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犬山一案的餘波，比三兄弟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回到雲船的第三日，便有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來訪。
那日午後，三兄弟正在艙中各自修行，艙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朱元徒睜開眼，與九靈大聖、常萬歲對視一眼，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青布道袍，木簪束髮，面容普通卻眼神清澈，身後還跟著那頭通體青黑、膘肥體壯的大水牛。
陳峴。
那位當初在歧霞嶺指點他來北域投軍的「遊方道人」。
「陳……陳道友？」
朱元徒一愣，隨即連忙側身讓開，「快請進！」
陳峴微微一笑，邁步踏入艙室。
他身後那頭青牛也溫順地跟了進來，在角落裡臥下，銅鈴在脖頸下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也已起身，見是陌生人，目光中都帶著幾分審視。
「這位是……」
常萬歲看向朱元徒。
「這位是陳峴陳道友。」
朱元徒連忙介紹，「當初便是他指點俺來這北域投軍的，是俺的引路人。」
他又指向九靈大聖和常萬歲，「這兩位是俺的結義兄弟，九靈大聖，常萬歲。」
陳峴含笑點頭，朝二人拱了拱手。
「久仰。」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常萬歲則多看了陳峴幾眼，那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隨即也笑著回禮。
寒暄幾句，陳峴便直入正題。
「貧道此來，是為靈犬山一事。」
三兄弟心中同時一凜。
果然。
陳峴見他們神色變化，微微一笑。
「三位不必緊張。」
他在床邊坐下，語氣依舊平和，「貧道只是奉命前來，問幾個問題。」
「問完了，便走。」
奉命。
奉誰的命？
三兄弟心中都有疑問，卻誰也沒有開口問。
陳峴也不解釋，只是看向朱元徒。
「朱道友，靈犬老祖臨死之前，可曾與你們說過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朱元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說過。」
陳峴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朱元徒便一五一十地將靈犬老祖當日所言，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從仙真童子說起，到轉化之法，到蘊養內丹，到入藥煉丹，到天庭秘辛……
他一字不漏，全說了。
說完之後，艙室內一片寂靜。
陳峴靜靜地聽著，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朱元徒說完，他才點了點頭。
「就這些？」
「就這些。」
陳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好，貧道知道了。」
他看向三兄弟，那清澈的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三位不必多想，此事到此為止。」
「日後該如何，便如何。」
說罷，他朝三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那頭青牛也跟著起身，銅鈴叮噹，隨他出了艙門。
艙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三兄弟面面相覷，心中卻更加忐忑。
就這些？
到此為止？
這……
這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的日子，三兄弟過得提心弔膽。
每次出勤歸來，都要仔細檢查艙室，生怕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每次有人敲門，都要先對視一眼，確認過眼神，才敢去開。
每次聽到點風吹草動，都要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許久。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有突然到來的天將，沒有神秘莫測的密使，沒有任何人來找他們的麻煩。
他們依舊是丁字七號雲船上最普通的天兵。
每日晨操，每日出勤，每日在雲船上吃飯睡覺，與那些同船的精怪們插科打諢，偶爾去功祿閣換點東西，偶爾與九靈大聖、常萬歲論論道、喝喝酒。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讓他們幾乎要懷疑，那天夜裡靈犬老祖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一場夢。
可他們知道，那不是夢。
從靈犬山回來後，三兄弟的心態，悄然發生了變化。
從前出勤，遇到事情總想查個水落石出，遇到妖魔總想斬草除根。
可現在……
能摸魚則摸魚，能划水則划水。
那些明顯有背景、有來頭的妖魔，繞道走；那些明顯是陷阱、是圈套的任務，找藉口推掉；那些需要深入探查、抽絲剝繭的案子，統統報上去，讓上頭定奪。
他們只接一種任務。
殺妖斬怪。
簡單，直接，不用動腦子。
這種妖怪，大多是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山野間自行修煉成精的「野妖」。
它們吃人，是因為餓了；它們作惡，是因為本性如此。
殺了，不會有任何後患。
殺了，還能賺功祿。
多好。
陸教頭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三人的變化，但什麼也沒說。
只是每次分配任務時，都會把那些最沒油水、最安全的活兒，扔給他們。
三兄弟心照不宣地接過來，幹完，領功祿，回艙修行。
如此過了幾年。
這一天，玄字七號艙室內。
朱元徒盤坐在床上，雙目微闔，呼吸平穩如古井無波。
腹中那枚淡金色內丹，正以一種玄奧的節奏緩緩旋轉，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被他吸納、煉化、融入己身。
可這一次，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內丹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吸納靈氣的力度，越來越強。
朱元徒只覺得體內那團金色光暈猛地一顫，隨即如同火山噴發般，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他的肉身，穿透艙室的牆壁，直衝雲霄！
若非雲船本身有陣法遮掩，這一下，怕是要驚動整船的人。
金光之中，朱元徒的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拔高。
他「看見」了自己的肉身，盤坐在床上，周身金光繚繞。
他「看見」了艙室內的九靈大聖和常萬歲，兩人同時睜眼，朝他看來。
他「看見」了艙室之外，整艘雲船在雲海中緩緩航行，船上的天兵們各自忙碌，渾然不覺這邊的異象。
他「看見」了更遠的地方，雲海翻湧，山川河流如棋盤般鋪展，隱隱有無數光點在閃爍，那是生靈的氣息，那是天地的脈絡。
這便是……
神景？
煉精化氣的最後一個境界，神景境。
此境一成，陰神初具，能離體夜遊，感知方圓數百里風吹草動，洞察幽冥，更可溝通些許天地法理。
朱元徒「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原來，這就是神景。
原來，這就是修行。
良久，金光漸漸收斂。
朱元徒的意識緩緩落回肉身，睜開眼。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正坐在床邊，六隻眼睛、三條狐尾，全都盯著他。
「二弟，突破了？」
九靈大聖中間那顆頭顱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
朱元徒點了點頭，咧嘴一笑。
「突破了。」
常萬歲撫掌輕笑。
「恭喜二哥！」
「神景一成，距離金丹便只有一步之遙了！」
朱元徒心中也是歡喜。
幾年了，總算突破了。
這幾年，他雖然表面上渾水摸魚，可修行從未落下。
每日夜裡，雷打不動地吐納月華，淬鍊內丹。
出勤時，也總是抓住一切機會，感悟天地，印證所學。
如今，終於水到渠成。
「多謝大兄、三弟這些年的照拂。」
朱元徒抱拳道。
「自家兄弟，說這些作甚？」
九靈大聖擺了擺手。
常萬歲也笑道，「二哥突破了，咱們三兄弟的實力，又強了一分。」
「日後出任務，更有把握了。」
朱元徒點頭，心中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神景已成。
接下來，便是金丹。
金丹期，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坎。
丹成則壽元大增，法力質變，可初步元神出竅，駕馭更強大的法寶。
而想要獲得天庭官職，也需金丹期方可。
那捲《功賞器物譜》上寫得明白。
天庭兵士——正式天兵位階，需修為達鍊氣化神初期，也就是金丹期。
天將銜——從九品，需修為達鍊氣化神中期以上，功祿累計滿三千，經校尉考核、錄名天籍，方可授。
他如今功祿已攢了三千有餘，修為也到了神景，距離金丹只差臨門一腳。
若能在一年內突破金丹，便可正式成為天兵，再攢些功祿，便可請授天將銜。
屆時，便可請封封地。
歧霞嶺……
「快了。」
他在心裡默默道。
「快了。」
突破神景後，朱元徒的修行愈發刻苦。
每日晨操雷打不動，出勤任務依舊渾水摸魚，可一回到艙室，便立刻進入修煉狀態。
吞吐月華，淬鍊內丹，感悟天地。
體內那金色光暈，也在神景境下，展現出更多的妙用。
那「我心通」的能力，愈發強大。
從前需要反覆琢磨許久才能領悟的功法典籍，如今只需多看幾遍，便能融會貫通。
從前需要費盡心思才能掌握的技巧法門，如今只需多練幾次，便能信手拈來。
甚至連那「豬突猛進」的神通，在神景境的加持下，威力也更上一層樓。
朱元徒有時會想，若那金色光暈真是自己伴生的先天靈寶，那自己這修行的速度，豈不是要比旁人快上許多？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若真是先天靈寶，為何自己從前不知道？
為何直到心景境，才初次內視到它的存在？
為何直到神景境，才能更好地運用它的能力？
想不明白。
索性不想。
反正這東西在自己體內，又跑不掉。
有這時間琢磨這些，不如多吐納幾口月華。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這一日，雲船忽然停了。
沒有號角，沒有集結令，沒有任何預兆。
就那麼靜靜地懸停在空中。
三兄弟正在艙內閒聊，忽然感覺船身輕輕一震，隨即一切歸於平靜。
「怎麼回事？」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轉向窗外。
窗外，雲海依舊翻湧，可遠處……
不對。
遠處那雲海的盡頭，有什麼不一樣了。
朱元徒走到窗邊，眯眼細看。
只見極遠極遠的北方，雲海的顏色變得深沉，仿佛有什麼巨大的陰影，籠罩在那片天空之上。
那陰影之中，隱隱有黑氣升騰，翻湧如浪。
而在那黑氣之下，隱約可見連綿的山影，那山影的形狀……
九靈大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滾雷。
「那是北俱蘆洲。」
朱元徒和常萬歲同時轉頭看向他。
九靈大聖中間那顆頭顱望著北方，六隻眼睛中精光閃爍。
「本聖雖未去過，但曾聽一位前輩描述過北俱蘆洲的模樣。」
「那黑氣，是北俱蘆洲的妖氣，千萬年來積聚不散，隔著萬里也能看見。」
「那山影，是北俱蘆洲的邊界山脈，名曰『斷界山』，傳聞是上古大能以法力斬斷的，山高萬丈，陡峭如削，隔絕南北。」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雲船停在這裡，說明……」
「前方，便是前線了。」
前線。
這兩個字，讓艙室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三兄弟站在窗邊，望著北方那黑氣翻湧的天際，久久無言。
良久，常萬歲開口，聲音很輕。
「二哥，大兄。」
「咱們這幾年，渾水摸魚，得過且過，可到頭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朱元徒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怕什麼？」
「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陣仗沒見過？」
「不就是北俱蘆洲嗎？」
「來一個，殺一個。」
「來兩個，殺一雙。」
「來一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那就一起殺！」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揚起，發出低沉的笑聲。
「好！二弟這話，本聖愛聽！」
常萬歲也笑了，三條狐尾輕輕擺動。
「既如此，小弟這條命，便交給二位兄長了。」
艙室外，忽然傳來號角聲。
「嗚——嗚——嗚——」
三短一長，集結令。
三兄弟對視一眼，同時起身，穿戴甲冑，提起兵器，大步朝艙門走去。
推開艙門，通道里已是人流如潮。
無數天兵從各自的艙室湧出，朝甲板匯聚而去。
三兄弟隨著人流，登上甲板。
甲板上，十個方陣已然集結完畢。
陸教頭站在高台上，銀甲覆身，面容冷峻如鐵。
他身後，是那艘巨大的雲船，靜靜地懸停在雲海之中。
他身前，是七百餘名新老天兵，甲冑鮮明，戈矛如林。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前方千里，便是北俱蘆洲。」
「那裡，是妖王盤踞之地，是妖魔橫行之所，是天庭與北俱蘆洲大聖們對峙的最前線。」
「從今日起，你們的任務，不再是梳理地方、清剿散妖。」
「你們的任務，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鎮守邊疆，抵禦外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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