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月恍惚過,北赴雲麓乘天舟
許無衣沒有再看那玄沼虺退走的方向。
眼下這東西既然已經知痛,那短時間內便不會再來。
抬眼收回目光,視線便是重新落回到半空中的石盂上。
此時雲氣散去,道場上方的三光也漸漸收斂起來。
石盂仍舊懸在虛空當中,盂身上那幾道環水紋一明一暗,像是有水光在石中緩緩流過。
陳舟雖然站在殿門內,但此時也能夠感覺到,方才道場裡因為那頭玄沼虺而顯得混亂的水意,眼下正在重新歸位。
許無衣神情仍舊清淡,只是看向石盂時,眼底卻有些許笑意浮出。
為了此物,她親自來到南荒大澤這等惡瘴之地,布下別府,引三光神水鎮地脈,借水火相磨之勢,才將這一份地肺玉汞煉到今日。
其中幾多辛勞,倒也不足為外人道。
更何況此物出世後,她往後數十年間,也還要一直鎮守此地。
地肺玉汞到手,並不意味著事情就真正結束了。
這般寶物天地孕育而成,盯上的不止她一個,今日來的是一頭玄沼虺,往後未必不會再有旁的東西嗅見端倪。
只是結果到底喜人,此般結丹大藥終歸是落入手中了。
只此一項,便抵得上所有付出。
許無衣念頭一過,便不再多想。
抬手一點,便見石盂輕輕一震。
孟中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忽然浮起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澤。
這光並不刺目,初看時像水中月影,只是隨著三光一照,便漸漸凝作一線細流。
偏生的當中隱隱帶著一點沉凝赤意,像地火被水磨去鋒芒後,剩下來的最精粹一縷。
陳舟遠遠瞧著這一線靈光泛起,眼中便是升起幾分異彩。
眼下此物,卻是與他先前在地下火域中見到的地肺玉汞有些不同。
那時候此物尚在孕育,隔著重重禁制與石盂火氣,給人的感覺更像一團還未真正歸定的水火菁英。
眼下卻已然不同。
它既輕且重,看上去只是一線銀白細流,可每一次流轉,都像能牽動地脈深處的火意與水府陰精。
此物若是落在尋常器皿當中,只怕一瞬間便能將其壓碎,或被其中火氣燒穿。
不過許無衣早有準備,微微一震,袖中便飛出兩隻巴掌大小玉瓶。
陳舟不懂玉料好壞,卻能遙遙看到瓶身上卻刻著細密禁制,想來便知這兩隻玉瓶應當是早就為地肺玉汞準備好的。
便見許無衣以指尖輕輕一引,銀白細流從中分開。
一分為二。
兩線玉汞在空中遊走,並不似尋常水液那般滴落,反倒自身像是有不可計量之重,所過處使得虛空都微微一沉。
許無衣先以三光照住,再以水法托起,最後才分別送入兩隻玉瓶內里。
玉汞入瓶那一瞬,瓶身上的禁制紋路同時亮起。
水火氣象交迭,卻又被一重重壓下,如此數息之後,兩隻玉瓶才真正安靜下來。
石盂亦隨之落下半寸,表面光澤盡數散去,化作一古拙之物。
許無衣收起其中一隻玉瓶,另一隻則托在掌中。
她沒有立刻回殿,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光。
在玄沼虺退去之後,道場外的灰雲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是不難看出在大澤深處仍有幾道陰晦氣機徘徊。
那些氣機隔得極遠,也不曾真正靠近,像是在觀望,又像是在掂量。
許無衣看了片刻,神情淡淡,沒什麼感覺。
不過都是些獲得太久,事事都要計較得失的老東西罷了,她並不放在心上。
下一瞬,她身形便從當空消失。
等陳舟再看清時,許無衣已經回到殿前。
她腳下無遁光,也無聲息,只是從外面走進來一般。
青蘿對這般場景並不意外,只略略側身,向許無衣讓開一步。
陳舟則收回望向道場外的目光,仍有些未盡之意。
方才那一場鬥法並不算長,許無衣並未施展什麼玄奇手段,可前後兩個簡單法訣卻將她在此道上的修行展現得凌厲精緻。
並沒有多麽高深的神通,可偏偏是這種隨手施展卻妙至巔峰的手段,方才更讓人心悸。
許無衣見他這般神情,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便淡淡道:「不過一頭長蟲罷了。」
陳舟聞言,回過神來。
許無衣將手中玉瓶攏在袖側,語氣平靜:「像這般獸類,或是妖物,最是欺軟怕硬不過。你若只攔著它,它便會覺得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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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打痛了,它才會知道怕。」
陳舟看了一眼殿外那隻墜落在山石間的斷爪。
玄沼虺方才即便是見到許無衣時也沒有絲毫退意,甚至十分凶厲的亮爪,可等到被斬下一爪後,它便再沒了半點奪寶的念頭。
這話聽著簡單,可放在眼前,確實如此。
不過陳舟心裡有點奇怪,以許無衣展露的實力,將此物徹底留下似乎並不難。
「許道師為何不將它留下?」
「並非不能。」
陳舟靜靜聽著。
「只是今日還不好大開殺戒。」
許無衣瞧他一眼,沒什麼不耐煩的解釋:「眼下這大澤里沉睡的東西,遠不止它一個。」
「前番地肺玉汞出世,本就牽動了不少目光。若我眼下殺了它,短時間內自然清靜,可也容易讓旁的東西生出誤判。」
「有些東西怕痛,有些東西怕死,也有些東西只看你動手之後還剩多少餘力。」
「眼下將它打退,斷它一爪,足夠了。」
說到這裡,許無衣語氣微微一頓。
「等到往後了,自有將它們一網打盡的時機。」
陳舟聽得心中一動。
許無衣說得輕描淡寫,可其中意思卻並不簡單。
眼下不殺,並不是不能殺,也不是心慈手軟。
有些時候,殺戮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尤其像這般的玄都弟子,做下一個決定時,看的自然不是眼前這一頭異種死不死,而是整片大澤的氣機。
乃至此間別府往後數十年的安穩,以及許無衣自身結丹前的布置。
陳舟眼下雖還沒有資格參與這等權衡,卻也能明白其中幾分道理。
他沒有再開口。
許無衣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有些話點到即可,能不能明白就要看悟性如何了。
她不再提此事,只是將手中玉瓶遞了過來。
「地肺玉汞既已出世,我先前答應你的東西,便交給你了。」
陳舟看著那隻玉瓶,神情微頓。
一時間,倒也沒想到許無衣真的會如此快地兌現先前的承諾。
「許道師,龍宮之事眼下還沒有個結果。」
他看著那隻玉瓶,有些遲疑道:「此物貴重,不如先放在道師這裡。待龍宮會後,若我能有所成,再取不遲。」
許無衣看了他一眼,意思不明。
「你倒是想得多。」
陳舟沒有辯解。
此事確實是他想得多了些。
可地肺玉汞這等東西,實在不是尋常賞賜。
許無衣讓他去龍宮會,顯然是為天一真鉛而謀。
他眼下尚未啟程,更未見東海同輩,便先收下地肺玉汞,心中多少有些不穩。
許無衣卻是道:「一碼歸一碼。」
她將玉瓶又往前送了半寸。
「先前我們說好,此物是當做你替我在那霧澤山寨中坐鎮的報酬。」
「至於龍宮會,那是另外的事。」
陳舟抬眼看她,便見許無衣神情清淡,並無半點玩笑之意。
「即便你不去龍宮會,這東西也是你的。」
「若是去了,能不能爭到天一真鉛,也絲毫不影響這一點。」
陳舟聽到這裡,便越發覺得許無衣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自己也就無需扭捏了。
而之所以說出這樣的說辭,也不是他不想要地肺玉汞。
正相反,他確實缺少此物。
說想要在修行上追求更高的成就,上品金丹便是繞不過去的關口。
人元丹母、地肺玉汞、天一真鉛,這三者之間各有玄妙,少了哪一樣,便是不能成。
陳舟伸手接過玉瓶,也不做查看,便收入儲物法器,隨後鄭重一禮。
許無衣見他收下頷首笑笑,順勢提起龍宮會的事情。
「距離龍宮會開啟,還有半載時間。」
「南荒距離東海遙遠,你若只靠自己遁行,路上所耗時日太多。況且其中也有幾段路不好走,水陸交錯,妖物與旁門散修都不少。」
陳舟聞言,神色一正。
龍宮會雖還有半載,可半載聽起來不短,放在修士遠行之上,卻未必寬裕。
尤其南荒與東海相隔極遠,中間不知要跨過多少山川水域。
若全靠遁光趕路,莫說耗費法力,單是路上變數便足夠麻煩。
「我眼下要鎮著此地,短時間內離不開大澤,不能親自送你過去。」
許無衣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不過我已拜託了一位同道,其宗門正有天舟要往東海去。你若搭乘這艘天舟,路上便能省去許多麻煩。」
陳舟心頭一動,天舟此物他也聽說過。
是那些修行大宗耗費龐然的財力物力煉製所成的飛遁法寶,能夠穿越九天罡風層,往來諸多大洲,端是便利無比。
「是在何處登舟?」
「滄梧山,雲麓渡。」
許無衣同他對視,淡淡一語:「此地不在大澤當中,離此有一段路。你需自行往北去,出大澤,過三江古道,再轉入滄梧山境。」
陳舟在心中略略過了一遍方位。
滄梧山他未曾去過。
但三江古道卻在一些遊記中見過記載。
不過也不是南荒的地界了,而是在先前景國所在的州陸,因三條大江在附近分流而得名。
古道兩側多山澤,路上行商、散修、妖物、山寨混雜,並不算安穩。
不過比起橫穿大澤深處,倒也不至於處處兇險。
許無衣見他沉思,便順勢看向青蘿。
「若你不安心,我可以讓青蘿送你過去。」
青蘿聽到這裡,目光也落到陳舟身上。
她倒沒有露出不願之色,只是安靜等他開口。
陳舟略一思索,便搖了搖頭。
「不必麻煩青蘿姑娘了。」
青蘿眉梢微動。
陳舟正色道:「從此地去雲麓渡,雖有些距離,卻也不是不能走。我如今已成玉骨,正該出去走一走。」
「而且這一路過去,也可當作一番磨練。」
若是在玉骨未成之前,陳舟或許還要多斟酌幾分。
可眼下他已經踏入築基二重,修為大有長進,不比從前。
況且往後想要修成法體,所需的一些靈材大澤中也一時無法獲得,或許這一路上能有所收穫。
再說了,他往後要去的是東海龍宮會,那裡才是真正匯聚天下同輩的地方。
若連這一段路都要人送過去,未免不妥。
許無衣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自是看你如何選擇,我不強求」
青蘿也沒有多說。
只是看了陳舟一眼,似乎對他這個選擇並不意外。
許無衣瞧他一眼,似乎又多了幾分滿意。
「不過也不急著走,眼下地肺玉汞已經出世,我這邊也算空下來幾分。」
「這段時日,修行上若有什麼疑問,便來問我。」
陳舟心中一正,當即應下。
「是。」
對於他而言,地肺玉汞固然貴重,可許無衣親自為他解答修行疑難,同樣難得。
玄都自有道書法訣,也有門中前輩留下的種種註解。
可書上所寫,終歸隔著一層。
尤其築基二重之後,玉骨已成,法體未就,其中許多細微關竅,非親身走過之人不能說清。
許無衣既願意開口,他自然不會錯過。
接下來一月,陳舟便留在道場當中。
鞏固自身修行,適應玉骨成就後帶來的提升。
有哪些修行上的疑惑便去同許無衣求教,而後者知無不言,儼然一副師長做派,毫不藏私。
這般時光簡直就是陳舟自修行以來最輕鬆,也最愜意的一段日子。
只是此般雖好,卻也終有離去的一日。
一月後,一道遁光從這般道場中拔地而起,不多時便消失在北面的天光當中。
殿門前,青蘿看著那道遁光遠去,過了片刻才開口。
「你就對他如此有信心?」
許無衣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落在北方。
陳舟遠去的遁光已經看不清了,只餘下遠處霧氣里一道極淡的清痕。
「倒也談不上什麼信心。」
許無衣搖搖頭,神色平靜。
「只是做個嘗試罷了。」
「同時,也是對我這位同門的一些簡單幫助罷了,畢竟身為玄都人,我亦是這麼過來的。」
青蘿對於她的說法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偏頭,投來探尋的目光。
「若是她不成呢?」
許無衣神情平靜,淡淡開口。
「總會有成的人。」
青蘿面色微微一閃,聽出了這話里的凌厲含義。
相較於呂真陽,眼前這位的道心也未嘗不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