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三光洗玉骨,寶成有怪來
陳舟視線投去,落在滿池水色當中。
其中所蘊含的法韻倒映在他的眼眸當中,竟也使得他的心神隨之更靜了幾分。
青蘿站在池邊,並未急著立刻離去,笑吟吟的同陳舟分說:「師弟入池後,不必刻意引水入體。」
「池中的三光神水自會循你周身氣機而動,你只需守住心神,運轉自身真法修行便可。」
陳舟眸光掃過池邊玉石上一道道繁複的紋路,心知這應該就是此地的陣法之效了。
旋即點點頭,表示自家明了。
見狀,青蘿也不覺繁瑣,自顧說著應該交代的事:「此池雖名三光,卻與你在外間所見那方靈池不同。」
「外間靈池還需鎮壓地脈,水性更沉,而此處則是許師專為洗鍊修士肉身所分出的一方池水。」
「日光鍊形,月光洗神,星光照竅。」
「你眼下要過玉骨之變,最忌心神不穩。若中途覺得骨髓灼痛,或是神魂發冷,都不
必驚慌。」
她說到這裡,看了陳舟一眼。
「但若真撐不住,便以玉符傳念,我自會來引你出池。」
陳舟聽得認真,拱手道:「有勞師姐。」
青蘿笑笑,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階上傳來極輕腳步聲。
不多時,四周便只剩下水色光輝與池中緩慢流轉的三光。
陳舟在池邊站了片刻,便覺此地極靜。
靜到連水聲都像被某種法度束住,只在池面三色光華交匯時,偶爾生出一點極輕波紋。
等了片刻,似是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陳舟隨後褪去衣袍,將照夜燈、儲物袋等物收在池邊玉案之上。
做完這些,一步踏入池中。
腳掌觸到池水的一瞬間,陳舟便不由頓了頓。
這水並不冷,也不熱。
落在皮膚上時,像是一層極薄的光貼了上來。
只是下一刻,那股光便沿著毛孔往裡滲去。
初時是清涼,隨後便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細微刺痛。
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從皮膚表層一點點刺入血肉。
陳舟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池水沒過小腿,沒過腰腹,又一點點漫到胸口。
三色光輝繞著他的身軀遊走,像是活物一般,時而貼近,時而散開。
等他整個人沉入池中時,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外面的風聲不見了,腳步聲也不見了,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變得遙遠。
四周天地,上下左右前後八方便只剩下了水,以及那水中的三色光。
陳舟閉上眼,體內法力緩緩流轉。
他沒有急著催動,只是按照青蘿所說,先讓三光神水一點點浸入肉身。
金色日光入體時,帶著一種純淨熱意。
那熱意不傷人,卻能照出血肉深處一些沉積許久的濁滯。
月白之光隨後而至,清涼如霜,將那些被照出的濁氣一點點撫平、洗開。
星青之光則更細。
它並不急著入骨,只沿著經脈和神魂間遊走,像是在替陳舟一點點梳理心神。
三光交替,陳舟只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放在了某種無聲的水磨里,一寸寸磨去不該有的東西。
起初還能分辨痛感。
到後來,痛意漸漸密了起來,反倒不那麼清楚了。
像是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被洗。
筋脈、血液、骨骼,甚至連神魂深處,也像被清水輕輕照過。
陳舟守著心神,緩緩引動法力。
丹田之中,那一泓已經化液的法水隨之微動。
自丹田流出,沿著經脈而行。
這一次,比在偏殿中獨自嘗試時順利了太多。
三光神水已經提前洗開了筋脈血肉中的滯澀,法水流過時,不再像先前那般處處受阻。
只是當法水真正滲入骨骼時,那股痛意還是猛地深了下去。
陳舟身軀微微一震。
骨頭裡像有細火在燒,又像是有冰冷的水,一點點灌進骨縫深處。
兩種感覺並不衝突,反倒同時存在。
日光在照。月光在洗。
星光不動不搖,幫著他穩定心神。
陳舟終干明白,為何青蘿說若覺得痛,便忍一忍了。
這確實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只是比起自己強行玉液灌溉的痛楚來說,這點痛苦並非不能忍受。
況且,每一分痛意,都伴隨著身體的變化。
而每一寸變化,又都在真法當中。
陳舟漸漸沉入忘我之境,也不知過了多久。
池水當中,三色的光輝一點點圍繞著他旋轉。
最初還只是貼著皮膚遊走,後來便一點點滲入血肉。
再後來,仿佛整個人都被三光包裹住。
陳舟體內,法水循著經脈一遍遍流轉。
先足後手,先四肢而後軀幹,先筋脈而後骨骼。
每一步都極慢,可每一步都很穩。
腿骨最先有了變化,原本凡俗骨質中那些暗沉的氣息被日光照出,又被月光洗去,最後被星光穩住。
法水滲入其中,一點點留下清明靈機。
起初只是骨骼表面泛起極淡的瑩色,隨後那瑩色往裡深入。
像白石當中藏著一點玉光,正被人從石胎里慢慢剖出。
血液也在變化。
陳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血液原本帶著的一點凡俗熱濁,正被三光神水一點點洗去。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更清、更沉的氣息。
血流過經脈,不再只是運轉氣血,而是帶著法水餘韻,能夠承載些許靈機。
這點變化很細微,但對修士而言卻是極為重要的一點。
若是肉身永遠不能承載靈機,那再高明的法力也只是借住其中。
而到了玉骨這一重修行,便是要讓這具肉身真正開始向道而近。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陳舟早已忘記自己在池中待了多久。
或許是一日,或許是兩日,也或許更久。
他已經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當中,不再去想外界。
只是一遍遍引法水周流,一遍遍承受三光洗濯。
痛意最深時,他幾乎覺得骨骼要從里往外裂開。
可下一刻,月光便會隨之滲入,將那種將裂未裂的痛意壓下去。
某一個時刻。
陳舟體內忽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玉音。
泠!
這聲音極輕、極淡,若非是就在此般寂靜到極致的地方,幾乎都無法聽到。
可在陳舟心神中,卻像是一道水波盪開。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越來越密,卻沒有絲毫的雜亂,就像許多細小玉石在水中相觸。
陳舟體內骨骼開始一寸寸亮起,由內而外的泛出一種瑩瑩的玉色。
這玉色由足骨而上,過腿骨,入脊骨,再至雙臂、胸肋、肩頸,最後一點點匯入顱骨深處。
那一瞬間,陳舟整個人像是被三光從內到外照透。
池水之上,忽有一道清淡的元光浮出,照得靈池水面泛起一圈圈細密波紋。
池中三色光輝也隨之輕輕一震,像是被某種氣機所引動。
許久之後,一切才漸漸平息。
陳舟緩緩睜開眼。
所見一切如故,可他此時所再見的世界,卻似乎與入池之前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
倒也不是因為玉骨成就、身體蛻變,眼睛就能看得更遠了,也不是靈覺忽然暴漲。
而是一種很難說清的變化。
天地間的靈機,似乎離他更近了些。
從前他運轉法術,仍需以自身法力為引,再去撬動外界氣機。
而現在,心念稍稍一動,周圍三光神水中那些游離的靈機便像是有所感應。
並不是被他掌控,只是變得更容易呼應。
陳舟如此想著,便是從心所欲的輕輕抬手。
於是乎,水面上便有一縷金色日光被牽動起來,繞著他指尖轉了一圈。
他又放下手,那縷日光就重新落回水中。
陳舟靜靜體味這種變化,心中終於有些明白,為何總有人說築基二重,才算真正開始修行了。
練炁之時,修士是以凡俗之身承接靈炁,雖能用,但多數不得其法。
築基一重,法力化液,算是法力真正有了根基。
而到了玉骨之變,肉身也開始不再是凡俗之軀。
骨為根,血為流,筋脈為渠。
根骨一變,修士與天地之間的相隔便少了一層。
往後學法、演術、御器、煉丹,都會因此不同。
先前同樣一門法術,陳舟需要先辨氣機,再以法力細細托住。
可如今再看,許多氣機本身便已經貼得更近。
他只需略一伸手,便能觸到。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也讓人心生期待。
只是陳舟並沒有任由這份期待蔓延太遠,他很快就想到了後續。
玉骨之後,便是法體。
依太素元光妙氣章所載,所謂元光法體,並非將肉身煉成一團光,也不是捨棄血肉骨骼。
而是以玉骨為基,以法水為脈,以元光照徹五臟六腑、皮肉筋骨,使一身諸竅皆能承載太素元光變化。
到那時,元光不再只是從丹田法水中生出,也不只是沿經脈流轉。
而是周身內外皆可應光。
目可照氣,血可藏光,骨可承法,五臟可分諸相。
若能真正修成,陳舟舉手投足間,便可自然而然地帶起太素元光,不必每一次都從法力中抽絲引線。
如此光景,才是真正的將真法煉入到了身體中。
只是此路極難,對常人而言的玉骨成就,築基二重圓滿也不過只是門檻。
想要煉成元光法體,需先使五臟六腑受得住元光洗鍊,又需將周身諸竅一一照開,使其不被光意灼傷。
這中間還要配合諸多靈材外藥。
稍有不慎,便不是進境緩慢,而是傷及根本。
陳舟心頭默默流過這一段法門描述。
片刻後,他笑了笑。
難自然是難的,可他已經走過了最難的第一步。
當初無靈脈凡俗之身,尚且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玉骨既成,法體雖遠,卻已不再是隔岸遠山。
陳舟心神一定,便不再繼續沉浸在這般無用的思緒當中。
他緩緩起身,三光神水自肩頭、發梢、指尖落下,卻沒有尋常水珠的聲響。
那些水光一離身,便重新歸入池中。
陳舟邁步走出靈池。
法力自體內湧出,沿身外一轉,便化作一襲淡淡衣袍,遮住身形。
這並不是什麼高明法術,只是以法力凝形。
可眼下施展起來,卻比從前自然許多。
像念頭方起,法力便已知曉該如何變化。
陳舟站在池邊,回頭看了一眼。
池水仍舊清澈,三色光輝依舊在水面緩緩流轉。
他在其中不知坐了幾日,周身筋骨都被洗鍊了一遍,可這池水看上去竟仿佛不曾有過半點損耗。
甚至連水面上的光色都沒有淡去。
陳舟心中生出幾分奇異。
這般神物,若能日日在其中修行,修行長進會到何等地步,幾乎難以想像。
念頭才起,他便又將其壓下。
能夠靠著和許道師的關係借用一次,已是極大機緣。
再往多處想,那便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陳舟收回目光,取回池邊玉案上的衣袍與法器,一一整理妥當,旋即邁步向外而出。
周身玉骨已成後,他走路時的感覺也有些不同。
每一步落下,筋骨之間都像有極細靈機相隨。
身軀比先前輕了些,卻又更沉穩。
這種輕與沉並不矛盾。
輕的是身中濁滯,沉的是道基根骨。
陳舟一邊體味,一邊重新回到殿中。
這裡依舊空蕩蕩的無有一人,不見許無衣,也沒有看到青蘿,他已經有些習慣了。
畢竟這處宮殿雖然看著龐然,可內里的活人著實是少之又少。
雖然預想當中青蘿可能會在這裡等待自己,但眼下不在,許是有什麼事忙碌去了吧。
陳舟也不覺得自己是多重要的存在,值得別人特殊對待。
眼下修為有所突破固然叫人欣喜,可接連數日修行下來也著實有些疲倦。
陳舟便準備先回返住處休息一晚,等過後再同青蘿姑娘照面。
可他方一踏出殿門,便陡然察覺到外面的氣氛有些不對。
這裡原本是極為清淨的,山風、雲氣、靈機,曾經都被許道師一層層理順過,和遠處的大澤截然不同。
可眼下里,遠處天空卻變得灰濛濛的,像是有某種巨大的陰影,覆在了這片道場上方。
陳舟抬頭望去。
便見雲層深處,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緩緩游曳。
偶爾一片雲霧被無形之力撥開,便能看見一段暗青色的巨大輪廓。
陳舟站在殿前石階上,眼神漸漸凝住了。
下一瞬,雲層深處忽然睜開了一隻巨大無比的眼。
僅僅只是露出一線,便像遮住了半邊天光。
瞳色幽沉,內里似有水紋與雷光一閃而過。
隔著厚重灰雲,向這座道場投來一眼。
方才覺得自己較之以往又有了長足長進的陳舟便覺周身徹寒一片,冰冷入骨。
倒也不是說有多恐懼,而是本能察覺到自身的渺小。
陳舟緩緩吐出一口氣,握在掌中照夜燈無聲亮起一點燈火。
也就在此時,身後傳來青蘿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殿門內,神情比往日安靜許多。
「師弟,你我修為都尚淺,還是莫要直視這般存在的好。」
雲中那隻巨眸緩緩合上。
可那般沉重氣機仍舊是盤旋在天上,不曾離去。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