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漣漪平復。
紅光散盡,文字亦隨之隱去。
陳舟默念了兩遍方才那行描述,將效用默認記在心頭。
乙木青華。
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名目。
不過他也早就習慣了這些玄玄說法。
畢竟自打來到此世之後,從古今里所得的機緣哪一樣不是叫人摸不著頭腦的?
赤精火種如此,赤火靈犀亦如此。
知其然,用其實,如此也就夠用了。
至於其他的,倒是顯得無關緊要。
念頭落定,陳舟探手入井。
一如往昔般,指尖觸及井水的剎那,那縷機緣便順著掌心滲入體內。
旋而便有一種極其溫和,且幾乎察覺不到的東西,從掌心沿著身體脈絡向內蔓延。
就像是初春時節里,在尚未化凍土地下某一處不知名的地方,有一粒種子破了殼。
沒有聲響,更沒有動靜。
但生發之力已經在其中了。
那縷氣機入體,便也徑直沉入丹田深處。
不與胎息相融,亦不同火種接觸。
而是繞過二者,繼續往著更幽微的地方滲去。
同時間,丹田裡的胎息也在悄然間生出了變化。
那團清澈凝實的先天一炁,不知何時竟又充盈了不少。
陳舟心頭微動。
「添壽元、塑根骨、養脈固本……」
畢竟壽元這種東西,尋常人看不見摸不著,就算是增了那一時半會也無法發現。
可相比於此,胎息的充盈卻是實打實的。
至於自家的那道丙火殘脈。
陳舟凝神細細打量了一番。
先前的那種一線天的感覺仍舊在,並沒什麼天翻地覆的改變。
「塑造根骨這事,估摸著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陳舟心裡念了一句,緩緩睜開眼。
月色如水。
院中一片清輝。
身上先前的疲倦在一番休息後消散得乾乾淨淨。
筋骨舒展,氣血暢達。
從躺椅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
低頭去看腳邊,空空蕩蕩。
先前還伏在那裡的玄冠不知何時跑了,大約是趁他入定時溜回了屋裡。
陳舟也不在意。
起身走到院中井台旁淨了手,回到轉屋內。
點了那盞白玉燈,在案前坐定。
從懷中最內層取出那片疊成數折的絲絹,鋪展於案上。
燈火搖曳,映得絹面上的蠅頭小楷明明滅滅。
便也是那門練炁法無疑。
他先前在平章閣里等候時機的時候匆匆試了一試,已經初步驗證了靈脈可通,可以練炁修行。
但也不過是淺嘗輒止的一探罷了。
真正想要修成此法,光是知曉如何分辨靈機、進而采攝,不過是剛摸到到皮毛。
還需得參透真意,凝出真炁。
收攏了諸多雜亂的心思,陳舟埋頭逐字逐句地從頭開始細讀。
不同先前兩次的粗粗一掃而過,而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拆解、推演。
法門的正文以黑字小楷抄就,行文古雅,上面則是對照著的雲篆文字。
自守拙道人故去後,半年光景里陳舟從來都沒放鬆過對雲篆的鑽研。
雖然眼下里遠遠不敢說上一聲精通,但多少也有了幾分見解。
眼下看起來,便也不難。
而除過這兩者外,還有些朱色的批註散落在正文兩側。
有些批註淺白直率,有些則晦澀難懂,偶有相互矛盾之處。
陳舟一一看過,取其可用,存其存疑,不做強解。
如此讀了約莫半個時辰,便漸漸摸到了些門徑。
此法的核心,果然如先前通讀時所判斷的那般,講究的是一個清虛。
「道生一炁,一炁化三清。」
「清者,虛也;虛者,無也。無中生有,有歸於無,周流不殆,是謂真一。」
陳舟將這段話在心中默默轉了幾遍,忽而有些明白這篇法門同那捲玄牝采元術的根本區別在何處了。
采元術說的是奪。
以人為糧,從其人身上硬生生攫取精元,納為己有。
所得雖快,可本質上是在以外力填充一個空殼子。
灌進去多少便是多少,灌不進去的便溢出來,駁雜不純,根基有虧。
而這篇玄都正法,卻是講究個引。
不為強取豪奪,而是以自身心性為媒,以靈脈架設天地橋,將天地間游散的靈機引渡入體。
看似繁複,可所得每一點靈機都是實打實而來,不見不點虛浮。
只是這個「引」字,卻也沒有那般簡單。
因為心越急,竅門便越緊。
像是一道虛掩著的門。
你不去推它,風來了,自然會盪開。
可你若是伸手去推,門閂反而就落了。
「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
可你若是伸手去推,門閂反而就落了。
「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
這般法理看似玄虛,可落到實處,其實同他先前修習玄元功衝擊胎息時的那段經歷竟隱有相通之處。
不強求,得了順其自然。
復而往下看,文中深處便更有一段令陳舟反覆咀嚼的文字。
批註中以朱墨寫道:
「諸般煉炁旁門,不可殫述。或服餌金石,燒煉草木,是為外丹小術,徒耗光陰;或閉息守竅,存神出殼,終不免形衰氣竭之厄。至於采戰雙修,竊人精元以壯己身,實為炁道之末流,不足論也。」
「惟玄都真一,不取於外物,不奪於旁人。炁從虛無中來,歸於虛無中去。來而不執,去而不留。周流六虛,遍歷四時,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故曰:真一者,不二之炁也。」
這段話讀來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
可落在陳舟此刻這般心神通明的狀態里,便也非是全然不可解。
前半段雖然拗口,但所言不過是駁斥旁門,抬舉自己。
而後半段所言的真一之炁,若是他沒有理解錯的話,便該是這篇玄都正法修成後所凝練的真炁本質。
不取外,不奪人。
虛中來,虛中去。
不二,不壞。
「……身與道合,炁同天參。」
陳舟將這八個字在舌尖上默默轉了一遍,越感奇妙。
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他的心神便悄然沉入了一種極為奇妙的狀態。
不是刻意入定,也不是強行收束念頭。
而是讀著讀著,那些文字便不再僅僅是絹面上的墨跡了。
一行行法理像是化作了流水,從他的眼底流過,流入心田。
呼吸自然而然地綿長下來。
丹田中的胎息微微一顫,那縷清澈的先天一炁便自行循著體內靈脈緩緩運轉。
不是陳舟在刻意引導它。
而是它自己走的。
就像是找到了一條早該走卻一直沒走通的路,眼下路面被人清掃過了,便自然而然地流淌過去。
周遭的天地靈機被一股極其柔和的力量牽引。
靈機入體,循脈而行,落入丹田。
被胎息輕輕裹住,溫養,沉澱。
一絲,兩絲。
極慢,極少。
可它在動。
陳舟渾然不覺。
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片法理的汪洋當中,心湖如鏡,不見一紋。
只是身後的虛空里,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凝聚。
起先只是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從他後背的位置浮現。
不大,像是黑暗中一顆將熄未熄的炭火。
繼而那點暗紅漸漸擴散、凝聚,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一座山的輪廓。
不是什麼秀麗的青峰。
而是一座沉沉壓在大地上的火山。
赤色的光焰在山體深處明滅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腹里醞釀著。
而就在火山的下半部分,卻不知在何時攀上了一層蒼青色的枝條。
青色極淡,像是早春時節枝頭冒出的第一層嫩芽。
沿著山體蜿蜒而上,與赤色的焰光交融在一起。
火不灼木,木不掩火。
兩色相生相依,呼吸起伏間,那座虛幻的火山竟像是活了過來。
山體一脹一縮,仿佛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緩緩呼吸。
每一次吸氣,山口處便有一道無形的牽引向外彌散。
周遭游散的靈機被這股牽引所動,徐徐匯聚而來,自山口湧入。
靈機入山,赤色與蒼青便更亮了幾分。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陳舟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他的腦海里只有絹上的文字。
法理如流水般淌過心田,先前讀來生澀的段落此刻在一次次通讀中漸漸通透。
雲篆原文偶爾在意識深處閃現,同小楷正文兩相映照,非但不覺迷茫,反倒是越看越覺明朗。
就在這般漸入妙境之際。
火山口中的赤光與蒼青之上,忽而又有一縷別樣的光色悄然凝聚。
極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顏色。
若是非要形容,便似是月色落在清泉里映出的那一層光。
無色而有質,無形而有韻。
那光色在火山口緩緩旋轉,不與赤色和蒼青相混,卻又絲絲縷縷地交織其間。
三色共轉,漸成一枚光輪。
光輪不大,僅有拳頭大小。
卻在這方寸之間,映出了一種說不出的玄妙氣象來。
……
碧雲觀,三清閣。
守靜道人今夜本已睡下了。
竹榻上鋪著薄薄一床粗布被褥,老道盤腿打坐了一陣,便預備合衣躺下。
周元練了一日的功,早已累得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鼾聲從樓下屋舍里隱隱傳上來。
他的眼睛忽然猛的睜開,一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渾濁的老目在一瞬間多了幾分神光。
身子從竹榻上無聲坐起,兩步便到了窗前。
推開窗欞,夜風撲面。
視線越過層層殿宇飛檐,徑直落在後山觀雲水閣的方向。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樹影婆娑,月色如常。
可在守靜道人的感知里,那片尋常的月色下面,正有火山呼嘯,樹木紮根。
「以木生火,修補靈脈。」
「這般手段……」
守靜道人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修補靈脈的法門,他不是沒有聽聞過。
可那些法門無一不是什麼仙門上宗的不傳之秘。
兼之施展所需的靈材,更是世間罕有。
非是上宗勝地里的仙田中方能孕育外,便是要等到那些萬年難遇的洞天福地自天而落,方有一線機緣在其中搜尋。
眼下區區一個碧雲觀的後山小道士,如何能有此等手筆?
守靜道人的眉頭越皺越深。
他對陳舟的身份本就存有疑慮。
先前是武道根骨過人,後來是煉丹手藝精湛。
再後來白日裡西南官道上那一場驚天殺伐他雖然沒有親眼去看,可靈機變故逃不過他這個外景武道大修士的眼睛。
一樁樁、一件件,此刻疊在一起,便已經是遠遠超出了一個雜役出身的年輕道人所該有的範疇。
可眼下這一遭,便又是另一個層次了。
「莫非……」
守靜道人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練炁修行並非一帆風順,莫說千萬人里方有機會出上一位的金丹真人。
便是築基、紫府之修,一路修來那也是千磨萬阻。
稍有不慎,便是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可百年苦工一朝化烏有,便是性命也不得存,試問又有幾人能接受?
故而,種種轉世重修的法門便是應運而生。
其中有一類,便是在壽元大限將至之時,兵解轉世,以期重修。
而此等人物托生轉世後,雖然根骨、天資之類無有定數。
但宿慧覺醒,便可洞明前世今生。
一旦入道,修行起來便是一日千里,旁人數十年方能走完的路,他們或許只需三五載。
「難不成…這小子便是個兵解轉世的老東西?」
念頭剛起,守靜道人自己便又搖了搖頭。
太過武斷了些。
僅憑眼下這些,還不足以下定論。
可不管此子究竟是什麼來歷,卻也都不大可能是什麼普通雜役可以定論的。
念頭尚未轉完。
守靜道人思緒便被打斷,目光被吸引。
便見遙遙天幕上,不知何時有一道光柱沖天而起。
不,不是光柱。
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象。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遠處炸開了一般。
光華從那一點噴涌而出,鋪陳天際。
繼而又化作點點星屑,自高處墜落。
如銀河傾瀉,浩瀚一片。
那光色清冷、通透,不染纖塵。
在這一剎那間,守靜道人的瞳孔驟然縮成了兩點。
「玄都真一炁!」
但見其人面上神情轉動,驚奇出聲。
面上的凝重、疑慮、驚異——
在這一刻統統碎了個乾淨。
轉而浮現的,便是一種無比鄭重的神情。
「果然是個老東西!」
「難不成,也是為了那方地界的機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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