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眾人各懷心思,被李員外家的僕人引入客房歇息。
三兄弟依舊被安排在同一間偏院。
院中種著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月光。
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房門關上,燭火熄滅。
黑暗中,朱元徒仰面躺在床上,圓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
隔壁兩張床上,九靈大聖和常萬歲的呼吸聲輕緩平穩,像是已經沉入夢鄉。
但他們都清楚,誰也沒睡。
夜深人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襯得這院子愈發幽寂。
朱元徒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宴席上那番對話里。
延年益壽的法子。
降妖除魔的真本事。
靈犬神使。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天大的機緣,可仔細琢磨,處處透著古怪。
那靈犬神使,
究竟是什麼來路?
昨日夜裡,他看得清楚,那灰袍老者一身氣息平和,並無妖氣,也不似鬼物,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還有那些被屠戮的「妖怪」。
那些破碎的音節,還在他耳邊迴蕩。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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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
若那些真的是人,是被某種力量扭曲成那般模樣的人,那這豐邑城,這李家莊,這靈犬神使,究竟在做什麼?
他不敢深想。
但又不得不想。
就在這時,
隔壁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朱元徒側耳傾聽。
是常萬歲。
片刻後,一道極淡的神念傳入他識海,是常萬歲的聲音。
「二哥,睡了?」
朱元徒以神念回應:「沒。」
「大兄呢?」
「也沒。」
另一道更低沉的神念加入,是九靈大聖。
三兄弟在黑暗中,以神念交流。
「你們怎麼看?」
常萬歲先開口,「那靈犬神使,小弟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說不上來。」
常萬歲頓了頓,
「但小弟總覺得,他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像是……像是……」
他斟酌著措辭,
「像是披上去的。」
朱元徒心中一動。
披上去的?
這個說法,倒是貼切。
「還有那些『妖怪』。」
常萬歲繼續道,
「小弟白日裡仔細看過,那些東西,確實不像是天生的精怪。」
「精怪修行,無論走哪條路,化形之後,總有幾分本相殘留,那是根腳所在,成仙也遮掩不住。」
「可那些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它們的模樣,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扭曲、揉捏、拼湊而成的。」
「不成體系,沒有根腳,像是……像是失敗的造物。」
失敗的造物。
這幾個字,
讓朱元徒心頭一凜。
「三弟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是被人為造出來的?」
「小弟不敢肯定,但越想越像。」
黑暗中,九靈大聖的神念也加入進來。
「本聖想起一事。」
「何事?」
「本聖曾聽一位前輩說過,這世間有些邪道法門,可將活人煉化成半人半妖的怪物,供其驅使。」
九靈大聖的聲音低沉如滾雷。
「那些怪物,靈智混沌,形貌扭曲,如畜如獸,卻又保留著些許人的本能。」
「它們被驅使著勞作、狩獵、甚至……被宰殺。」
他頓了頓。
「本聖原以為那只是傳聞,沒想到……」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些被屠殺的「妖怪」,那些被裝上馬車運回城裡宰食的「妖怪」,很可能,就是這樣的存在。
黑暗中,一片死寂。
良久,常萬歲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苦澀。
「若真是如此……那這豐邑城,這李家莊,這靈犬神使,所圖恐怕不只是吃些『妖怪肉』這麼簡單。」
「那是什麼?」
常萬歲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
「小弟在想,那些被煉化成怪物的……人,是從哪裡來的?」
「這……」
朱元徒一愣,隨即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來。
是啊,
那些人,是從哪裡來的?
若是零星幾個,或許是路過的流民,或許是山野間的孤寡。
可昨日山谷里,可是上百隻!
上百隻,不是小數目。
這麼多「人」,被煉化成那般模樣,困在那山谷里,從事著簡單的勞動,定期被「降妖」的隊伍屠殺,運回城裡宰食……
這分明是……
「養殖。」
九靈大聖的聲音,像一塊千鈞巨石,砸在三人的心口上。
「他們在養殖妖。」
話音落下,再無聲音。
黑暗中,三兄弟誰也沒有再開口。
可那三個字,卻像烙印一樣,刻在每個人心裡。
養殖妖。
把妖當牲畜一樣養。
養大了,再殺掉,吃肉。
而這一切,都是在「降妖除魔」的名義下進行的。
那些江湖客,那些應徵除妖的英雄好漢,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民除害,是在賺取賞銀。
他們不知道,他們殺的那些「妖怪」,其實和他們一樣,曾經也是人。
而那些知道真相的……
朱元徒忽然想起那些江湖客的下場。
有的領了賞銀,離開了。
有的留在豐邑城,快活去了。
可還有的呢?
那幾個被請來赴今晚宴席的,都是「有本事的」。
李員外說要引薦他們去見靈犬神使,學延年益壽的法子,學降妖除魔的真本事。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怎樣?
是像那些江湖客一樣,從此消失?
還是……
「小弟我始終不明白,以它們的本事,若是想要以人為食,絕計不難,為何又偏偏要將其轉化為妖呢?甚至不惜耗費如此大的時間精力?」
常萬歲喃喃道,十分不解。
「難道我們仙靈精怪之類,有什麼區別與人的特殊之處,非得是妖類,對於它們來說才算是有價值嗎?」
朱元徒給出自己的推測。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明日。」
九靈大聖的聲音再次響起。
「明日見了那靈犬神使,一切便知分曉。」
「今夜,且睡吧。」
黑暗中,再無言語。
只有窗外那株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翌日,黃昏。
李員外家的後堂,再次亮起燈火。
今日的宴席比昨日更簡單,只有那七八個被挑選出來的「有本事的」江湖客,加上李員外作陪,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
桌上菜餚依舊豐盛,酒依舊香醇。
但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眾人都有些心神不寧,目光不時瞟向後堂深處那扇緊閉的門。
那門後,便是靈犬神使所在之處。
李員外說過,待宴席過半,神使便會現身。
此刻,宴席已近尾聲。
那扇門,依舊緊閉。
就在眾人開始有些焦躁時,門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吱呀——」
門開了。
一個身影,緩步走出。
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灰袍,白髮,三縷長須,面容清癯,眼神平和。
他身後,依舊跟著那條巨大的黑犬。
但這一次,三兄弟看得更仔細。
那黑犬渾身皮毛油光水滑,肌肉賁張,一看就非凡品。
它跟在灰袍老者身後,步伐沉穩,一雙幽綠的眸子緩緩掃過在座眾人,像是在審視。
目光掃過三兄弟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隨即移開。
「諸位英雄久等了。」
灰袍老者微微頷首,在八仙桌主位坐下。
那黑犬則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森白的利齒。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神使!」
「不必多禮。」
灰袍老者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橫肉壯漢身上。
「你叫張橫?」
那橫肉壯漢一愣,隨即連連點頭。
「是、是!小的叫張橫!」
灰袍老者微微一笑。
「山谷一戰,你沖在最前,一人斬殺五隻妖物,勇武過人。」
張橫聽得眉開眼笑,連連拱手。
「神使過獎!過獎!」
灰袍老者又看向旁邊一個瘦削的漢子。
「你叫李四,擅使飛刀,一鏢斃命,乾淨利落。」
那李四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行禮。
「神使法眼無差!小的確實會使幾手飛刀!」
灰袍老者挨個點評,每個被他點到名字的,都欣喜若狂,覺得入了神使的法眼,機緣就在眼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三兄弟身上。
「你們三個……」
他微微眯起眼。
「姓朱,姓常,姓……」
他看向九靈大聖。
九靈大聖抱拳道:「在下姓九,單名一個靈字。」
「九靈……」
灰袍老者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好名字。」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三兄弟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長。
「諸位英雄。」
灰袍老者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爾等可知,何為仙?」
眾人面面相覷。
張橫撓了撓頭,瓮聲道。
「仙……不就是長生不死,逍遙自在的神仙嗎?」
「那是凡人的理解。」
灰袍老者搖了搖頭。
「真正的仙,是超脫。」
「超脫生死,超脫苦海,超脫這紅塵萬丈的束縛。」
「可超脫,談何容易?」
他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悠遠。
「凡人壽不過百,縱有通天之志,也敵不過歲月這把刀。」
「英雄遲暮,紅顏白髮,是這世間最殘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