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歸隊,休整一日。」
陸教頭的聲音再次響起,「明日卯時,雲船開拔,直赴北域邊關。」
「都散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銀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船艙深處。
甲板上的天兵們這才活泛起來,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朝各自的艙室走去。
有的神色凝重,有的躍躍欲試,有的則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三兄弟也轉身往回走。
穿過通道,推開艙門,回到那個住了幾年的小小空間。
九靈大聖往床上一靠,三顆頭顱同時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終於來了。」
他喃喃道。
常萬歲在床邊坐下,三條狐尾輕輕擺動,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淺笑,但那笑意卻有些發苦。
「小弟原以為,還能再躲幾年。」
朱元徒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望著北方天際那隱約可見的黑氣。
「躲不掉的。」
他輕聲說。
「從咱們穿上這身甲那天起,就躲不掉了。」
艙室內,一時無人再開口。
只有雲船輕微的震顫,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九靈大聖忽然睜開眼,看向朱元徒。
「二弟,你怕嗎?」
朱元徒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
「怕。」
他說,聲音很平靜。
「怕得很。」
「俺活了快一百年,從一頭家豬爬到今天,不容易。」
「俺不想死在這鬼地方。」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兩位兄弟。
「可俺更怕的,是躲了一輩子,到頭來發現自己根本沒活過。」
「俺更怕的,是有一天老死在床上,回想這輩子,除了躲,什麼都沒幹。」
九靈大聖聽完,三顆頭顱同時點了點頭。
「好。」
「有這話,就夠了。」
常萬歲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釋然。
「二哥說得是。」
「小弟讀了這麼多年書,也讀過一句話。」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咱們既然選了這條路,走到這一步,那就走下去。」
「走到哪兒算哪兒。」
三兄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相同的東西。
那不是視死如歸的悲壯,也不是熱血沸騰的激昂。
只是一種……平靜。
一種走到這裡了,
那就繼續往前走的平靜。
翌日卯時,雲船準時開拔。
巨大的船身緩緩調轉方向,船頭的符文陣法亮起耀眼的靈光,推動著這龐然大物,朝北方那黑氣翻湧的天際駛去。
甲板上,七百餘名天兵肅立。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和船身破開雲海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雲船越往北行,天色越暗。
頭頂那輪太陽,漸漸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遮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團。
下方的山川河流,也漸漸變了模樣。
原本青翠欲滴的山林,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跡,像是被烈火焚燒過。
原本蜿蜒清澈的河流,變得渾濁發黑,河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殘骸。
原本偶爾可見的炊煙裊裊的村莊,變成了一片片廢墟,斷壁殘垣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而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那是血的味道。
是戰場的味道。
雲船行駛了整整一日一夜。
第二天清晨,當灰濛濛的天光再次亮起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道牆。
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牆。
牆高不知幾千丈,上抵蒼穹,下接大地,向左右兩側延伸,直至目力不可及的遠方。
牆體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材料築成,表面隱約可見無數符文在流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牆頂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座巨大的烽火台,台上火光熊熊,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而在牆的下方,那黑氣翻湧的北俱蘆洲,隱約可見無數黑影在攢動,密密麻麻,如同蟻群。
「斷界關。」
陸教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三兄弟回頭,見他不知何時已來到甲板上,負手而立,望著前方那道巨牆。
「此關建於上古,據傳是某位大能以無上法力斬斷山脈後,又傾百年之功築成的關隘。」
「牆高三千三百丈,厚一百二十丈,東西綿延十萬里,隔絕南北。」
「牆上有上古陣法加持,可抵禦大聖級妖王的全力一擊。」
「牆下有天兵百萬,日夜鎮守。」
他頓了頓,望向牆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
「而那些,便是北俱蘆洲的妖兵。」
「打了不知多少萬年了。」
三兄弟望著那些黑影,久久無言。
百萬天兵,十萬里雄關,年年歲歲的攻防……
這便是北域。
雲船緩緩駛近斷界關,最終在一處巨大的停泊平台上落下。
平台上早已有軍士等候,引導著雲船上的天兵們下船、整隊、清點人數、分配駐地。
平台上早已有軍士等候,引導著雲船上的天兵們下船、整隊、清點人數、分配駐地。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顯然已進行過無數次。
三兄弟被分配到了關牆中段的一處營房。
那是一座依牆而建的石質建築,分上下三層,每層有數十個房間,每個房間住四人。
條件簡陋,但乾淨整潔。
安頓好後,便有軍士送來甲冑、兵器、符籙、丹藥等物資,以及一卷厚厚的《北域邊防軍務須知》。
「新來的,好好看看。」
那軍士是個中年模樣的男子,臉上有道長長的疤痕,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斷界關的規矩,都在這上頭寫著。」
「犯了哪條,怎麼罰,也寫得清清楚楚。」
「沒事別亂跑,有事找你們什長。」
「什長是誰,會有人來告訴你們。」
說罷,他轉身離去。
三兄弟翻開那捲《須知》,逐頁細看。
內容很詳細。
從日常操練到戰時紀律,從敵情識別到信號傳遞,從功祿計算到獎懲條例,事無巨細,一一列明。
其中最顯眼的一條,用朱紅色的大字寫著:
「臨陣脫逃者,斬。」
「動搖軍心者,斬。」
「私通敵妖者,斬。」
「懈怠職守致敵軍破關者,誅九族。」
一連串的「斬」字,看得三兄弟眼皮直跳。
「這規矩……」
常萬歲苦笑著搖了搖頭。
「夠狠的。」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點了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重罰之下,必無逃兵。」
「應當的。」
朱元徒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下看。
翻到最後,忽然看見一行小字:
「凡新兵入關,首月免於登牆值守,專事操練、熟悉關務。」
「首月之後,編入值守序列,輪班登牆。」
「值守期間,遇敵攻關,則就地參戰。」
他合上那捲《須知》,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後,便要登牆了。
便要真正面對那些來自北俱蘆洲的妖兵了。
時間,比想像的要緊迫得多。
接下來的日子,三兄弟過得比在雲船上充實得多。
每日卯時起床,操練兩個時辰,學習關牆上的各種陣法、機關、信號。
午後自由活動,可以休息,可以去關牆上的軍需處逛逛,可以與其他天兵交流切磋,也可以待在營房裡修行。
夜間則輪班值守,雖不用登牆,卻要在關牆內側的通道里巡邏,熟悉地形。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三兄弟正在營房中打坐修行,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新來的,出來。」
是那個臉上有疤的軍士。
三兄弟起身開門,跟著他穿過長長的通道,登上石階,一層一層往上走。
走了足足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了斷界關的牆頂之上。
牆頂寬闊得驚人,足有百丈之寬,可以並行數十輛馬車。
地面由巨大的青石鋪成,每一塊都刻著繁複的符文陣法,隱隱有靈光流轉。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烽火台,台上火光熊熊,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而牆頂的邊緣,是一道齊腰高的女牆,女牆上有無數箭孔、炮口,可以向外射擊。
三兄弟走到女牆邊,向外望去。
下方,便是北俱蘆洲。
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啊。
大地是焦黑的,寸草不生,只有無數嶙峋的怪石,如同地獄裡的惡鬼。
天空中,黑氣翻湧如浪,遮蔽了日月星辰。
而在那焦黑的大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妖兵。
有的像人,卻長著獸頭;有的像獸,卻能直立行走;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血肉,看不出形狀。
它們有的持著簡陋的兵器,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騎在巨大的怪獸背上,有的則蜷縮成一團,不知在做什麼。
粗粗一掃,何止百萬。
而在這百萬妖兵之中,隱約可見一些格外巨大的身影。
有的高數十丈,有的甚至上百丈,在妖群中緩緩移動,每走一步,大地都要震顫一下。
「那是妖王。」
那疤臉軍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三兄弟回頭,見他不知何時也上了牆頂,正望著下方那些巨大的身影。
「咱們這些天兵,幾十個上去,也未必能傷它分毫。」
他頓了頓,看向三兄弟。
「所以記住,上了牆,就老老實實待在陣位上,聽號令行事。」
「號令讓你射箭,你就射箭;號令讓你撤,你就撤。」
「別逞英雄,別想著一個人殺出去立功。」
「那種人,都死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
三兄弟站在牆頂,望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妖兵,久久無言。
良久,九靈大聖開口,聲音低沉如滾雷。
「咱們……真能守住嗎?」
朱元徒沒有回答。
他想起了靈犬老祖最後那段話。
想起了那些關於「轉化」「入藥」「煉丹」的秘辛。
想起了那句「天下萬靈,皆可入藥」。
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天庭要在這裡築起十萬里雄關。
為什麼要有百萬天兵日夜鎮守。
為什麼年年歲歲,打不完的仗,死不完的人。
因為擋不住。
擋不住那北俱蘆洲的妖兵,擋不住那些大聖們的覬覦,更擋不住……
人心裡的貪婪。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走吧。」
他說。
「該回去了。」
「明日,便要登牆了。」
當晚,三兄弟誰也沒睡。
他們盤坐在營房中,各自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窗外,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號角聲,和妖兵們夜間的騷動聲。
那些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又像是,近在咫尺。
翌日卯時,登牆的號角準時響起。
三兄弟穿戴整齊,提上兵器,隨著人流登上牆頂。
今日輪值的,是整整一萬天兵。
他們按照陣位,分布在長達百里的這一段關牆上。
每隔十步一個兵,每隔百步一個伍長,每隔千步一個什長。
整齊,肅穆,沉默。
只有風吹過牆頂時發出的嗚咽聲,和下方妖兵們隱約傳來的騷動。
朱元徒站在自己的陣位上,望著下方。
今日的妖兵,似乎比昨日更多了。
它們不再像昨日那樣散亂,而是開始集結、列陣。
那些巨大的妖王,也走到了陣前,昂首望著關牆,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忽然,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從妖陣深處傳來。
那咆哮聲之大,震得關牆都微微顫抖。
緊接著,百萬妖兵同時發出嘶吼,聲浪如潮,排山倒海。
然後,它們動了。
黑色的潮水,朝著關牆湧來。
「準備——」
什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元徒握緊了手中的破邪戈。
他望著那湧來的黑色潮水,望著那些猙獰的面孔,望著那些揮舞的兵器。
心跳得很厲害。黑色潮水,越來越近。
關牆上,號角聲再次響起。
那是進攻的號令。
朱元徒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長戈,體內那金色光暈瘋狂運轉。
下一刻,他動了。
長戈刺出,洞穿一頭撲上來的妖兵。
鮮血迸濺,染紅了他的甲冑。
他甩了甩戈上的血珠,咧嘴一笑。
「來啊!」
黑色潮水,淹沒了關牆。
戰鬥,開始了。
「殺!」
第一頭妖兵撲上來時,
他甚至沒有用戈。
那妖兵形似豺狼,卻能直立,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裡滿是嗜血的瘋狂。
它揮舞著鏽跡斑斑的鐵刀,朝朱元徒當頭砍下。
朱元徒不退不避,只是微微偏頭。
「鐺——」
鐵刀砍在他肩胛上,迸出一溜火星。
那妖兵愣住了。
它活了百餘年,殺過不知多少對手,卻從未見過有誰能用肉身硬接它全力一刀。
然後,它看見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朝自己抓來。
那手的速度不快,可它偏偏躲不開。
五指合攏,緊緊攥住它的頭顱。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朱元徒隨手將那具無頭的屍體往牆下一扔,砸倒了兩三個正往上爬的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