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漸晚,夕陽沉入山脊。
官道上的人影漸漸稀落,暮色從兩側的山巒間漫上來,將天地染成一片曖昧灰青。
陳舟行走在歸途的山野小途,腳步慢慢,倒也不急。
只是方才出城門時那點輕快的意頭,眼下已經徐徐消退,不見多少。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近乎於寡淡的平靜。
一日奔波,遊走在生死邊緣。
了結恩怨,取人性命。
得了不少東西。
若是只從利害上算,今日這一趟可謂是大獲豐收。
水元珠三枚,滄瀾引玉簡一方,法錢數十,外加一門已經驗證可行的煉炁法門。
這些東西換做是放在任何一個初入修行的散修面前,都足夠叫人眼紅到發瘋。
只不過,卻也並非沒有絲毫隱患。
作為澹臺明口中煉炁大成的修士,澹臺晟絕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
雖非天子,可卻也掌握一國興衰多年。
名為太師,實則已有隱君之實。
眼下里,兩個親子於一日間前後隕落。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一樁可以被輕描淡寫揭過去的事情。
陳舟自然沒有天真到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誠然,兩番動手都是換了面目、改了身形。
可他也不敢保證,修行界裡就沒有什麼循著蛛絲馬跡倒溯追查的手段。
旁的不說,光是自家偶然從市井裡得來的一門養火法,便成了眼下手頭最凌厲的殺伐法。
更遑論,此界修行浩渺,奇功異法層出不窮。
旁人不見的有,可似澹臺晟這般積年鍊氣士,難說便沒有掌握有一二。
陳舟說不準。
正因如此,便不能心存僥倖。
不過眼下唯一可以確定的好消息,便是澹臺晟當下遠在東荒。
縱然他身為煉炁大成的修士,可從東荒到永安城,路途何止千里。
哪怕他同自家的親子間有什麼特殊的聯繫,第一時間察覺死訊後。
當即便是放下手中一切,即刻啟程。
但這般路途也不是一二日時間能夠回返的。
若是他還要安置手下大軍,以及對東荒的善後處理,只怕時間還要更久些。
如此一來,便給了陳舟些騰挪思慮的空間。
至於這段時間夠不夠……
「起碼這一二日裡,還是暫且無慮的。」
陳舟躍身而上一處陡崖,嘴裡輕快一句。
至於是走,還是留。
這個問題在他方才了結了澹臺軒性命,從平章閣里出來的時候,心頭就已經開始盤算了。
若是走的話,目前也就只有一條路。
往龍蛇山去!
雖然陳舟對於那邊也沒太多了解,但此地作為諸方散修匯聚之地。
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或許有些潛藏風險在當中,但對他這般修行新人而言,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畢竟得益於玄玄子的貢獻,陳舟此刻手頭也有不少法錢,外加煉炁法門傍身,也無需像旁人一樣為了門煉炁法四處奔走。
眼下遠走高飛,從此天高海闊,確實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倘若要是暫且留下來,那便又是另一番考慮了。
最起碼也要得做好將來要同澹臺晟正面相對的準備。
甚至於,決出個生死的地步。
陳舟心頭漸漸沉了下去。
澹臺晟縱橫景國十數年,修為深厚。
倘若正面對上,現在的自己勝算渺茫。
可若是不走正面呢?
念頭剛一生出,又有另一個想法從心底深處冒了上來。
「這偌大景國當中,想要澹臺晟死的人,便是只有我一個?!」
此念一起,陳舟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澹臺晟把持朝政,獨攬軍權。
天子被架空,宗室被壓制,朝堂上下噤若寒蟬。
這樣一個人物,在明面上自然是一呼百應、權傾朝野。
可暗地裡呢?
有多少人在暗處磨著刀,等著他露出破綻?
太子雖死,可天子還在。
宗室雖弱,可血脈未絕。
朝中那些被壓了多年的文武百官,又有幾個是真心臣服?
更何況……
還有那位被拘禁在府的玄真公主!
陳舟目光微微一閃。
這些念頭在心頭轉了幾圈,卻也沒有急著往深里想。
畢竟眼下所知太少,貿然揣測無益。
且先將手頭的東西理清楚,把修行的事情安頓好。
往後的路怎麼走,容他再想想。
倒也不急這一時半會。
……
思緒按下,山道便也走到了盡頭。
碧雲觀後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顯露。
陳舟從熟悉的小路翻過山脊,穿過林木,很快便望見了觀雲水閣的院牆。
陳舟從熟悉的小路翻過山脊,穿過林木,很快便望見了觀雲水閣的院牆。
推門而入。
甫一進院,忽聽一聲短促的低吼從門檻方向傳來。
「嗚——」
喉音沉悶,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警惕。
陳舟低頭一看。
便見玄冠正蹲在門檻內側,渾身的毛髮微微炸起。
一雙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他,耳朵往後壓平了,尾巴繃得筆直。
那架勢,同先前對王貴時的兇悍如出一轍。
陳舟微微一怔,旋即便也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低下頭,同那雙豎瞳對視了一息。
玄冠的喉嚨里仍舊發著低吼,倒是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到最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一截一截斷掉。
尾巴也從繃直慢慢鬆弛,不確定地晃了兩下。
「嗯?終於認出來了。」
陳舟側目,邁步入內。
玄冠的耳朵動了動,豎瞳中的戒備終於一點點消散。
炸起的毛髮服帖下來,身子也從緊繃轉為鬆弛。
只是鼻子仍在微微翕動,似是在辨別他身上那股不大對勁的氣息。
陳舟也沒去理它。
一日輾轉,兩番鬥法殺伐。
身上究竟沾了什麼,自己最為清楚不過。
見過血的人,氣息上總歸是和往日有些不同的。
什麼殺氣之流的或許太過玄虛,可精氣、血腥、緊繃的餘韻混在一處。
眼下落在這狸奴靈敏的鼻子裡,自然便是另一種味道了。
玄冠大約也就是被這股陌生給嚇住了。
「這蠢物。」
陳舟瞥了它一眼,倒也沒計較這點小插曲。
入了院中,便是徑直向當中的躺椅走去。
腳步到了跟前,整個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似的,往上一倒。
後背貼上竹編的椅面,身體裡繃了整整一日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倦意便如同開了閘的水,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裡湧上來。
倒也不是困。
而是有種精神被絞盡了最後一絲餘裕後的空落落、茫茫然。
提不起什麼勁頭,只想懶洋洋的躺著。
陳舟徐徐閉上眼。
呼吸漸緩。
玄冠在門檻處觀望了許久。
先是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試探地邁出一步,停下。
再邁一步,再停。
如此反覆了數息,方才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了躺椅旁邊。
蹲坐下來,前爪搭在椅腿上。
仰頭望了望閉目不動的人影,終究還是有些懼色,縮了縮脖子,沒有往上跳。
身子往後退了幾步,安靜伏在陳舟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闔。
院外的暮色寸寸地沉下去。
最後一縷霞光從屋脊上滑落,墜入山後不見。
天色暗透。
遠處的松濤聲隱隱傳來,和著晚風穿林的沙沙聲響。
星子從天幕深處一顆一顆浮現。
先是零星幾點,繼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頭頂。
皎月從烏雲里顯露出頭,清輝極淡,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似的。
灑在院中的石板上、竹葉上,以及躺椅上那人的衣袍上。
萬籟都寂。
……
月升當空。
虛空當中一點光影翻轉。
無聲無息,亦無光亦無影。
只是在陳舟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使得他的眉心微微一動。
尚在沉睡的意識被一股熟悉的牽引所喚醒,雙眼洞開。
便見那口獨屬於他的虛冥當中,熟悉的古井浮現而出。
井口青苔如故,石壁斑駁如舊。
可今夜的井中的水浪,卻是和往日大為不同。
水面不再像往常大多數時候是那般平靜無波的幽碧。
一起一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井底深處向上升騰。
每一道湧起的波紋里,都映著一抹淡淡的紅光。
紅光不烈,卻極其沉凝。
像是暮色沉入水底後殘留的最後一縷餘燼。
與水浪交融,明滅不定。
繼而映出一片紅彤彤的文字。
【每日結算】
【今日誅二敵於朝暮間,更引靈機入體,是為煉炁之先聲。評價:上上。】
上上。
尚且還沒徹底從先前放鬆里回過神的陳舟頓也心神一滯,松松垮垮的身子挺直,整個人豁然坐起來。
「居然是上上!」
這卻是自他身來此世,曉得神通玄妙之後,頭一遭見到這般最上評定。
此前最高的一次,也不過是胎息初成那日時的上下。
而今日,連躍兩階。
可還未讓他來得及細想,井水便再度泛起漣漪。
那團凝聚於水面正中的紅光緩緩散開,化作第二行文字。
【得乙木青華一縷。此物性屬東方生發之氣,溫厚綿遠,潤物無聲。納之,可添壽元、塑根骨,養脈固本,徐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