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推開半包區的隔斷、走回來的時候，這一桌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殷明陽正低頭喝湯，聽見動靜抬頭，眼睛一下亮了，黃晶也朝他看過來，程浩浩和許思雨更是條件反射似的坐直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沈亢回到自己位子上，把兩本書重新放回桌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已經半涼的干煸四季豆。
「怎麼都不吃了？」他嚼著四季豆，掃了一圈。
程浩浩乾笑：「吃、吃差不多了。」
準確來說，大家其實都吃好了，但就是沒人提議「走吧」。相反，大家都很默契地磨蹭著，為的，就是想要等等看，看看還能不能等到沈亢從那邊回來，畢竟，他們圈子裡之前還從來沒有過沈亢這種人呢。
結果，嘿，沈亢竟然還真回來了。
沈亢「哦」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
顧鵬飛沒說話，低頭玩打火機，但這次不是轉，是攥在手裡，像在攥一個已經打不著的舊火機。
許思雨憋了半天，小聲問：「沈亢，那些菲利普的人，找你什麼事啊？」
這一聲問出來，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沈亢只是說：「沒什麼，想跟我合作。」
「那你怎麼就回來了？」
沈亢說：「條件沒談攏。」
他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的魚有點咸」，一桌人卻都聽傻了。菲利普是什麼級別的公司？多少經銷商搶著合作，結果現在，聽沈亢的意思，他們主動想和沈亢合作？而且到了沈亢嘴裡，就一個「條件沒談攏」就沒了？
但也真實度極高，因為大家可都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是菲利普那邊的人過來邀請沈亢過去的。
程浩浩和許思雨對視一眼，什麼也沒敢再問。
沈亢又動了兩筷子，見大家確實都吃好了，於是就提議就吃到這吧。
大家就紛紛說好。
陳越還趁機提議了一下，說時間還早，直接下一場吧。說完，還看向沈亢，問道：「沈亢，你覺得是去ktv唱歌，還是去酒吧，還是去幹嘛？」
其他人也都看了過去，看樣子，都以沈亢馬首是瞻了，只要沈亢說下一場去幹嘛，他們就去幹嘛。
顧鵬飛在旁邊看著鬱悶：以往這種時候，從來都是他來拿主意的，結果現在，大家卻一副都看沈亢主意的樣子。
不過你讓顧鵬飛站出來，說「我來提個建議」，他又不敢。不，也不是不敢，顧鵬飛就是覺得沒什麼意思，嗯。
而在大家的注視下，沈亢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又把兩本書拿起來，「你們去玩吧，我就不去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學習了。」
眾人一聽，目光下意識地落到沈亢手裡的書上，肅然起敬：到底是超級學霸，太自律了！前一刻還跟菲利普的人談生意上的事，轉過頭來，還能記得學習的事，並為此拒絕掉燈紅酒綠的誘惑，這個學霸實在太自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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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陽和黃晶，則是又一個向左看，一個向右看，跟他媽向左走向右走似的。
因為這頓飯記顧錦華頭上，所以大家連a錢的環節都省了，收拾了一下後，一行人直接就出來了。
到的外頭後，一行人暫時駐留，商量著打車的事，也準備回家了。
要是沈亢一起去玩的話，大家都是很高興再開個下一場的，但是沈亢不去，大家就莫名地覺得意興闌珊了，感覺還不如回家。
「還是打個三輛車吧？」「沈亢和殷明陽的自行車還在咖啡館那邊呢。」「黃晶跟他們一輛車，正好嘛。」「倒也是。」……
酒店外頭，有一個男人早在這裡站著了，二十來歲，西裝革履，看著跟賣保險的一樣，正在抽菸。
看到沈亢他們一行人出來，男人立刻把手裡的煙扔掉，迎了過來，目光在人去中一穿梭，定格在了人群中那個腋下夾了兩本書的男生身上。
「是沈亢沈總嗎？」
男人滿面微笑地打招呼。
沈亢看了他一眼，「我是，你是？」
「我姓李，沈總叫我小李就行，是張德民張總派我過來的。」小李簡單地介紹了一下，看了這些少男少女們一眼，說道：「張總說這個點也不好打車，讓我來安排一下。沈總，你看？」
沈亢嘆了口氣，「張總實在是太熱情了。」接著話鋒一轉，「既然張總一番好意，那我也不推辭了。我們這裡要三輛車，可以安排得開嗎？」
「可以可以，沒問題。」
小李滿口答應，連忙拿出手機來叫人開車過來。
兩人說話的時候，剛才還在七嘴八舌說著話的少男少女們又不吭聲了，就只是看著，暗想，好傢夥，還直接有專人過來安排車輛。
然後，默默收集素材。
以後他們要是跟人吹水的時候，有人敢在他們面前說什麼「我有個朋友多牛逼」系列，他們就可以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說了：安家家政知道吧？老闆就是我朋友。有次我們出來吃飯，還碰到菲利普的高管，想跟他合作。那可是菲利普，國際大牌！嘿，結果人家愣是給拒絕了！人家菲利普的人也不生氣，我們吃完飯，還主動幫忙安排車子接送。不過這些還不是最離譜的，最離譜的是，我的這個朋友，自身還是個超級學霸！你都無法想像究竟有多學霸的那種學霸……
小李的安排速度還是挺快的。
很快，就有幾輛車過來了。不是什麼太好的車，都是雅閣一類，但也比計程車舒服多了。
沈亢本來懶得動，但是人家是給他安排的車，他也就只好擔當了一把「半個主人」，開始詢問大家的大概住址，按照就近原則給大家安排分配座位。
安排到第二輛的時候，陳越和林苗苗已經上車了，夏楠在上車之前，卻是忽然停了一下，然後轉頭，問了沈亢一句話。
「那個空瓶子，你現在還一直留著嗎？」
「？」
「你還能從裡面聽到那個傍晚的聲音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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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是沈亢身經百戰，對於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也是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但是看在夏楠眼裡，卻是「沉默」。
她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很可愛地對沈亢張了張手，「下次見。」
說完，就上車了，順手帶上了車門。
把夏楠這一車送走後，酒店門口，也就剩下沈亢、殷明陽和黃晶了。
沈亢走回兩人面前，不動聲色，問了一句：「老殷，空瓶子是什麼？」
「……」
殷明陽猛地一拍手，「糟了，我車子扔咖啡館門口的時候，忘了鎖車了！」
沈亢又看向黃晶，「傍晚的聲音又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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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晶一拉殷明陽的胳膊，直接拽著殷明陽往最後一輛車的后座拖去，「那趕緊過去呀，說不定還沒被人偷走呢！」
這兩個人，到底背著自己編排了什麼？
沈亢看著兩人火急火燎地鑽進那輛車的後排，又火速把車門關上，顯然是不讓他坐後排的樣子，這樣想著。
然後一笑，上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也鑽了進去。
……
因為前一天編排了沈亢太多奇怪的事，第二天，殷明陽沒有再一大早喊沈亢出去上網。
他獨自在家，背了一上午的《出師表》。
快到中午的時候，殷明陽實在背書背煩了，倒是想把老沈再叫出來上網，結果電話還沒打給老沈呢，程浩浩就先打電話過來了，說他們打麻將少人，喊殷明陽過去。
殷明陽接到這個電話，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好像被黃晶的這個圈子接納了；憂的是，自己對石夢婷還有心思呢，這要是跟黃晶的圈子混得太熟了，以後出點亂七八糟的事，怕是更麻煩。
不過今早有酒今朝醉。殷明陽掛斷電話後，還是立馬就奔著程浩浩說的地址去了，把剛才還想打電話聯繫的老沈拋到了腦後。
而被殷明陽拋到腦後的老沈，此刻也確實沒有工夫跟殷明陽去上網。
沈亢此刻，甚至連人都不在高新區，而是在烏台區。
……
烏台區是陽城的老市區了，算是中心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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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業街，則是烏台區的區中心，也可以算是陽城傳統意義上的「市中心」。
正業街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一家「吳老六家常菜」的一個小包間裡，正有三個人在這裡用餐，正是沈亢、陶寅初、仲偉庭。
菜色不算豪華，簡簡單單四菜一湯，但是三個人吃也綽綽有餘了。
「烏台區的準備工作算是沒問題了，下面該去林水區看看了……」
陶寅初一邊吃，一邊跟仲偉庭聊著工作，面色不算輕鬆。
很難輕鬆。
畢竟，經過小半年，安家科技的第一款自研產品，「安家1電動牙刷」就要上市開售了。
今天，他們幾個出來，就是做最後的檢查工作，把陽城市各個服務點的銷售準備工作檢查一下，確保沒有紕漏，以迎接「安家1電動牙刷」的正式開售。
這是安家科技的第一場大考。
身為安家科技實際上的日常負責人，陶寅初的壓力很大，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把全部精力都撲在這上面了，每一點細節都恨不得自己親自上手去抓，就怕出了什麼紕漏，導致銷售情況不好。
與他相比，沈亢這個大老闆，就顯得太過於鬆弛了。
想到這，陶寅初忍不住向對面的沈亢看過去。
沈亢已經吃完了，正拿著一本書，安靜地看著。
……真他媽見鬼了。
陶寅初又一次在心裡暗叫，忍不住還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真的很懷疑今天的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早上他打電話給沈亢的時候，沈亢就說他在看書學習。
陶寅初當時還以為沈亢在開玩笑呢，還哈哈大笑一聲，捧了個場，說沈總現在是越來越幽默了，我老陶平時也很高冷的一個人，愣是被這個笑話逗笑了。
畢竟也認識小半年了，經常聯繫，有時候還去學校當面給沈亢匯報工作，陶寅初還能不知道他們這位沈總是個什麼德性？
跟沈總相比，自己那個狗兒子，都算是學習標兵了。
結果等到見面之後，看著沈亢從寶馬車上下來，腋下還夾著一本計算機方面的教科書，陶寅初就有點懵。
再等到後面，陶寅初就更懵了。
他們在烏台區服務站逐項核對物料清單、試用品數量和演示卡擺放位置的時候，沈亢在看書。
他就靠在站點門口那把舊椅子上，翻著他的書。
陽光從巷子口斜斜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有個服務人員過來給飲水機換水，沈亢把腿收了收，眼睛沒離開書。
他們在站點裡開小會，把服務人員一個一個叫過來對提成方案、上門話術和客戶登記表的時候，沈亢在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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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最角落，把書翻到新的一章，看得認真。
有個家政人員在背誦「客戶問這牙刷跟菲利普什麼區別」的應對話術時，沈亢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陶寅初以為他要說話了，結果沈亢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繼續看。
他們從天長區出來，去烏台區的路上，經過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沈亢坐在后座，在看書。
他把書攤在腿上，正看「虛擬內存」那一節。仲偉庭問沈總林水區要不要多留點樣品，沈亢說「你定」。仲偉庭說那就按天長區的量先鋪，沈亢「嗯」了一聲，翻過去一頁……
陶寅初剛開始是真覺得離譜。
安家自研的第一款產品就要開售了，自己作為安家科技日常負責人，這幾天晚上做夢都在對物料單。沈亢倒好，隨身帶本書，走到哪兒看到哪兒，跟陪考家長似的。
可到了現在，看著沈亢安靜看書的模樣，陶寅初慢慢有了點說不清的感覺。
他莫名地，慢慢有了踏實的感覺，像是看到一根粗壯無比的定海神針杵在那裡一樣踏實、安定。
陶寅初發現了自己的這種心理變化，仔細啄磨一番後，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不緊張不重視固然不好，但是太緊張太重視也不好，就像弓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沈總其實是在用這種行為，安撫大家的心，讓大家不至於因為太過緊張、反而犯錯，讓大家保持在一個「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高效工作狀態。
「沈總，高啊！」陶寅初抓到機會就拍馬屁，滿眼欽佩。
「？」
沈亢把頭從書里抬起來，一臉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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