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紫府異種,玄都人的鋒芒
「是地肺玉汞將要出世了。」
青蘿看著殿外天色,聲音不高。
「此物眼下雖然還未曾真正成形,但氣機已經是壓不住了。大澤當中,有些東西嗅見了端倪,自然便是順著味兒過來。」
聞言,陳舟落在那片灰雲深處的目光動了動。
此般雲層不算有多厚,可卻是沉得厲害。
而在那隻眼合上後,此地的天光也並未因此而變得明淨幾分,反倒像是被某種水底浮起的陰影遮住了一層。
遠處山嶺輪廓變得模糊,道場之外的草木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清潤,枝葉微微垂下,像被潮氣壓住。
「它,便是為了地肺玉汞而來的?」
壓住心頭驚疑,陳舟忍不住出聲問詢。
「嗯。」
青蘿點點頭,似乎對這樣的場景見怪不怪:「大澤當中,本就有許多蠻荒異種沉睡。」
「平日裡沉在水澤深處,或藏在地脈陰窟當中,不會輕易露面。」
「可當下有地肺玉汞這般奇物出世,此物是地肺火氣與水府陰精交煉而成的東西,對我輩修士有大用,對這些異類同樣也是如此。」
聞言,陳舟便感覺到幾分理所當然了。
自古以來,每每異寶身邊註定就會有奇獸守護,這是天地間最為淺顯的道理。
眼下雖然情況有所不同,可轉換一下思維,卻也是同樣的情況罷了。
而能被地肺玉汞引來的東西,絕不可能只是尋常妖獸。
如此想著,陳舟握著照夜燈的手指便是微微收緊。
燈火在掌中安靜燃著,只是那一點光落在眼前灰天之下,也顯得極小。
他沒有貿然問出口。
但青蘿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
她收回看向天上的目光,帶著些關切的落在他身上:「師弟不必擔憂,外面這些東西看上去雖凶,卻還不是許道師敵手。」
「它敢來,只是因地肺玉汞牽動地氣,動靜太大,且這類異種多半沒什麼靈智,記吃不記打罷了。」
陳舟若有所思,能修行到這般地步的異種,居然靈智不全?
此類事情他從前卻也是從未在道書中看到過,今日又漲見識了。
「可它的修為,恐怕————」
「縱是有些修為,可那也要看是誰的道場。」
青蘿語氣平靜。
「許道師既敢在這裡煉地肺玉汞,自然早已算過這些變數。真要說麻煩,或許有一些,但也只是麻煩。」
她看了陳舟一眼,又補了一句。
「眼下你我就在這殿中看著就好,萬萬不要添亂。」
這話說得十分直接,不過陳舟也不覺得刺耳。
以他如今的修為,若在霧澤山寨那等地方,已足以鎮住許多旁門舊修,甚至能斬妖破邪,立下一方道院。
可放在這等層次的爭奪里,他的確沒有插手的能力。
眼前雲中那隻巨眸,僅僅隔著灰雲投來一眼,便能讓他周身氣血法力同時生出反應。
若真動起手來,他恐怕連近前觀戰的資格都沒有。
而眼下能站在許無衣道場當中,看一位玄都的紫府修士出手,本就是難得的機會。
陳舟念頭轉過,便沒有再往外踏出一步。
轉而向後退了半步,與青蘿姑娘一同站回殿門內里。
殿中並無其他人。
四壁清靜,玉階無塵,案上也不見香火燈燭。
可隨著兩人退入殿內,陳舟卻覺腳下石磚深處,有極細微的水聲一層層傳來。
奇怪的是,這水聲完全不像是人從耳里聽見的。
更像是經由骨骼、法力、靈覺,一點點映到心神里。
他剛成玉骨不久,體內法力較之先前靈動許多,此刻被這水聲一引,竟隱隱有隨之流轉的意思。
陳舟沒有放縱法力外散,只將氣息收住,靜靜望向殿外。
雲霧仍舊不散,可道場中的氣機,已經在變。
最先變的則是外界的光。
殿外石階本來被灰天壓得暗淡,可忽然間就有一縷淡金色從不知何處照來,落在白玉欄上。
緊接著,又有一縷冷白之輝鋪開,如月華落水,從廊柱、台階、池渠之間緩緩漫過。
最後才是一點一點細碎星光。
三色相繼出現,卻不爭不亂。
它們在道場上方交錯,仿佛將整座別府都重新照了一遍。
然後陳舟就看到石縫中有水汽升起。
初時極淡,轉眼便帶上一層溫熱,殿中也多了一股香氣。
而這香氣也非是尋常的花草脂粉,更不是丹爐藥香,倒有些像是極深地底的礦石被火氣熏透後,又被清水一遍遍洗出來的味道。
沉厚,乾淨,又帶著一點難以久聞的銳意。
陳舟體內玉骨隨之一動,骨髓深處像有細小水光緩緩照過,讓他剛剛穩下來的法力,又生出幾分向外感應天地靈機的衝動。
他立刻按住這般念頭。
地肺玉汞將出,這時候外界的氣機最為混亂不過。
貿然引動法力,不但無益,反倒可能讓自身氣息牽入這場爭奪當中,被人誤傷。
青蘿站在旁邊,神色異常平靜,仿佛見慣了這樣的場景。
她看著殿外三光漸盛,忽然道:「寶物要出世了。」
陳舟聞聲精神一震,旋即就見道場上方,三色神光匯聚之處的虛空,像水面般微微一盪。
片刻後,便有一隻石盂從那般神光內里顯露出來。
陳舟眼中映著那隻石盂。
他自然是認識此物的,當初被許無衣帶著在地下不知多深處所見,盛放著那般大藥的器皿。
眼下里,它像是被三光從某處隱秘禁制處照出,托在半空,承接著地脈深處將要浮上的一線大藥氣機。
石盂之下,虛空中迴蕩著糾纏不散的地火灼熱。
而石盂上方,三色神光垂落,又化作清潤水光,生生將那股火意壓在其中。
水火相磨,陰陽相逼。
陳舟只是看了數息,便覺心神為之一沉,似平是被什麼重物壓過,又似是被水火熬煉過一般。
如此情況下,他自然不敢再多看,而是轉頭看向道場外面。
也就在此時,四周雲霧忽然散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雲中擠了出來,將那些沉重灰雲硬生生向兩旁排開。
先露出的是一截暗青色鱗甲。
其大如屋瓦,每一片邊緣都帶著濕冷光澤,其間有水草似的黑紋遊走。
隨後,便有一隻巨爪從雲層中探下,指節粗長,像數根被水浸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銅柱。
爪尖尚未落到道場上空,殿前的白玉欄杆上便已是浮起一層水珠。
陳舟耳邊聽見一聲低沉水響。
那聲音像從大澤深處傳來,道場外的山林隨之伏低,一條龐大身影終於在雲霧中顯了出來。
它形似巨虺,卻生有四爪,背脊處覆著一列嶙峋骨刺,頭頂無角,只有一塊青黑色骨板橫生,骨板之下,兩隻眼幽沉如深潭。
先前陳舟看見的那隻巨眸,便屬於此物。
青蘿目光微動,果不其然:「玄沼虺。」
水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
虺這種生物按照常理是蛟龍的幼生種,可這世上總有些例外,並不是所有虺在長到五百年之後就會蛻變為蛟,進而化龍。
而那些無法成蛟的虺去哪了?
一部分死去,一部分以虺的姿態,繼續存在於這個世間。
而眼前這個生物,毫無疑問就是後者了。
陳舟心頭閃過此物的一些描述,心頭凜然,暗道一聲果然是異種。
微微揣測了一番自己和這般凶物間的差距,但很快就搖了搖頭,並沒有什麼相比的空間。
而在他念頭轉動的時候,這玄沼虺赫然是半身壓向道場。
也不見有什麼厲害法術生出,只是張口一吸。
遠處大澤方向,頓時有大片水汽被它牽來,化作數十道灰白水柱,朝著道場上空卷落。
水柱尚未真正落下,便被三光照住。
日光一照,水柱中陰寒之氣消去一層。
月華一洗,渾濁水色又淡一分。
星光散入其中,數十道水柱便在半空一寸寸解開,重新化作霧氣。
見得自家的攻勢被輕易攔住,這玄沼虺冰冷的獸瞳里寒光一閃,絲毫沒有停手的想法O
龐大身軀在雲中一轉,尾部忽然從另一側抽出,猛地橫掃而來。
未至道場,外間山嶺已被壓出一條長長水痕。泥石翻動,林木折伏,灰雲貼著地面倒卷。
陳舟眼神凝重,心頭凜然。
他看不見完整的法理關竅,只能辨出此物一舉一動都與大澤水脈相連。
爪落,雲壓。
尾掃,澤動。
它不像尋常妖物那般只憑肉身兇橫,而是將自身盤踞多年之地脈水氣一併帶了過來。
這等手段,已經不是尋常妖法能夠描述的了。
道場上方,三色神光微微一顫。
玄沼虺等的似乎便是這一瞬,抓住時機,巨爪猛然探下。
爪影穿過灰雲,裹著腥冷水汽,直取三光中央的石盂。
這一抓落下時,陳舟只覺得殿外天色驟然一低,那隻爪像要將整座道場都按入地底。
他掌中照夜燈燈火一晃。
一旁的青蘿頓時抬手,在他身前輕輕一攔。
「別動。」
陳舟原本也未打算動手。
只是那股氣機壓來時,體內法力本能生出反應,照夜燈也隨之欲亮。
被青蘿一攔,他便將這點反應按回去。
幾乎同一刻,虛空中響起一聲輕叱。
「定。」
一個字落下。
殿外所有聲音都輕了一瞬。
風聲停了,水聲停了,連那玄沼虺鱗甲之間滾落的水珠,也凝在了半空。
巨爪距石盂已不足數丈,爪尖垂下的陰寒水汽,幾乎已經觸及三色神光。
可就在這一字之後,它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陳舟站在殿門內,只覺周身法力也隨之一沉。
這並非有力壓在身上,而是天地間一切水意,在這一刻都被某個看不見的法度收束了起來。
池渠中的水,雲霧中的水,地脈深處的水,大澤方向被玄沼虺牽來的水汽。
甚至連他體內新成玉骨間流動的那點細微靈機,都仿佛被這個字觸動,進而凝滯。
緊接著,許無衣的身影便從虛空中走出。
她仍舊是平日那般模樣,衣袖寬鬆,神情清淡。
腳下無雲氣,身後無異象。
可她立在石盂旁邊時,整座道場的水聲便像是有了主人,變得活躍起來。
玄沼虺眼中寒光驟沉,它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停在半空的巨爪猛然一震,鱗甲縫隙里湧出大片沉重黑水。
黑水帶著大澤深處積年的腐氣,甫一出現,便將四周三光逼得微微後退。
陳舟眉頭微皺。
那黑水一現,他便覺得鼻腔里有一股腥冷氣息湧來。
哪怕隔著道場禁制,仍叫人心神微晦。
這玄沼虺雖靈智不全,可一身水法卻極凶。
它這一爪,並非只靠肉身壓下,而是將大澤陰水、沼澤腐氣、地底濁液一併捲來。
若換作尋常修士,莫說擋住,只怕一照面便要被這股陰水污去法力。
許無衣卻只是冷眼瞧它,隨後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垂。
四周停滯的水汽隨之微微下沉,更絕的是,那片黑水忽然像是失了根基,原本涌動的勢頭頓時一緩。
玄沼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悶響,龐大身軀在雲中一轉,四爪同時按下。
遠處大澤方向,水氣轟然響應。
一道道灰白水柱自雲下拔起,夾著淤泥、腐木、白骨、斷兵,朝著道場上方合圍而來。
山嶺之間,草木伏低。
白玉欄杆上,水珠密密浮現。
陳舟看得心頭微緊,這已不是尋常妖法。
玄沼虺盤踞大澤多年,雖一直未能化蛟,卻早已與一方水脈相連。
它動一爪,便有澤水相隨。
它張一口,便能牽動陰潮。
如此凶物若落在霧澤山寨那等地方,只怕頃刻間便能把整座山寨化作沼澤泥潭。
許無衣衣袖被風吹起了一角。
她看著四面合來的水柱,又看了一眼雲中的玄沼虺。
隨後,她開口道:「歸!」
第二個字落下。
陳舟豁然一震,滿眼不可思議的神情。
因為他感覺到,道場外所有水意,都在這一刻改了方向。
那些被玄沼虺強行牽來的陰水,原本是奔著石盂而來的,可眼下卻像是忽然記起了自己的來處。
水柱先是在半空一頓,隨後一層層散開。
淤泥往下沉,腐木往下落,白骨與斷兵也從水中脫出,紛紛墜回地面。
餘下的水汽則在空中繞成一道極大的環,復而又有三光照入。
濁氣被剝出,腥氣被洗去,陰寒之意被一點點壓回地脈。
玄沼虺嘶吼一聲,妖力涌動,顯然是想要重新奪回水勢的控制權。
可此時此刻,許無衣的第二個字已經落下。
歸,便是歸源。
由它牽來的水,歸於大澤。
由它身中流出的血,歸於它身。
由地脈中翻起的濁液,歸於地脈。
一時間,天地間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水線被重新理順。
玄沼虺越是掙扎,那些水線便纏得越緊。
它爪下黑水剛剛湧出,便順著鱗甲縫隙倒卷回去。
它口中腥風才起,便被雲中水汽壓回喉間。
它背脊骨刺間滲出的暗血,本要化作污潮,卻在半空轉了一圈,重新拍在它自己的傷處。
砰。
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震響,玄沼虺龐大的身軀猛然一沉。
那隻探向石盂的巨爪被水勢反卷,硬生生向後拖去數十丈。
鱗甲摩擦雲氣,發出沉重聲響。
許無衣站在石盂旁,仍舊沒有追擊。
不過抬指一引,道場上方那道被三光洗過的水環,忽然化作一線清流向天外涌去。
這清流看上去尋尋常常,就像是再常見不過的山中溪流。
可它一出現,雲中灰色便被切開了一道乾淨縫隙。
玄沼虺像是終於察覺到了危險,四爪齊齊收攏,欲要遁入雲中。
然而那線清流已經落到它身前,輕輕一繞。
玄沼虺左前爪頓時像是被什麼極其鋒銳之物從某一處切開,失了所有靈機,像死物一樣從雲中墜下。
暗色血水剛剛湧出,又被那歸字餘韻牽回傷口深處。
玄沼虺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爪子自己不往回伸,可眼下卻是被人斬斷了。
「原來,許道師行的竟然是水法!」
陳舟站在殿中,看著這一場看似簡單的鬥法,心頭思緒流轉。
而那玄沼虺吃痛,眼中的凶光更勝,但眼下卻也絲毫沒有再衝動的想法,而是多了退意。
它此番本就是為了那地肺玉汞而來。
若能趁亂奪走,自然最好。
可眼下莫說奪寶,自己的爪子都被人斬下去了一條,再不走,恐怕整條小命都要丟在這裡。
人人都說它們是凶物,可在玄沼虺的眼中,這女人太兇了!
雲層深處,龐大身影緩緩後退。
它退得並不快,生怕那凶神惡煞般的女人追上來。
而它每退一丈,道場上方灰雲便淡一分。
待那隻幽沉巨眸重新隱入雲後時,四周水汽終於徹底散開,殿外天色重新明亮。
那隻斷爪從半空墜下,落在道場外的山石之間。
許無衣抬手一招,其上有一片鱗甲飛入袖中。
她看也未看,只淡淡道:「不自量力的蠢蛇。」
聲音不高,卻讓陳舟心頭微微一凜。
他這時候才明白,原來許道師平日裡看著清淡,十分溫潤的一個人,卻也並非沒有鋒芒。
只是尋常時候,根本不需要顯露出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