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轉道龍蛇,昔年舊怨
陳舟一路駕著遁光遠去,自然不知道許無衣和青蘿在他走後又說了些什麼。
大澤上空水汽極重,遁光離開道場後,沒過多久,四周便重新被一層層薄霧裹住。
這些霧不同於霧澤山寨四周的渾濁陰霧,也不同於許無衣別府中三光神水映照出來的清潤水氣。
它更粗糲,也更狂野。
水澤、爛泥、草木、獸腥、腐葉,種種氣味混在一起,被日光一照,便從無數溝壑水窪當中緩緩升起。
陳舟立在遁光之中,衣袖被風吹得微微向後。
他如今已成玉骨,較之先前,駕馭遁光時也有了些不同。
從前催動縱光遁形術,更多是以法力託身,依術而行。
眼下則像身體本身便更容易與外界靈機相合,遁光一起,風水之氣自然隨身而動。
這並非說他的遁速便比之前快了有多少,而是更加暢快,少了許多滯澀。
法力在身子中一轉,外界靈機便有應和,遁光也隨之呼嘯而起這等變化落在平日裡並不顯眼,可行在萬里山水之間,便叫人心中頗有幾分踏實。
陳舟沒有急著催快遁光。
他只按照許無表先前所說的方向,一路往北而去。
大澤廣闊,水道縱橫。
底下有時候是一大片看不見邊際的蘆葦盪,有時候又是深不見底的黑水潭。
偶爾也能瞧見幾處山寨,依山傍水而立。
此般景象,他這些年看過不少。
可這一次離去,心境卻與從前不同。
初入大澤時,他只是一個煉炁士。
而如今,他已成築基二重,玉骨在身,又得地肺玉汞。
縱然天下之大,仍有太多不能招惹之人,太多不能窺看的事物。
可終歸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在山野中小心摸索的散修了。
想到這裡,陳舟神情並未有什麼變化,只是將遁光壓低了幾分,避過一片積雲。
雲中水氣頗重。
穿過去時,衣袖上沾了些細碎水珠。
他抬手一拂,那些水珠便自行散去。
如此行了一日功夫,大澤里的水氣便漸漸淡了。
底下水道變窄,山勢增多,原本大片大片鋪開的濕地,也逐漸被起伏山嶺取代。
再往前,便算是出了大澤範圍。
陳舟尋了一處山頭落下,取出許無衣給他的路線玉簡,又對照著從前遊記中記下的方位,略略辨認了一番。
滄梧山,雲麓渡。
說來是山名,可實際上,這滄梧山同龍蛇山一般,依舊歸在十萬山這片廣大山系當中。
只不過它並非龍蛇山那等散修聚居之地,而是十萬山往北延伸出去的一條支脈。
山勢更高,也更近中土邊地。
若要去雲麓渡,自然可以沿許無衣所說的路線一路北上,出了大澤後直入三江古道,再轉向滄梧山境。
可陳舟此刻站在山頭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心中卻忽然動了動。
龍蛇山這個名字好像在他心中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可一旦想起,許多舊事便自然而然浮了上來。
柳長庚、苗九齡。
這些人、這些事,明明過去並沒有太久,可眼下回想起來,卻已經像是隔了許多年的事情。
眼下想起來,竟然有些唏噓感懷。
陳舟想了想,若按最近路線走,確實不必經過龍蛇山。
可若稍稍偏轉方向,繞行半日到一日,便能順路過去一趟。
眼下距離龍宮會尚有半載,他雖要趕去雲麓渡搭乘天舟,卻還不至於連一兩日都擠不出來。
而且自己儲物法器中,確實還有些眼下用不大上的東西。
蜈妖甲片、雜碎靈材、一些早年所得的舊物。
這些東西留在身上,未必有多少用處。若能在滌塵市變賣成法錢,再採買些往後修行
法體所需的輔助靈材,倒也不算白跑。
【太素元光妙氣章】中關於法體自有其修行關竅。
元光法體需以法力、肉身、神魂三者相合,再借諸般清正靈材洗鍊,使元光不只行於經脈丹田,而是遍照周身諸處。
這一步,既要水磨,也要資糧。
大澤之中適合他的東西不多,龍蛇山與滌塵市雖算不得什麼大坊市,可勝在熟悉,又聚著許多散修舊貨。
說不得便有些可用之物。
念頭落定,陳舟便不再猶豫。
他抬頭辨了辨方位,身形一動,重新縱起遁光。
清光掠過山脊,朝著十萬山舊路而去。
龍蛇山,炎炎洞。
將近兩載光陰過去,這座洞府看上去並沒有太多變化。
若說有什麼不同,大約便是洞中那股子火氣比從前躁了些。
苗九齡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曾好生煉丹了。
對於一個丹師而言,這不是小事。
煉丹最忌心浮氣躁。
火候、藥性、靈機、時辰,這些樣樣都要穩。
可若是心裡壓著一樁噁心事,便是開了爐,也容易在細微處出岔子。
偏生的,苗九齡最近就惹上了這麼一樁事。
而且還不是尋常麻煩。
事情真要說起來,還要追溯到當年九寒山那一遭。
當初劫修餘波不止,寒鴉道人扣了他的靈材,又扣了錢道人。苗九齡沒捨得動用那些壓箱底的人情,便請了幾個相熟之人去幫忙。
柳長庚自不必說。
陳舟是恰逢其會,被苗九齡順手點出來頂了缺。
至於邱如海。
苗九齡如今想起這名字,便覺得胸口那股火氣往上冒。
當初他識人不明,錯信了此人。
本以為邱如海煉就玄光,性子雖冷淡些,可到底也是龍蛇山中相熟的道友。
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做事又有幾分章法,若有他出手,此事應當穩妥。
誰曾想,九寒山上生出變故,邱如海聽見南山大王四個字,轉頭便走。
若只是走也就罷了。
修行界裡,人各自保,這一點苗九齡不是不明白。
可此人後來竟像是將那日的事情全都算到了旁人頭上。
先是避了許久不露面,再後來聽人說,他離了龍蛇山,往滄梧山一帶去了。
苗九齡本以為此事便到此為止。
畢竟寒鴉道人已死,靈材追回,錢道人也保住了性命。
雖說其中兇險,險些叫柳長庚與陳舟折進去,可事情總歸是過去了。
他後來將自己多年煉丹心得送給陳舟,也算是為此事作了一番補償。
可誰能想到,不久之前,邱如海竟又回來了。
而且是築基而回。
此人外出兩年,也不知在何處撞了機緣,竟得了一道青冥風煞,以此鑄就道基。
雖說只是中乘道基,可對於龍蛇山這等散修聚集之地而言,築基二字,便已經足夠壓下許多人。
煉炁士同築基修士之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哪怕邱如海當年只是煉就玄光,已能讓許多散修高看一眼。
如今合煞築基,法力蛻變,行走間風痕繞身,山中尋常煉炁士見了,自然更不敢輕易觸霉頭。
便是龍蛇山山主,也曾親自見了他一面。
雖說山主乃是紫府修為,不至於將一個新晉築基放在多高位置,可面上仍舊稱了一聲小友。
這一聲小友落下來,許多事情便變了。
過去苗九齡在龍蛇山經營多年,憑丹道手藝與人情往來,確實織起了一張不小的關係網。
山中七八成修士都買過他的丹,不少人也承過他的便宜。
可這些人情,放在一位築基上修面前,便不大頂用了。
丹藥嘛,又不是只有苗九齡一人能煉。
便是他所煉丹藥好些,可若為了幾瓶丹藥,便要冒著得罪築基修士的風險,那就不值得了。
大不了往後多花幾枚法錢,去滌塵市別家買,或是請人從山外帶。
這般帳,散修們算得極清楚。
苗九齡自然也清楚。
可清楚歸清楚,現在邱如海要他低頭賠禮,那比殺了他還難受,何況他並不覺得自己欠了對方什麼。
當初九寒山之事,是他苗九齡請人助拳不假。
可邱如海既然接了這樁事,臨陣見勢不妙而走,事後不說愧疚,反倒回來討債,這算什麼道理?
偏偏邱如海還真就這麼做了。
他回到龍蛇山後,第一件事便是尋到炎炎洞,說當年九寒山一戰,他出力甚多,結果卻叫別人撿了便宜。
苗九齡當時聽得險些氣笑。
寒鴉道人是誰殺的?東西是誰取的?當日邱如海又在何處?
這些話他之前當著邱如海的面問出口,可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卻說若非自己先拼命牽制了那寒鴉道人,那兩個小輩早便死了。
既然他出了大力,那寒鴉道人留下的東西合該有他一份。
如今他沒得到,便理應由苗九齡來賠。
苗九齡自然是不肯是,於是此事便僵到如今。
龍蛇山中有規矩,不能隨意私鬥。
即便邱如海如今已是築基,若真在山中動手,山主也不會坐視。
可不私鬥,不代表不能逼人。
邱如海放出話來。
在這樁恩怨了結之前,山中諸位道友從苗九齡這裡買丹,不妨都緩上一緩。
這話聽著平常,沒有喊打喊殺,可其中威脅的意味卻是不言而喻。
最初還有幾個同苗九齡交好的舊人照常來買丹,可被邱如海當面攔下幾次後,便也漸漸少了。
有些人是怕,有些人是不願平白卷進是非,還有些人則只是覺得沒必要。
苗九齡能理解,但理解不了他心裡便不憋火。
這些日子下來,炎炎洞中冷清了許多。
藥童看著自家老師如此,自然是不敢多話。
今日更是如此。
洞府正廳里,苗九齡看著案上那幾瓶無人來取的丹,臉色陰沉得要滴下水。
便在這個時候,外頭卻傳來一陣輕輕的風聲。
苗九齡眼皮一跳。
下一刻,炎炎洞外便響起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
「苗道友。」
「你欠貧道的東西,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還啊?」
聲音平淡,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笑意。
苗九齡霍然起身。
案上茶盞被袖風一帶,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也不去看,只大步朝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洞中地面便有一縷火星自石縫裡進出。
他本就是丹師,常年與爐火藥氣打交道,身上火氣不算弱。眼下怒意一動,整個人像是剛從丹爐旁走出來,衣袖邊緣都被熱浪托起。
幾個道童站在側洞裡,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
苗九齡一路走到洞口。
外頭天色正明。
赭紅山壁前,一個灰衣修士負手而立。
此人面容仍是從前那般,只是較之陳舟當年在清風樓里初見時,氣機已大不相同。
他就站在那裡,整個人並沒有什麼多餘動作,可周遭山風卻似乎都在繞著他走。
每一道風掠過他衣角時,都會帶起一線淡青色煞光。
此光初看像是尋常風痕,可若以靈覺去感知,便會覺得出其中透著一股割裂血肉的冷意,叫人不寒而慄。
苗九齡看見他,臉色更沉。
「邱如海!」
他咬著這三個字,聲音里火氣壓也壓不住。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邱如海看著眼前這位舊日丹師,心裡卻是升起幾分難以言喻的暢快。
當年他為何同苗九齡維持交情?
不就是因為此人是丹師。
龍蛇山中想要求丹的人太多,他邱如海也不例外。
煉炁圓滿之後,若想築基,丹藥、靈材、人脈,哪一樣都少不得。
苗九齡手裡的丹,雖不能直接讓人築基,卻能在關鍵時候多添幾分底氣。
所以那時候,邱如海即便看不上柳長庚那等熱血做派,也願意坐在炎炎洞中,給苗九齡幾分面子。
可如今不同了。
他已經築基,青冥風煞入體,鑄就中乘道基。
哪怕放眼整個龍蛇山,那也是罕有的存在。。
而當年那件事,他也終於可以拿出來算一算。
九寒山那一日,他確實退了。
可那又如何?
南山大王的名頭,難道是尋常煉炁士能碰的?
他若不走,難不成還要把命留在那裡?
可偏偏他走了之後,柳長庚和那個玄舟竟然活著回來了。
不但活著回來,還斬了寒鴉道人。
這便像一根刺,扎在邱如海心中許久。
憑什麼呢?
自己一個煉就玄光多年的修士,見勢不妙尚且要退。
那兩個小輩憑什麼能全身而返?
柳長庚也就罷了,一個不知死活的劍修,有些搏命手段也不出奇。
可那個玄舟又憑什麼能殺死寒鴉道人?
此事越想,便越叫人不快。
只是那時候他修為未成,不管心中有怎樣的心思,也只能暫且按下。
後來離了龍蛇山,輾轉至滄梧山境,本是避禍,卻沒想到居然叫他僥倖撞到了一份機緣。
幾番險死還生後,終於鑄就道基。
既然築基功成,自然要回龍蛇山。
錦衣不歸,豈非夜行?!
他眼下雖然依舊是招惹不起南山大王,可收拾兩個煉炁的小修,還不是手到擒來?
如此想著,邱如海看向苗九齡,淡淡道:「我說過了,當年寒鴉道人的東西,應該有我一份的。」
苗九齡怒極反笑。
「臨陣脫逃的無義之輩,現在也敢來說這些?」
邱如海目光微冷,對於苗九齡的不知好歹已經有幾分惱怒了。
山風忽然一緊,炎炎洞口兩側的草葉齊齊向後一伏。
苗九齡火氣一盛,身上熱浪也隨之向外推開。
風與火在洞口無聲一撞。
一時之間,空氣里竟生出些許焦糊氣味。
但也僅僅如此了,邱如海沒有動手。
他知道龍蛇山的規矩,若是打破,即便自己是築基也討不了好。
於是他只是看著苗九齡,壓抑心頭的火氣,語氣平緩道:「過去的事,我不與你爭。」
「我今日來,只說眼下。」
苗九齡死死盯著他。
「從今日起,你炎炎洞往後所煉丹藥,七成歸我調配。」
此言一出,洞口幾個道童臉色頓時變了。
苗九齡更是雙目一瞪。
「七成?做你的春秋大夢。」
邱如海不在意苗九齡的謾罵,畢竟在他眼中,此人已經無路可走。
除了向自己低頭,別無他法。
於是邱如海便不理睬他的質問,自顧自說道:「你仍可留三成自用或售賣。至於我拿走的七成,會按市價折算給你,只不過什麼時候給,如何給,要看我手頭方便。」
苗九齡氣得鬚髮都似乎要豎起來。
「你這是明搶,世間怎會有你這樣的無恥之徒!」
邱如海淡淡看了他一眼。
「苗道友何必說得這般難聽。」
「你我之間,不過是舊帳未清。我取你七成丹藥,也只是讓這筆帳慢慢歸平。」
苗九齡胸口起伏,袖中火星噼啪作響。
邱如海卻繼續道:「對了,還有一事。」
「你替我聯繫柳長庚,以及當年那個玄舟,讓他們回來同你聚一聚。」
苗九齡眼神驟然一厲,看向邱如海的眼神更憎惡了。
「你還想尋他們的麻煩?」
邱如海理所當然的點點頭:「當年寒鴉道人之事,既是三方出手,便該三方說清。」
「寒鴉道人的遺物若是在那玄舟手中,叫他交出來。」
「若不在,便由你三人一起賠。」
苗九齡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炎炎洞中積蓄多日的爐火之氣在這一刻轟然湧出,洞口兩旁的石壁都被映得發紅。
「你簡直欺人太甚!」
邱如海眼中冷意一閃,身側青冥煞風也隨之捲起。
兩人之間的山石地面上,塵土被風火同時掀起,一線焦黑痕跡無聲裂開。
可就在這時。
一道輕描淡寫,甚至還帶著幾分好奇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像是有人剛剛行至山道盡頭,隨口接過了此間話頭。
「本以為道友最擅長的是跑路的本事,可眼下看來,這不要臉的功夫,才是看家本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