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地火照玉汞,道師敘往昔
「茶水費,你還沒付呢————」
陳舟看著呂道真離開的方向,心中略有些無言。
那人走得很快。
明明方才還坐在對面飲著粗茶,說著呂家、萬象山、呂真陽和邪神之事,轉眼間便已經不見了蹤影。
若不是桌上還放著他留下來的那件東西,倒像是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短暫幻覺。
店家遠遠看著陳舟,眼神里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帶著些許遲疑。
這處食肆雖然開在大澤商道上,來往的修士、商隊、山客不少,可茶水終歸也要錢。
尤其是那位先走的灰衣人,一看便不像什麼好說話的主。
眼下人走了,剩下這個年輕道人看起來倒還清正些,於是店家便不免多看了兩眼。
陳舟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隻粗陶茶盞,又看了看呂道真留下的東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玉扣。
顏色發暗,像是舊玉,表面有幾道天然紋理。
陳舟沒有立刻去碰,只以靈覺看了一遍,確認其中沒有什麼陰邪氣機,這才伸手拿起o
玉扣入手微涼,內里似乎封著一點極淡的靈光。
不像是什麼符器、法器之類。
倒更像是一枚信物,或是某種用來傳訊、驗明身份的小東西。
陳舟想了想,還是先將其收了起來。
呂道真留下此物,未必有什麼其他的心思,或許只是結交。
這種人說話只說一半,做事也只做一半,看起來隨意,其實處處都留著餘地。
陳舟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至少比呂真陽有趣些。
他抬手招來店家。
店家連忙走近幾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道長?」
陳舟指了指桌上的茶盞。
「茶水多少錢?」
店家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兩盞茶,一壺水,一枚法錢便夠了。」
陳舟摸出幾枚法錢,放在桌上。
但想了想,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說清楚的好,便道:「這水不是我喝的,茶也是。」
店家聽得一頭霧水。
但看見桌上多出的那枚法錢,還是趕忙收了起來。
「道長慢走。」
陳舟沒有再多說,起身離開了食肆。
離開那處岔路口之後,陳舟往後的路途便再沒有遇到什麼阻攔。
那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感也隨著呂道真的離開而漸漸散去,不過陳舟仍舊沒有完全放鬆。
大澤里本就多險,哪怕沒有呂家的人,也不代表一路便能安穩。
他仍舊沒有長時間御遁光,只在路勢清楚、氣機平穩之處才短暫飛遁一段,更多時候還是沿著山道、獸徑和商路前行。
如此一來,速度自然慢了許多。
不過也能順手看一看大澤里那些從前未曾見過的景象。
有時是山谷中一整片開著細白小花的藤蔓。
那些藤蔓上有淡淡靈氣,花香卻帶著一點迷神之效。
陳舟遠遠看了一眼,便繞開了。
有時是水澤邊緣一塊烏黑岩石,岩石表面常年被水沖刷,卻生出幾株形似蛇舌的赤色草葉。
陳舟以元光照過,發現並無毒性,便采了兩株收起。
這樣的東西不算珍貴,但拿去坊市中,總能換些法錢。
他如今雖已入了玄都,可也仍舊窮。
能順手取的,沒必要裝作看不見。
到了第三日傍晚,陳舟終於重新踏入許無衣所在的那處道場。
這裡似乎和他離開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遠處山勢沉靜,雲氣落在峰間,不高不低。
陳舟沿著石階往上走,一路依舊沒有見到人,仿佛這偌大的宮殿裡全都是空蕩蕩的,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陳舟走到殿前時,便有一道青光自門上落下,像是在為他指路。
他順著那道青光進入大殿。
殿中光線明亮。
不似外間日光,也不似燈火,而是一種說不清來處的清輝。
陳舟抬眼,便看見許無衣坐在殿中。
這是他第二次在現實之中見到許無衣。
第一回見到她時,他那時還對玄都懵懵懂懂,許多東西都還一知半解。
玄都、紫府、真煞、大澤。
那些詞當時像一片遠山,雖能看見輪廓,卻還隔著雲霧。
這一年在霧澤山寨里經歷了很多,修行也有所突破,不再是當初那個煉炁小修。
如今再見許無衣,那些幾乎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方才一點點翻湧上來。
她似乎也沒有什麼變化。
仍舊神色平靜,衣袍不染塵埃。
坐在那裡,便讓整座大殿像是有了根。
陳舟收斂了思緒,上前行禮。
「許道師。」
許無衣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陳舟點點頭,沒有多嘴。
許無衣邀請他坐下,順口關心:「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陳舟想了想。
「倒也還算順利,就是路上遇到了一個萬象山呂家的人,名叫呂道真。」
許無衣聽到這個名字,神色動了動。
「你見到他了?」
陳舟見她這般反應,心中便知道,這呂道真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沒錯,在大澤商道的一處食肆中見到的。」
「沒有多說什麼,只說自己是出來躲清靜的,也順道查一查呂真陽的死因。」
許無衣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
「他可曾對你出手?」
「未曾,只是倒了一盞茶。」
陳舟沒什麼情緒,不過許無衣聽明白了。
她看著陳舟,目光里似乎多了一點笑意。
「沒有被他強迫的喝下這杯茶,看來這一年裡,你修為確實長進了不少。」
「那位呂道友並沒有真要動手,若真動起手來,勝負如何,還說不準。」
許無衣點頭。
「你能這樣想,倒也不錯。」
「呂道真此人,看起來散漫,卻不是尋常築基能比。」
陳舟心頭泛起好奇,終於沒忍住問詢:「道師,此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許無衣目光悠悠,陷入回憶。
「算起來,他倒是和我差不多歲數。」
「其人出身萬象山呂氏,不過卻不是嫡系,因此早年在呂家過得並不算好。」
「庶支子弟,資糧有限,若沒有什麼能讓族中看見的天賦,便只能一點點熬。」
陳舟安靜聽著。
他想起呂道真在食肆中說的話。
當初嫌棄他庶子的身份,應有的資糧半分不曾給到,如今想要讓他付出,憑什麼。
那話里雖有幾分自嘲,想來卻也不是假的。
「不過此人機緣道師不差。」
「早年間曾在一處廢棄洞府中得過一卷殘經,又在萬象山一處秘地里得了靈物,後來憑此鑄就上乘道基。」
「呂家原本不怎麼在意他,等他築基之後,自然又想將他收入嫡脈掌控。」
陳舟聞言,插了一句:「他應當是不願意的。」
許無衣看他一眼,肯定道:「自然不願意。」
「呂道真最出名的一戰,是在十多年前。」
「那時九道之一的太微有一位真傳,名叫謝寒舟。」
「此人劍術極高,年紀輕輕便煉成了一道太微寒光劍意,在年輕一輩中名聲很盛。」
「後來此人和呂道真在外起了爭執,兩人出手鬥法,結果卻是呂真陽勝出。」
陳舟聽到這裡,眼神微動。
九道真傳的分量可不輕!
他如今已經不是當初初入修行界時什麼都不懂的少年。
九道宗門,無論哪一脈,能得真傳之名者,都不會是尋常人物。
更不要說是太微這般道門了,而且還是修的劍道。
而劍修素來殺力強橫。
能勝過太微劍宗真傳,呂道真當年確實有資格揚名。
「自那一戰之後,呂道真便是名聲大起。」
許無衣徐徐講述她當年曾經歷的過往。
「呂家也開始將他當作門面人物培養。」
「只是沒過幾年,他便又沉了下去。」
「同輩當中,有人煉罡合煞,有人開闢紫府,有人拜入更高明的師承,而他一直停在築基之境。」
「久而久之,許多人便說他早年機緣耗盡,後力不足。」
陳舟有些疑惑,想起食肆中那一壺粗茶。
呂道真的法力細密平穩,並無半點根基虛浮的樣子。
這樣的人,若說後力不足,似乎有些不像。
許無衣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淡淡道:「至於真相如何,外人便不知道了。」
「有些人走得慢,不代表走不到。」
「也有些人停在某個境界裡,並非不能破境,而是不想那般破境。」
陳舟若有所思。
如此看來,那位呂道真當日在食肆中確實留手了。
不過他也沒有太過在意。
呂道真留手,自己自然也沒全力以赴就是,兩人不過隔著一盞劣茶試了試彼此。
真要生死相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許無衣見他陷入沉思,以為陳舟還在擔憂呂家的事,便道:「你放心,他和呂家並不是一條心。」
「呂家能派他來查呂真陽之事,便說明這件事至少在明面上,不會追究到底。」
「況且我玄都的名字在那裡擺著,或許會有不開眼的人想要上來試一試深淺,但絕對不會是呂家。」
陳舟點了點頭。
「勞煩道師費心,我知道了。」
許無衣看他一眼,倒也沒有說什麼。
殿中安靜片刻。
隨後,許無衣忽然道:「青衡子師兄也是,這般危險的差事,便直接交給你。」
她語氣平平,也聽不出多少埋怨。
可陳舟還是眨了眨眼。
一時間沒有接話,但心裡卻忍不住在想。
玄都的師兄、道師們,似乎都是慣會使喚人的。
青衡子師兄如此,許道師好像也差不多,兩人倒也誰都不用說誰就是了。
許無衣看著他。
陳舟立刻垂下眼,神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想。
許無衣卻似乎看出了些什麼,眉頭挑了下,很快便又舒展開。
自己怎麼能和青衡子一樣呢?
說到底,像青衡子那樣的精怪,是不懂人和人之間如何交往的。
「跟我來。」
許無衣起身,陳舟自然跟上。
就看到許無衣並沒有掐訣,也不見她動用什麼法器,只是一步踏出。
陳舟便感覺四周空間像水波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大殿中的清輝開始退去,原本明媚的光線漸漸昏沉下來。
隨後,又重新亮起。
只是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天光,也不是殿中清輝。
而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赤色火光。
熱意撲面而來。
陳舟站穩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已經換了一番場景,原本的殿中景象,變成了一片遼闊到幾平看不到邊際的地底火域。
腳下是黑色岩台,岩台之外,便是滾滾地火。
火焰從裂開的地脈中湧出,赤中帶金,又夾雜著深沉黑氣。
有些地方的火焰高達數十丈,像從地下衝起的火樹。
有些地方則只是貼著岩面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熔化的赤蛇。
火光之間,還有許多惡氣、濁瘴翻湧。
那些氣息顏色各異。
有灰,有青,有暗紫。
彼此碰撞時,不時發出細微爆裂聲。
陳舟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眉心微微發緊。
這裡的地火與尋常火焰完全不同,其中混雜著地底積壓不知多少年的濁氣與毒煞。
若是尋常練氣修士落到這裡,恐怕連片刻都撐不住。
便是陳舟如今已經法力化液,也本能地感到一陣危險。
他能清楚感覺到,若不是許無衣護著自己,光靠他一個人,恐怕在這裡待不了一時三刻,便要被地火與濁瘴侵入經脈。
到時法力再清正,也難免被污染。
陳舟轉頭看向許無衣,眼中帶著疑惑。
許無衣目光落在前方。
「過去曾許諾了你些東西,先前你人在外面有所不方便,眼下回來了,便是正好。」
陳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就見在一片赤紅火焰當中,有著一方潔白蓮台。
此物不大,卻是立身極穩。
任由四周地火翻湧,也不曾搖晃半分。
而在蓮台上方懸著一隻石盂,盂身古拙,表面刻滿細密禁紋。
石盂之中,盛著一泓銀白之物。
初看像水。
再看卻不是水。
那東西色澤如玉,又有汞光流轉,銀白中隱著一絲絲淡金紋理。
它明明只盛在石盂里,卻給人一種極沉之感,仿佛那小小一泓,便足以壓住山川。
地火從石盂下方燒過。
火焰舔上盂底,又被禁紋一層層濾去,只剩下最精純的一點地肺火意,緩慢滲入那泓銀白玉汞之中。
而石盂上方,則鋪陳出三片水色也似的天光:
一者金光,一者月白,一者星青。
三片光彼此不合,卻又同氣相連,每隔片刻便會落下一絲極細水光,點入石盂。
水光入盂,銀白玉汞便微微一顫。
火意上煉,三光下洗。
一上一下之間,濁者沉,清者浮。
「地肺玉汞?」
第一次見到這般大藥靈材的陳舟幾乎雙眼看直,口中低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