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
他咧嘴一笑,
露出那對標誌性的獠牙。
九靈大聖在他左側不遠處,三顆獅首同時噴吐金光,所過之處,妖兵成片成片地化作飛灰。
常萬歲在他右側,身形如煙,在妖群中穿梭,每一道紫色雷光亮起,便有一頭妖兵慘叫著倒下。
三兄弟各守一段,互為犄角,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可妖兵太多了。
殺了一頭,撲上來十頭。
殺了十頭,撲上來百頭。
那黑色的潮水仿佛無窮無盡,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關牆。
「二哥!」
常萬歲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朱元徒回頭看去,只見一頭格外巨大的妖兵正朝他衝來。
那妖兵高約三丈,渾身覆蓋著厚厚的黑色鱗甲,頭顱是一顆猙獰的鱷魚,一雙豎瞳中閃爍著冰冷的凶光。
它每一步踏下,牆頂的青石都要碎裂幾塊。
鱷妖王。
「來得好!」
朱元徒不退反進,大步踏前,破邪戈掄圓了,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朝那鱷妖王當頭砸下。
鱷妖王不閃不避,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戈頭!
「咔嚓——」
那柄制式的破邪戈,竟被它一口咬斷!
它甩了甩頭,將斷戈吐掉,那雙豎瞳里閃過一絲嘲諷。
「豬妖,就這點本事?」
它竟然口吐人言,聲音沙啞難聽。
朱元徒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半截戈杆,隨手扔到一邊。
「本事?」
他咧嘴笑了。
「老朱我的本事,可不是靠這玩意兒。」
話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四肢著地!
靛青色的毛髮瘋狂生長,變得又長又硬,如同根根鋼針。
骨骼爆響,肌肉賁張,體型如同吹氣般急劇膨脹!
不過眨眼功夫,原地已不見那個魁梧的半妖。
那巨豬渾身籠罩著濃郁的金色光芒,四隻天柱般的蹄子深深扣入青石地面,那對獠牙如同兩柄彎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鱷妖王眼中的嘲諷瞬間凝固。
它感覺到了。
那股從巨豬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那股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氣勢……
這不是普通的豬妖。
這是……
「豬突猛進——!!!」
巨豬動了。
沒有複雜的軌跡,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一道筆直霸道的金色洪流!
鱷妖王瞳孔驟縮,它想躲,可那道金色洪流太快,快得它根本來不及反應。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
金色洪流結結實實地撞在鱷妖王胸口。
那覆蓋著厚厚黑色鱗甲的胸膛,在這一撞之下,竟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凹陷下去。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方圓百丈。
鱷妖王那龐大的身軀,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撞得離地飛起,在空中划過一道悽慘的弧線,越過女牆,朝關牆下方墜落。
「砰——」
它重重砸在下方的妖兵群里,砸死了不知多少小妖。
金色的光芒斂去,朱元徒恢復半妖之身,站在牆頂邊緣,望著下方那個抽搐的龐大身影。
鱷妖王躺在血泊中,胸口凹進去一個大坑,口鼻處不斷湧出黑色的血沫。
它抽搐著,掙扎著,那雙豎瞳里的光芒漸漸黯淡。
但它還沒死,生命力強得驚人。
「二弟!」
九靈大聖的聲音傳來,
「小心!」
朱元徒回頭,只見三頭妖王正從不同方向朝他撲來。
一頭是虎妖,渾身斑斕,利爪如刀。
一頭是熊妖,高約兩丈,力大無窮。
還有一頭是蛇妖,身長十餘丈,鱗片青黑,正張著血盆大口,朝他噴吐毒霧。
三面夾擊,避無可避。
朱元徒深吸一口氣,體內金色光暈瘋狂運轉。
「來啊!」
他狂吼一聲,不退反進,朝著那虎妖衝去。
虎妖見他不閃不避,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利爪高高揚起,朝他的頭顱拍下。
就在虎爪即將觸及他頭顱的剎那,朱元徒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擊,同時一拳轟在虎妖的腰腹上。
「砰!」
虎妖慘嚎一聲,龐大的身軀被他這一拳轟得橫移數丈,撞在女牆上,砸碎了老大一片青石。
可與此同時,熊妖的鐵掌已經到了。
「砰——!!!」
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朱元徒後背上!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幾步,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而那頭蛇妖的毒霧,也在這時將他籠罩。
毒霧入體,一股麻痹之感瞬間蔓延開來。
朱元徒只覺得四肢開始發軟,意識也開始模糊。
「二哥!」
常萬歲驚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紫光,朝朱元徒這邊衝來。
可距離太遠,來不及了。
熊妖獰笑著,再次揚起鐵掌,朝朱元徒的頭顱拍下。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便是鐵打的身軀,也要碎成肉泥。
千鈞一髮之際——
朱元徒懷中,那支碧玉簪忽然亮起。
翠綠的光芒,如同一泓春水,從他懷中湧出,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
那光芒溫潤,柔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暖意。
它滲入朱元徒的皮膚,滲入他的肌肉,滲入他的骨骼,滲入他的經脈,滲入他的丹田。
然後——
他後背那被熊妖一掌拍出的凹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復原。
他體內那被蛇毒侵蝕的經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暢通。
他那模糊的意識,瞬間清明。
他那消耗殆盡的力氣,瞬間充盈。
仿佛剛才那瀕死的一擊,那致命的毒霧,從未發生過。
熊妖的鐵掌,在這時落下。
「砰!」
悶響聲中,熊妖只覺得自己的手掌拍在了一塊鐵板上,震得它虎口發麻。
而朱元徒,紋絲不動。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熊妖。
那雙圓眼裡,此刻沒有憤怒,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平靜。
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該我了。」
他說。
然後,他一拳轟出。
這一拳,比方才快了十倍,重了十倍!
熊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這一拳轟在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熊妖那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擊中,離地飛起,朝關牆下方墜落。
砸在妖兵群里,再無聲息。
虎妖和蛇妖同時愣住。
它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剛才還瀕臨死亡的豬妖,怎麼突然……
「愣什麼?」
朱元徒的聲音響起。
虎妖回過神來,卻發現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你……」
它剛說出一個字,就覺得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痛。
「咔嚓——」
又一頭妖王,斃命。
蛇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
可它剛逃出不到十丈,便被一道紫色雷光追上,轟然倒地。
常萬歲落在它身邊,喘著粗氣,看向朱元徒。
「二哥,你……」
他話沒說完,目光落在朱元徒懷中那支碧玉簪上。
那玉簪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翠綠光芒,雖然比方才黯淡了些,卻依舊柔和。
「這……」
朱元徒低頭,也看見了那光芒。
他伸手入懷,摸出那支碧玉簪。
簪身溫熱,裡面的青色光華如水般緩緩流動,像是在……休憩。
他想起了碧萱的話。
「此寶皆可助你持續恢復傷勢,縱使將你打得斷手斷尾,也能留你一條命在。」
持續恢復傷勢。
斷手斷尾,也能留一條命。
他原以為,這只是誇張的說法。
可方才那一瞬間,那從瀕死到巔峰的恢復,那幾乎逆轉生死的奇蹟……
原來是真的。
原來這玉簪,真的這麼強。
「好東西。」
他喃喃道,小心翼翼地將玉簪收回懷中,貼身放好。
九靈大聖大步走來,三顆頭顱六隻眼睛都盯著他。
「二弟,剛才那是……」
「俺媳婦送的。」
朱元徒咧嘴一笑,露出那對獠牙。
「保命的玩意兒。」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點了點,沒有多問。
戰鬥還在繼續。
妖兵們雖然被斬殺了三頭妖王,但數量依舊龐大,依舊在瘋狂地衝擊著關牆。
朱元徒深吸一口氣,再次握緊拳頭。
方才那一戰,他消耗極大。
雖有玉簪恢復,可那恢復的只是傷勢,不是法力。
他能感覺到,丹田裡的內丹已經黯淡了大半,金色光暈也微弱了許多。
可他還不能退。
「大兄,三弟。」
他開口,聲音沉穩。
「繼續殺。」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三兄弟再次散開,各自守住一段。
可這一次,朱元徒的打法,變了。
他不再像方才那樣,仗著皮糙肉厚硬抗硬打。
他開始遊走,開始藉助關牆上的陣位,開始與九靈大聖、常萬歲配合。
一頭妖兵撲上來,他側身避開,順勢一拳轟在它腰腹。
又一頭髮起衝鋒,他不退反進,一腳踹斷它的腿骨,再補上一拳。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
他像一頭真正的野豬,在妖群中橫衝直撞,每一次衝撞,都要帶走幾條性命。
可每當法力消耗過度,每當身上添了新傷,他便會退到陣位後方,稍作喘息。
而懷中的玉簪,便會在這時亮起微光。
那光芒雖然不如第一次那般耀眼,卻依舊溫潤,依舊在緩緩修復著他的傷勢,恢復著他的體力。
雖然慢了些,可確實在恢復。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戰鬥,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當夕陽終於落入西山,當夜幕籠罩大地,那黑色的潮水,終於開始退去。
妖兵們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妖兵們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滿地的屍骸,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血腥氣。
關牆上,倖存的關兵們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朱元徒也坐了下來。
他靠在女牆上,仰頭望著灰暗的天空。
渾身酸軟,法力幾近枯竭。
身上添了十幾道新傷,最深的幾道,甚至能看見骨頭。
可他咧嘴笑了。
他還活著。
他活下來了。
懷中的玉簪,再次亮起微光。
那光芒溫潤柔和,緩緩滲入他的傷口,滲入他的經脈,滲入他的丹田。
傷口開始癒合,法力開始恢復,體力開始回升。
雖然慢,可確實在恢復。
「好東西……」
他喃喃道,伸手入懷,輕輕摸了摸那溫熱的簪身。
九靈大聖大步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三顆頭顱都有些疲憊,可精神卻依舊旺盛。
「二弟,傷得如何?」
「不礙事。」
朱元徒拍了拍胸口。
「有這寶貝在,死不了。」
常萬歲也過來了,三條狐尾無力地耷拉著,臉上卻帶著笑。
「二哥,你方才那一撞,可真是……」
他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形容。
「小弟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神通。」
「一頭妖王,就那麼……撞飛了?」
「撞死了。」
朱元徒糾正道。
「那鱷妖,怕是活不成了。」
常萬歲沉默片刻,忽然問。
「二哥,你這一撞,叫什麼名字?」
「豬突猛進。」
朱元徒咧嘴一笑。
常萬歲和九靈大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二弟,你這神通,可有名堂?」
九靈大聖中間那顆頭顱問。
「名堂?」
朱元徒想了想。
「俺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撞。」
「越撞越厲害。」
他頓了頓,又道。
他沒有細說。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也沒有細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
三兄弟之間,不需要刨根問底。
知道對方可信,就夠了。
夜深了。
關牆上,開始有軍士點起火把,照亮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戰場。
有人在搬運屍骸,有人在修補損毀的牆垛,有人在清點傷亡,有人在給傷者包紮。
一切都那麼有序,那麼熟練。
仿佛這樣的戰鬥,已經進行過無數次。
三兄弟依舊坐在女牆邊,望著下方那一片狼藉的戰場。
月光很淡,被天上的黑氣遮蔽了大半。
只有零星幾縷,透過雲隙灑落下來,照在那些屍骸上,照在那些血泊上,照在這座萬年雄關上。
「大兄。」
朱元徒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仗……還要打多久?」
九靈大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常萬歲輕聲道。
「小弟讀過的書里,有過記載。」
「斷界關自上古築成以來,便年年征戰,歲歲廝殺。」
「不知打了多少萬年。」
「也許,還要再打多少萬年。」
朱元徒沉默了。
他望著那些屍骸,望著那些血泊,望著這座萬年雄關。
忽然,他想起了那句「天下萬靈,皆可入藥」。
他隱約覺得,這場看似永無止境的戰爭背後,也許藏著些什麼。
可他不敢深想。
至少現在不敢。
「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想那麼多幹嘛。」
「該殺就殺,該活就活。」
「能活一天,算一天。」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點了點。
「二弟這話,本聖愛聽。」
常萬歲也笑了。
「小弟附議。」
三兄弟站起身,
朝營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