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號角聲便再次響起。
朱元徒從淺睡中猛然驚醒,懷中的碧玉簪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溫熱。
他翻身而起,抓起靠在床邊的九環大刀,與九靈大聖、常萬歲對視一眼,三兄弟同時衝出營房。
關牆上,已是人影幢幢。
昨夜那場持續六個時辰的廝殺,讓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可當警報響起時,所有天兵還是第一時間衝上了牆頂,握緊兵器,望向關牆下方。
黑色的潮水,再次湧來。
「這些畜生……不用休息的嗎?」
朱元徒身旁一個年輕的天兵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那年輕天兵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化形尚不完全,頭頂還頂著一對毛茸茸的兔耳。
他握著一桿比他高出半個身子的長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休息?」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嗤笑一聲,吐了口唾沫。
「北俱蘆洲的妖兵,從來不知休息為何物。」
「它們被那些大聖們驅趕著,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死了就死了,活著的繼續沖。」
「打了這麼多年,老子就沒見它們停過。」
兔耳天兵的臉更白了。
朱元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只有活著打過幾場,才能明白這斷界關上的規矩——要麼殺死敵人,要麼被敵人殺死,沒有第三條路。
黑色潮水越來越近。
這一次,
領頭的妖王比昨日更多。
五頭。
朱元徒眯眼細看,在那密密麻麻的妖兵之中,五道格外巨大的身影格外顯眼。
一頭是通體漆黑的巨狼,渾身毛髮如鋼針,一雙綠眼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如鬼火。
一頭是盤成一座小山般的巨蟒,鱗片呈暗紫色,每片鱗上都有詭異的紋路流轉。
一頭是背生雙翼的鷹妖,翼展足有十餘丈,雙翅扇動間,帶起陣陣腥風。
一頭是渾身覆蓋骨甲的犀牛,鼻端那根獨角足有丈余,寒光閃閃。
還有一頭,最為駭人。
那是一頭三頭巨犬,三顆頭顱分別是黑、白、紅三色,每一顆都有尋常妖王的頭顱大小。
它站在五頭妖王的中央,三雙眼睛同時盯著關牆,目光冰冷如霜雪。
「五頭……」
朱元徒喃喃道。
昨日的三頭妖王,已經讓他們三兄弟拼盡全力,差點把命搭上。
今日是五頭。
還多了一頭氣息明顯更可怕的三頭巨犬。
「那是三頭獄犬。」
九靈大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如滾雷。
「北俱蘆洲地獄山的妖王,傳聞是地獄三頭犬的後裔,血脈不凡。」
「中間那顆黑首主防禦,白首主攻擊,紅首……」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紅首擅毒,沾之即死。」
朱元徒握緊了手中的大刀。
「大兄,三弟。」
他開口,聲音平穩。
「老規矩。」
「俺頂前面,大兄策應,三弟遊走。」
「那五頭妖王,咱們一人一頭。」
「剩下的兩頭……」
他看向九靈大聖。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同時揚起,六隻眼睛精光閃爍。
「兩頭交給本聖。」
常萬歲摺扇輕搖,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淺笑,但三條狐尾的擺動頻率已經慢到了極致。
「小弟盡力。」
黑色潮水,撞上了關牆。
「殺——!!!」
震天的喊殺聲中,戰鬥再次爆發。
朱元徒沒有急著出手。
他站在自己的陣位上,目光死死盯著那五頭妖王。
妖兵們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他身前那些普通天兵們擋住。
他們揮舞著戈矛,砍殺著撲上來的妖兵,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頂上去。
這就是斷界關。
人命如草芥,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繼續戰鬥。
終於,那五頭妖王動了。
它們穿過妖兵群,朝關牆撲來。
巨狼最先躍上牆頂,四足落地時,震碎了數塊青石。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便咬斷了一個天兵的腰身,鮮血迸濺,慘叫聲戛然而止。
巨蟒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在牆頂上蜿蜒遊動,所過之處,天兵們被撞得東倒西歪,有幾個躲閃不及的,直接被它捲起,絞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泥。
鷹妖沒有落地,而是在低空盤旋,雙翅扇動間,無數翎羽如飛刀般射向牆頂,慘叫聲此起彼伏。
骨甲犀牛最是蠻橫,它低著頭,那根獨角對準了關牆,四蹄猛蹬,整個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朝牆頂撞來。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
關牆劇烈震顫,數塊牆垛被撞得粉碎,十幾個天兵被震得飛起,落入牆外的妖兵群中,瞬間被淹沒。
而那三頭獄犬,卻還沒有動。
它就那麼站在妖兵群中,三雙眼睛冷冷地看著關牆上的廝殺。
它在等。
等牆上的天兵們被消耗得差不多,等那幾頭妖王打開缺口,然後再出手。
一擊必殺。
「這畜生……還挺聰明。」
朱元徒咧嘴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大刀,大步踏前。
「讓開——!」
他暴喝一聲,聲如炸雷。
前方那些正在與妖兵廝殺的天兵們下意識地閃開一條路。
朱元徒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入妖兵群中,大刀掄圓了,橫掃而出!
「噗噗噗——!」
刀光過處,七八個妖兵被攔腰斬斷,鮮血迸濺,殘肢亂飛。
他不停步,繼續向前沖。
目標,那頭巨狼。
巨狼正在大快朵頤,爪下還按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天兵。
見一個豬妖朝自己衝來,它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張開血盆大口,便朝朱元徒咬去。
這一口,足以咬斷鐵柱。
可朱元徒不閃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
就在狼口即將觸及他頭顱的剎那,他猛地俯身,四肢著地!
「豬突猛進——!!!」
金色洪流再現!
巨狼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那對獠牙結結實實地撞在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巨狼那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離地飛起,越過女牆,朝關牆下方墜落。
「砰——!!!」
它重重砸在妖兵群里,砸死了數十個小妖,躺在血泊中抽搐著,再也爬不起來。
一擊斃命。
關牆上,短暫地靜了一瞬。
一頭妖王,就這麼被一頭豬妖……撞飛了?
「愣著幹什麼!」
朱元徒暴喝一聲,將他們拉回現實。
「殺——!!!」
喊殺聲再次響起。
可這一次,
天兵們的氣勢明顯不一樣了。
巨蟒的豎瞳微微收縮。
這豬妖,不好對付。
但它沒有退縮。
退縮,是死路一條。
只有往前沖,才有活下來的可能。
它嘶鳴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彈起,如同一根巨大的彈簧,朝朱元徒射去。
蛇口大張,毒牙如匕,直取朱元徒頭顱。
這一擊,快如閃電。
尋常天兵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會被它一口咬斷脖子。
可朱元徒不是尋常天兵。
他側身一閃,險之又險地避開蛇口,同時大刀橫斬,狠狠砍在蛇身上。
「鐺——!!!」
金鐵交鳴聲中,火星四濺。
那暗紫色的鱗片,硬得出奇。
他這一刀,足以斬斷尋常妖兵的腰身,卻只在蛇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巨蟒吃痛,嘶鳴一聲,長長的身軀猛地一甩,蛇尾如同一條巨大的鞭子,朝朱元徒抽來。
這一抽,勢大力沉,若是被抽中,不死也要重傷。
朱元徒不敢硬接,縱身一躍,堪堪避開這一擊。
蛇尾抽在關牆上,抽碎了一大片青石,碎石亂飛。
他剛落地,巨蟒的第二擊已經到了。
這一次,它不再用頭,也不用尾,而是張開大口,噴出一股濃稠的紫色毒霧。
毒霧瀰漫開來,籠罩了方圓數丈。
朱元徒來不及躲閃,被毒霧籠罩。
「二弟!」
九靈大聖驚呼一聲,就想衝過來。
可那頭骨甲犀牛已經盯上了他,龐大的身軀橫在他面前,那根獨角對準了他的胸膛。
「滾開!」
九靈大聖暴怒,三顆獅首同時噴吐金光。
三道金光匯聚成一道,狠狠轟在骨甲犀牛身上。
「轟——!!!」
巨響聲中,骨甲犀牛被轟得後退了三步,身上那厚厚的骨甲上,出現了幾道深深的裂紋。
可它沒有倒下。
它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牛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然後,它再次衝來。
九靈大聖不得不迎戰,再也顧不上朱元徒。
另一邊,常萬歲也被鷹妖纏住了。
那鷹妖在空中盤旋,不時俯衝而下,利爪如鉤,專找他的破綻。
常萬歲身形靈動,雷法精妙,可鷹妖速度太快,他一時半會兒也拿不下它。
紫色的雷光與灰色的翎羽在空中交錯碰撞,打得難解難分。
而朱元徒,還在毒霧中。
紫色的霧氣翻湧如浪,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毒霧中,朱元徒單膝跪地。
那紫色的霧氣如同活物,拼命地往他口鼻、往他傷口裡鑽。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經脈正在被侵蝕,法力正在被消耗,意識正在變得模糊。
可他懷中的那支碧玉簪,正散發著溫潤的翠綠光芒。
那光芒柔和,溫暖,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它滲入他的皮膚,滲入他的經脈,滲入他的丹田,將那些侵入體內的毒素一點點地逼出、煉化、消解。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不知過了多久,毒霧終於漸漸散去。
朱元徒緩緩站起身。
他身上沾滿了紫色的黏液,那是被逼出體外的毒素。
他身上沾滿了紫色的黏液,那是被逼出體外的毒素。
可他的眼睛,依舊明亮。
他的氣息,依舊平穩。
巨蟒愣住了。
它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自己的本命神通,竟然……無效?
「你……」
它剛開口,
就看見那頭豬妖朝自己衝來。
這一次,他沒有用刀。
他只是伸出了那隻蒲扇般的大手。
那手的速度不快,可它偏偏躲不開。
五指合攏,緊緊攥住它的七寸。
巨蟒渾身一僵。
七寸,是它的要害。
被攥住七寸,它連動都動不了。
「你……你放開……」
它掙扎著,嘶鳴著,可那隻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朱元徒看著它,圓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瘋狂。
只有一種平靜。
「老朱我啊……」
他開口,聲音很輕。
「最討厭的,就是蛇。」
巨蟒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
可它已經沒有機會明白了。
因為那隻手,開始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地傳遍關牆。
巨蟒那龐大的身軀,猛地繃緊,隨即無力地<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來。
它的頭顱,歪向一邊。
那雙豎瞳,徹底失去了光彩。
朱元徒鬆開手,任由那具蛇屍從牆頂墜落。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那裡,常萬歲還在與鷹妖纏鬥。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金色光暈再次運轉。
懷中的碧玉簪,再次亮起微光。
那光芒雖然比之前更加黯淡,卻依舊溫潤,依舊在緩緩修復著他的傷勢,恢復著他的法力。
「三弟!」
他暴喝一聲。
「把它引下來!」
常萬歲聞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光,朝牆頂俯衝而下。
鷹妖豈肯放過,雙翅一收,緊追不捨。
就在它即將追上常萬歲的剎那,朱元徒動了。
他猛地躍起,那龐大的半妖之軀,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彈,沖天而起!
鷹妖瞳孔驟縮。
它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對獠牙,結結實實地刺入它的腹部。
「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聲中,鷹妖慘叫一聲,雙翅瘋狂拍打,想要掙脫。
可朱元徒豈會放它走?
他雙手死死抱住鷹妖的身體,整個人掛在它身上,任由它在空中翻滾、掙扎、嘶鳴。
然後,他開始用力。
雙臂收緊,十指如鉤,深深嵌入鷹妖的血肉之中。
鷹妖的掙扎越來越弱,越來越無力。
它的翅膀,漸漸停止了拍打。
它的身體,開始往下墜落。
「砰——!!!」
一人一妖,重重砸在牆頂上。
朱元徒從鷹妖的屍體上爬起來,渾身沾滿了鮮血和羽毛。
他喘著粗氣,看向最後那兩頭妖王。
骨甲犀牛已經被九靈大聖壓製得死死的,身上的裂紋越來越多,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而那三頭獄犬,終於動了。
它邁開步子,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朝關牆走來。
三雙眼睛,同時盯著朱元徒。
那目光冰冷,嗜血,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二弟……」
九靈大聖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
「本聖……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骨甲犀牛猛地發力,一頭撞在他胸口。
「砰——!!!」
九靈大聖那鐵塔般的身軀,被撞得橫飛出去,重重砸在關牆上,砸碎了一大片牆垛。
他掙扎著爬起來,胸口的甲冑已經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骨甲犀牛低吼一聲,朝他衝去。
那根獨角,對準了他的頭顱。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金色的身影,橫在了它面前。
朱元徒。
他雙手撐住那根獨角,四隻蹄子深深陷入青石地面,整個人如同一座山,死死擋住了骨甲犀牛的衝鋒。
「滾——!!!」
他暴喝一聲,雙臂猛地發力!
骨甲犀牛那龐大的身軀,竟被他硬生生地……掀翻了!
「轟——!!!」
它四腳朝天,重重砸在地上,砸碎了數塊青石,半天爬不起來。
朱元徒沒有追擊。
他只是轉過身,看向那頭已經躍上牆頂的三頭獄犬。
三頭獄犬也看著他。
三雙眼睛,三張血盆大口,三根吐著信子的舌頭。
它站在牆頂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頭渾身浴血的豬妖。
中間那顆黑首開口,聲音沙啞難聽,如同砂石摩擦。
「豬妖,你殺了本座四個部下。」
「你……很不錯。」
「本座給你一個機會。」
它頓了頓,三雙眼睛同時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臣服於本座,做本座的戰奴。」
「本座饒你不死。」
朱元徒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三分疲憊,七分嘲諷。
「滾你媽的蛋」
他啐了一口血沫。
三頭獄犬的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找死。」
它低吼一聲,三顆頭顱同時張開大口。
黑色的火焰,白色的霜霧,紅色的毒煙,三道攻擊同時噴涌而出,朝朱元徒席捲而去!
三色光芒交織,如同三道死亡的洪流。
所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青石都在融化。
這一擊,足以將一座小山夷為平地。
朱元徒不退不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雙拳。
體內,那金色光暈瘋狂運轉。
那運轉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都快得驚人。
它仿佛也在燃燒,也在拼命。
懷中的碧玉簪,亮起了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那光芒溫暖,柔和,卻蘊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它湧入他的經脈,湧入他的丹田,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他的法力,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
他的氣息,在節節攀升。
然後,他動了。
「豬——突——猛——進——!!!」
金色的洪流,與三色的死亡之光,轟然相撞。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
整段關牆,都在劇烈震顫。
無數天兵和妖兵被震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從牆頂跌落。
光芒刺目,讓人無法直視。
不知過了多久,光芒終於漸漸散去。
關牆上,一片狼藉。
青石碎裂,牆垛坍塌,到處都是血跡和殘骸。
關牆中央,一個巨大的凹坑觸目驚心,深達數尺,邊緣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凹坑邊緣,三頭獄犬單膝跪地,三顆頭顱低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黑色的血,從它嘴角滴落,落在碎裂的青石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它抬起頭,看向凹坑中央。
那裡,一個渾身焦黑的身影,正緩緩站起。
是那頭豬妖。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碎裂,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身軀。
無數道傷口縱橫交錯,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還在淌血。
可他還站著。
他還活著。
「你……」
三頭獄犬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
朱元徒沒有回答。
他只是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血,帶著疲憊,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老朱我啊……」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輩子,沒別的本事。」
「就是能扛。」
三頭獄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這是它活了數百年,從未有過的東西。
它看著那頭豬妖,看著他那傷痕累累卻依舊挺拔的身軀,看著他眼中那平靜得讓人發毛的光芒……
它低吼一聲,轉身躍下關牆,消失在茫茫的妖兵群中。
剩下的妖兵們,也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