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算帳
待晴雯走後,賈璟這才悄悄詢問蕭鎔:「所以殿下此番離開宮裡,陛下知道嗎?」
蕭鎔聞言瞥了賈璟一眼:「我哪知道父皇知不知道,管他呢,難得出來一趟,我不想想這些,你也莫多問。」
說完,蕭鎔伸了個懶腰,整個人癱坐在椅背上,目光懶洋洋的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像是要把這片刻的自由多留住一會兒。
賈璟見狀也只能心裡微微嘆氣,看來這位爺今天是鐵了心要出來散心,勸是勸不住的,於是試探著道:「既然好不容易出了一趟家門,蕭公子有什麼想去玩玩的,我陪您去?」
蕭鎔聽了這話,坐直了身子,贊道:「你這說得才像話,不像剛才我去張廷瓚府里,他見了我就一直勸我回宮,簡直沒勁。」說完還嫌棄的撇了撇嘴,顯然方才在張府玩得並不痛快。
賈璟心裡腹誹,如果不是知道這位殿下勸不住,他其實也想勸勸————
「走,賈璟,陪我去街上逛逛,別忘了帶銀子。」蕭鎔說著,已經大步往門口走去,腳步輕快。
賈璟看著已經走出門的蕭鎔,忽然有一個猜想————太子這次出宮先尋張廷瓚,再來尋他,不會是因為身上沒銀子吧?
他搖了搖頭,也沒空多想,連忙跟上去,順帶吩咐婆子叫了七八個護院僕人在身後跟
著。
兩人前腳走出遠門,晴雯後腳就從茶房端著虎丘茶回到正屋,見到沒人,眉頭緊蹙,她本來還想在那蕭公子面前扳回一局,讓他嘗嘗什麼叫好茶,結果人家走了。
晴雯心裡微微失落,可轉念一想,茶都泡了,不能浪費,於是她端起茶盞,自己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清甜甘醇,是好茶,可她又抿了一口,覺得淡淡的,好像沒什麼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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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放下茶盞,又拿起賈璟那盞涼透了的舊茶,小抿了一口。
嗯,還是龍井好喝,來回對比了好幾次,終於得出了結論————那人不識貨。
京城外城,在蕭鎔的再三堅持下,賈璟還是帶著蕭鎔離開了內城正東門朝陽門。
暮色漸濃,城門外的街市反倒比白日裡更熱鬧些,賣吃食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
蕭鎔走在前面,東張西望,像是要把這市井煙火氣都裝進眼裡。
「賈璟,朝廷不是有規定,不准開設夜市嗎,為何此處景象如此繁榮?」
「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確實有宵禁之令,一更三點敲響暮鼓後,行人便不許上街行
走,可那是二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京城人口繁盛,白日裡買賣不夠,夜裡便自發開了市,官府起初也管,可禁了又開,開了又禁,後來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出事,便不過問。」
蕭鎔尋了個街攤,在老闆的招呼下點了兩碗羊雜碎湯,看得賈璟眼皮直跳。
賈璟隨著蕭鎔坐下,點了兩碗冰鎮酸梅湯,打算給蕭鎔待會兒漱口。
二人坐下後,蕭鎔瞧著街邊攤販林立,燈籠高掛,人來人往,叫賣之聲不絕於耳,神色思索地問道:「既如此,朝廷為何不改,是官員不盡職,還是另有緣由?」
賈璟沉吟片刻,小聲道:「明面上的緣由有許多————祖宗之法不可變,維護治安、抑制商賈等等。」
蕭鎔瞧著老闆從熱氣騰騰的大鍋里撈出一把羊雜碎,切碎了丟進碗裡,又澆上一勺滾燙的湯,動作麻利得很,他看得入神,隨口問道:「那暗地的理由呢?」
賈璟沉默了一瞬,才道:「因為朝廷里的人,沒有誰真的在意這些百姓。」
話音剛落,老闆端著兩碗羊雜碎湯走過來,笑呵呵地放在桌上:「二位客官慢用,不夠再加湯。」
蕭鎔沒有動筷,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對桌的賈璟,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與審視。
這話————齊先生也說過類似的。
但蕭鎔還是覺得有趣,在碗裡夾了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在嘴邊停了停,問道:「賈璟,你這話說得可不合適,朝廷里哪個官員不是口口聲聲以民為重?動輒便是「百姓疾苦」、「民生多艱」,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沒人在意?」
賈璟苦笑了一下:「蕭公子說得對,大家都在意百姓,可在意的只是嘴上的百姓,真正活著的百姓,他們是不在意的。」
蕭鎔隱約聽出賈璟話里有深意,但沒再多問,今日他只想出宮遊玩,至於賈璟說的有何目的,他懶得理會。
蕭鎔低下頭,把那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腥,很腥,一股說不上來的膻臭味直衝腦門,眼淚差點都被嗆了出來。
賈璟在一邊看得直皺眉,連忙遞了一杯酸梅湯過去。
蕭鎔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酸酸甜甜的湯汁衝散了嘴裡的腥味,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看了這碗羊雜碎湯一眼。
「這是羊肉?」
「羊肚、羊肝、羊肺、羊腸,雜七雜八的邊角料,切成碎塊一鍋燉了,這東西便宜,一碗不過十文錢,幹了一天活的人來上一碗,既能填飽肚子,又能暖暖身子,宮裡吃的羊肉是精心挑過的嫩肉,自然沒有這個味。」
賈璟解釋完,又向邊上賣甜點的點了一份澄沙糰子,遞給蕭鎔:「蕭公子嘗嘗這個?」
蕭鎔接過澄沙糰子,咬了一口便擱在桌上,糯米粉包裹紅豆沙罷了,做得一般般,難以下咽,遠遠不如方才那碗羊雜碎湯帶給他的震撼更大。
隨即蕭鎔又把目光落到這碗湯上,伸起筷子夾了第二口,看得對面的賈璟眼神奇怪。
蕭鎔嚼了兩下,眉頭雖還是皺著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他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急著喝酸梅湯,而是慢慢地嚼著。
腥膻味還在,可在這股粗暴的味道底下,他隱約嘗到了另一種————說不上來的粗野滿足感。
蕭鎔咽下去,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小口,又夾了第三塊。
賈璟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道:「蕭公子,吃不慣就別硬撐了。」
「你別多嘴,本宮————本公子自有定奪。」
蕭鎔越吃越起勁,吃到最後酸梅湯都沒碰,三兩口就把羊雜碎都吃完了,還喝了一小口湯。
最後蕭鎔滿足地長嘆一聲,而後看著忙活的羊雜碎老闆幽幽道:「賈璟,我覺得我被騙了。」
「嗯?」
蕭鎔指了指那老闆:「我們倆坐下不過一盞茶功夫,這老闆就賣了七八碗,一盞茶按照一刻鐘來算,一個時辰有八刻,那便是一個時辰能賣五六十碗,一碗十文,一個時辰便是五六百文,一日按照三餐來算,這老闆只怕能賺二兩銀子左右————文華殿的先生們老說民生艱難,一日就有二兩銀子,這很艱難嗎?」
賈璟皺眉,抿嘴道:「蕭公子,你做生意不算成本嗎?」
蕭鎔端起酸梅湯,嘖嘖嘴:「就算按五成的成本,那這老闆一月也有三十兩銀子,扣除那些亂七八糟的,這很難生活嗎?」
賈璟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從袖中摸出三十文錢,在桌上擺開。
「公子算的是進帳,不是落袋的銀子,咱先算商稅,太祖定製,商稅三十取一,這位老闆一月流水按您說的三十兩來算,三十取一,便是一兩銀子。」
賈璟抽出一文錢,接著道:「可這只是正稅,還有落地稅,即是貨物進了城要交的稅,門攤稅,即是擺攤的攤位費,還有————這些雜稅比正稅只多不少。」
蕭鎔看著賈璟一連抽了五六枚銅板,皺眉道:「雜稅怎麼這麼多,賈璟你莫不是在哄我?」
賈璟嘆了口氣:「蕭公子,你久居在家,這等事就莫與我爭了,還有,這些只是朝廷的雜稅,還有地方上的苛捐————」
「苛捐名目更多,比如鋪行捐」————地方官府徵用民間物資,名義上是買,實際給
的錢不到市價的三成,剩下的便是捐,這老闆攤子上的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哪一樣不是從鋪行買的,買的時候多花的銀子,就是捐。」
賈璟又拿起兩枚銅板:「還有坐辦捐」————上面來了差事,地方官府沒錢辦,便攤派到商戶頭上,今日修橋,明日鋪路,後日迎接上官,樣樣都要商戶出錢,這老闆一月下來,光這些苛捐,少說也要搭進去幾兩銀子。」
蕭鎔看得眼皮直跳,眼睜睜地看著賈璟面前的銅板越來越少。
「還有常例錢,就是管這片街市的衙役,每月要來收幾回茶錢」,名曰自願,實則勒派,你若不給,明日你的攤子就別想擺。」
「還有地痞流氓的地面錢」,雖無官名,卻也是實打實的盤剝,那些人喚作孝敬錢」、平安錢」,逢年過節要送,平日也要打點,不給便是砸攤子,你就算報了官,官差來了,不給孝敬也只會說一句民事糾紛,自行調解」,便沒了下文。」
「當然,這些地痞流氓要的錢也不多,起碼比給官差的孝敬少,所以一般的攤販也只能給。」
賈璟說完,桌上那三十枚銅板,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五枚。
蕭鎔看著眼前僅剩的十五枚銅板,聲音有些澀:「一個月十五兩,不低了吧?」
賈璟苦笑著搖了搖頭:「蕭公子,咱們還沒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