候給你添亂。」
沈亢說：「那不能。張總這樣的，放在哪裡都是定海神針。我要真開口，肯定不是讓你來添亂，是讓你來吃肉的。」
張德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沈總年輕有為，以後要是有用得著我老張跑腿的地方，言語一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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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視一笑，都沒把話說死。
正好這時，有服務員端著菜從旁邊過去，兩人往邊上讓了讓。
沈亢順勢說：「行了張總，就送到這兒吧。你那邊梁總監還等著呢。我這人沒名片，但號碼你有了。等哪天菲利普給你氣受了，半夜十二點，也歡迎你打過來。」
張德民「哎喲」一聲：「沈總可別咒我。」
沈亢拍拍他肩膀，像跟老朋友道別：「回吧。」
隨後，轉身就走。
張德民倒是沒有立刻回去包間，而是盯著沈亢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最後笑笑，搖了搖頭。
這個沈總，還怪有意思的，明明就是一個十八九歲的毛頭小子，但從今天的相處看下來，愣是給他一種三十四歲的同齡人感覺。偏偏有些地方，又確實是個愣不隆咚的毛頭小子。
這種混雜感，就很神奇，他還從來沒有在別的地方看到過。
至於沈亢剛才透露出來的招攬之意……
張德民想到了這位沈總剛才在席間揮斥方遒睥睨天下的模樣。
先看看唄。
正好，張德民知道一件事，一件他從頭到尾沒提過、似乎從來不知道的事——安家科技，有一款電動牙刷，要開賣了。
而為了春節大促，菲利普這邊在電動牙刷上也有一個主推的型號。
先看看。
多看看、多接觸，總沒錯的。
張德民總感覺，最近的大環境氣氛有點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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