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萬物源於比特
餘弦跟上了波爾的思路,可跟著跟著,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我明白比特翻轉的意思。」他皺著眉頭不解道:
「可那是對計算機、對存儲器里的數據產生的翻轉吧?聲音這種自然規律和物理現象,它......它跟計算機存儲器里那些0和1,能有什麼關係呢?」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餘弦整個人頭皮發麻地僵在了原地,眼睛一點點瞪大,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波爾。
他好像意識到波爾的那番話,想要揭開的那個恐怖真相到底是什麼了。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翻湧上來,讓餘弦心臟狂跳。
高能粒子可以翻轉存儲器里的比特,而這個世界上,人類能夠控制的、能級最高的對撞裝置,是什麼?
不就是那被埋在地下一百米、能把質子加速到接近光速再對撞的......真理之環嗎?
波爾說,它是人類唯一一,有可能觸碰到「那個層面」的機器。
如果......聲音的傳播規則,也像存儲器一樣,是由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位」,是由「0和1」組成的呢? 餘弦的嘴唇動了動,把那個荒謬的猜想說了出來:
「你是說......這個現實世界,本質上是一段程序?」
這件事情細思極恐的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洪水本身。
如果世界只是一段代碼,那人類算什麼?一堆自以為擁有獨立意志的p嗎?
客房裡,燈的光靜靜地亮著。
「你誤解了,這只是一個比喻,而並非結論。」波爾看著他,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我們只是在實驗中發現,現實在面對l那種級別的高能擾動時,它所做出的反應,很像是一個能夠發生狀態翻轉的『信息系統』,但這並不意味著,現實是一段程序或是運行在某個計算機里的遊戲。」
餘弦被波爾的否認弄得有些懵了,他皺起了眉頭,反問道:
「信息系統......可是『信息系統』不就是計算機嗎?既然你說它是信息系統,為什麼又說它不等於計算機?」
「餘弦,你說......什麼是『信息』?」波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普通人對『信息』這個詞的理解,有很大的時代局限性。大多數人一聽到信息這個詞,腦子裡想到的就是電腦文件、硬碟網絡,下意識地就覺得,信息是計算機造出來的產物,信息技術就是計算機技術。」
他看著餘弦,緩緩道: 「但實際上,信息的本質,跟計算機沒有半點關係。信息的本質就是一種『可被區分的狀態』。」
「可被區分的狀態......」餘弦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對。」波爾點了點頭:
「你想想,一塊磁鐵它的南北極,朝上或是朝下,這就是兩種『可以被區分的狀態』。一個原子,它可以處在基態,也可以被激發到激發態,這也是兩種可以被區分的狀態。」
他頓了頓,繼續道:
「甚至,你身體裡的每一段,雙螺旋結構中不同堿基的排列順序,同樣是在用不同的狀態來刻錄遺傳信息。你之所以是你,你的樣貌、你的血型,全都被寫在那串排列里了。」
看餘弦若有所思,波爾又接著道:
「只要一個東西,能穩定地處在幾種可以被區分的狀態里,那麼,信息就已經存在了,它不需要計算機,甚至也不需要人。bi-flip只是我們借來的名字,它不一定是二進位,它可能有兩個狀態,也可能有十個、一百個,甚至是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結構。」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你沒聽過物理學家惠勒的那句『萬物源於比特』嗎?第一計算機發明出來的幾十億年前,就已經在用四個堿基儲存生命的全部信息了。原子的基態和激發態、磁疇的南北翻轉、冰和水的不同相態,這些信息從宇宙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了。」
「所以......」餘弦斟酌著開口:
「你的意思是,我把因果關係搞反了?」 「是啊。」波爾笑了笑,理所當然道:
「計算機只是人類利用自然界中那些本來就存在的可區分狀態,比如利用半導體裡電荷的有無、利用磁碟上磁疇的方向,製造出來的用來處理信息的工具而已。」
波爾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小鎮,緩緩道:
「我們唯一能比較確認的,就是這個現實的最底層,確實具備著某種『信息結構』。它像信息一樣,擁有可以被區分的狀態,也像信息一樣,可以被足夠高能的擾動,從一個狀態翻轉到另一個狀態。」
他停頓了片刻,又不疾不徐道:
「電子處於什麼狀態是一種信息,電子被允許以什麼方式從一種狀態躍遷到另一種狀態,是由底層的結構決定。這種結構決定了局部世界允許哪些物理過程發生,er改變的,就是決定聲音傳播性質的那組底層約束。」
餘弦靜靜地坐著,窗外,牛毛般的細雨無聲地落在街道上。
他忽然覺得,這群站在人類智慧頂端的人,反而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
他們摸到了一面裝滿了開關的牆,但不知道牆的後面是什麼,也不知道每個開關連著什麼,他們一個個地扳動開關,許願著下一個開關可以讓外面那場淹沒世界的雨變小一些。
「可是......就算它有『信息結構』,就算l能產生足夠高能的粒子,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通過這種方式能改動它呢?」餘弦困惑不解道。
波爾轉過身,拿起窗上的一支筆,將它豎直立在桌面上:
「正常情況下,現實世界裡的各種規律,就像一顆落在深坑底部的球。它周圍存在足夠高的勢壘。普通的熱運動、粒子碰撞,甚至過去幾十年l進行的高能實驗,都不足以讓它越過那道勢壘,進入另一個狀態。」 「所以,無論我們重複多少次實驗,電子的電荷都不會突然改變,光速也不會因為今天下雨,就和昨天不一樣。」
波爾停頓了一下:
「但現在,那些勢壘正在變低。」
他的手指輕輕一彈,筆桿倒下:
「我們所處現實的底層信息結構,本來就已經處於一種『不穩定』的狀態了。l確實沒辦法憑空去撬動一個穩固的東西。但如果這個結構已經開始鬆動、開始搖晃了,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足夠強烈的擾動,這種勉強維持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斟酌著措辭道:
「舉個不算恰當的例子,就像是一座積木塔,你從側面去推,它可能紋絲不動,但如果你找到那塊已經鬆動、又恰好支撐著整體結構的關鍵積木,只需要把它輕輕抽出來,連鎖反應就會開始了。」
餘弦盯著那支倒在桌面上的筆,問道:
「所以,l不是導致這一切的原因?」
「至少不是最初的原因。」波爾說道。
餘弦心中一動,追問道:
「你說的那個『不穩定』,指的就是這場大雨嗎?」 波爾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大雨確實是這種不穩定之中,一個比較容易被我們發現的表象。但真正的問題在更深層的地方,在那個我們看不見的信息結構的最底層。這場雨,不過是那種深層的動盪,在我們這個宏觀世界上冒出來的一個水泡罷了。」
他嘆了口氣道:
「水泡下面,是一口正在沸騰的湯鍋啊......」
餘弦點點頭,這個觀點波爾之前也給他講過,他大概能理解,大雨就像是人生病時發出的高燒,是內部系統混亂後的一種外在表現,而不是病因本身。
但他還是沒能理解之前的問題,餘弦不解地看著波爾問道:
「但是......既然聯邦想要修復,或者說想要改變的,是導致河谷洪水的大暴雨,為什麼最後被翻轉的卻是聲音呢?要阻止洪水,不是應該去修改氣象,或是流體力學相關的參數嗎?」
波爾看著餘弦,無奈道:
「那是因為......er最開始,根本就沒想去改聲音。」
沒想去改聲音?聞言,餘弦愣住了。
「雖然我們剛才,一直在用存儲器的比特翻轉來類比這件事。可這個類比里有一個地方,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就是er最大的困境。」波爾看著餘弦問道:
「你想想,一個計算機工程師,當他想去翻轉存儲器里某一個特定的『位』的時候,他能做到嗎?」 「......應該能吧?」餘弦一怔,思索了片刻,不太確定地回答。
「對。」波爾緩緩地說:
「因為他有一張完整的地址表,他知道自己想改的那個數據,存在存儲器的哪一個具體的物理位置上,他能知道擊中的是哪一塊內存,對應修改的是哪一個變量。假如我們面對的是一正常的計算機,那至少還能擁有數據格式、變量名等一些基礎信息。」
他的語氣里有些無奈:
「但是當時的er面前,沒有那張地址表,換句話說,那時候其實是在盲人摸象,只能一次次的去修訂那張表。」
波爾解釋道:
「當時,er的研究才剛起步,對這種技術的掌握還只是停留在定位空間位置的階段。而它是一個龐大複雜到完全超出認知的存儲介質,人們看不見它的內部結構,讀不出它原本代表的規則,甚至,如果改錯了,都找不到任何一份可以用來恢復的原始備份。」
餘弦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明白波爾所說的「盲人摸象」是有多麼絕望了。
「實驗開始之前,沒人知道其中具體的每一個狀態,在宏觀世界裡究竟對應什麼。實驗結束後,只有通過觀察現實世界隨後發生的物理變化,才能後知後覺地推斷那個點的含義。」波爾的話裡帶著些感慨:
「雖然它肯定和降雨有關,也能大致推算出翻轉以後降雨會減弱。但那片結構內部到底是怎樣的,我們沒辦法知道。」
餘弦皺了皺眉,不解道:
「既然沒有地址表,為什麼不能在無人區域測試呢?」 「我剛說過,這種方式只能干預已經處於不穩定狀態的區域,無人區的勢壘要高很多,做不了實驗。」波爾搖了搖頭。
「這......」餘弦艱難地開口:
「這也太荒唐了,這豈不是在拿那整個地區的人在賭博。」
「是賭博,但那是別無選擇的賭博。」波爾看著餘弦,平靜道:
「當時格林德河谷的水位還在瘋狂上漲,山體滑坡塌方,隧道和公路都被泥石流封堵了,重型清障設備也進不來,他們已經試過很多正常的方法了,失敗之後,才被迫接受的非常規方案。」
波爾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個人心惶惶的雨夜:
「一個確定會發生的毀滅性災難,和一個有可能活下來,但無法確定具體形式的『代價』,如果你是他們,你怎麼選?」
餘弦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確實,在那種絕境下,這就是一場無法拒絕的豪賭。
波爾輕聲嘆息:
「萬幸的是,那一次豪賭,他們賭對了,小鎮保住了。」
餘弦沉默地聽著,他好像明白波爾為什麼一定要在今晚,親自開車帶他來這座小鎮了。
或許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這條路通往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終點。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說聯邦的方向是對的,但落地的方式不一定是唯一的選擇了嗎?」波爾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賭贏了一次,於是他們相信,自己可以一直贏下去。」
波爾嘆了口氣,繼續道:
「他們在越來越多的地方,做了越來越多的實驗。有些像格林德河谷一樣,陰差陽錯地成功讓雨變小了,只是丟掉了一些......不那麼『要緊』的東西。」
他的語氣變得冰冷,擡起頭,直直地看著餘弦的眼睛:
「可還有的地方呢?新的缺損又釀成了另一場不亞於洪水的災難,誰能保證每一次盲目的敲擊,付出的代價都只像是這裡一樣這麼簡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