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兩個倒霉蛋的搬磚日常
時間在凡間流逝得飛快,距離大赫拉節只剩下一個月。
天后的旨意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希臘的每一寸土地。
她要讓眾神都知道,哪怕波塞冬在阿耳戈斯搗了亂,她依然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女主人。
阿耳戈斯的祭司們指揮著奴隸,瘋狂地用石灰水粉刷著建築的外牆,試圖用慘白的顏色遮蓋牆體上的裂痕。
年輕的女孩們跪在溪流邊,日夜不停地漂洗著獻給天后的亞麻長袍和掛毯。
她們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紅腫,卻不敢在那些聖潔的布料上留下一絲褶皺或污漬。
世界在歡騰,在期待,在為了討好權力而竭盡全力。
但對於基西拉島上兩位爺來說,這些日子就是地獄。
赫爾墨斯穿過雲層,懸停在基西拉島上空。
兩個月前,這裡是一個還在冒煙的巨坑,到處是焦糊味和雷霆轟擊後的餘溫。
而現在的島嶼,則被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分成了兩半:
左邊堆滿了黑色的亂石,右邊散落著發白的骨頭和貝殼。
赫爾墨斯俯衝而下,隨著距離靠近,一股汗臭和腥味混合的味道鋪面而來,讓他忍不住乾嘔一聲。
阿瑞斯在那堆亂石里,他被雷霆劈焦的半邊身體已經癒合,神軀的自愈力讓他長出了厚實的的新皮。
但他現在的樣子和「戰神」完全不沾邊。
他的全身上下只掛著一截髒兮兮的帆布,那頭金髮像被火燎過的枯草,亂糟糟地扎在腦後。
「起。」
阿瑞斯彎下腰,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他赤腳踩在滾燙的碎石地上,雙臂環抱住一塊足有兩噸重的黑石。肌肉像樹根一樣在皮下暴起,血管突突直跳。
石頭離地,壓在他的肩傷上。
阿瑞斯眉頭皺緊,但一聲沒吭,痛覺似乎已經麻木。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堵已經修了半截的石牆前。
這牆修得慘不忍睹,歪七扭八。
阿瑞斯咬著牙,試圖把肩上的石頭放上去。
「給老子————穩住。」
他肩膀一沉。
「咔嚓。」
因為受力點不對,下面那塊基石直接崩裂,平衡瞬間打破。
整面牆晃了晃,在阿瑞斯呆滯的目光中轟然倒塌。
「轟隆—
「」
煙塵四起,碎石像瀑布一樣瀉下來。阿瑞斯躲閃不及,直接被埋了進去。
要是以前,阿瑞斯早就跳出來罵娘了。
但現在,石堆里安靜了很久。
足足過了半分鐘,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才推開石頭伸了出來。
阿瑞斯爬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這堆爛石頭,修了塌,塌了修。
這哪裡是修神殿,這是在磨他的命。
「操!」
阿瑞斯猛地跳起來,抓起腳邊一塊大碎石。
他面向大海,手臂肌肉暴起。
他想砸!砸爛這片海!砸爛這個把他當猴耍的世界!
就在即將發力的間「轟隆————」
遠處的天邊,隱約滾過一聲悶雷。
這聲音傳到阿瑞斯耳朵里,就像是鞭子抽在了靈魂上。
阿瑞斯的脖子猛地一縮,那是被長期馴化後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畏縮地瞄了一眼頭頂。
沒有閃電。
阿瑞斯咽了口唾沫,他保持著舉石頭的姿勢僵住了。
片刻後,他把那塊本來要用來泄憤的石頭,輕輕碼在了腳邊。
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假裝自己剛才只是為了把它搬過來,假裝自己從來沒想過反抗。
那道雷沒劈下來,但那個影子,已經壓在他頭上了。
赫爾墨斯收回目光,看向了界線的另一邊。
如果說阿瑞斯是在和石頭較勁,那波塞冬就是在和腐爛共存。
海皇的情況並沒有比戰神好多少。
這位曾經掌管著海洋財富的主神,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根被海水衝上岸的爛木頭。
他瘦脫了相。
離了海水的滋潤,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鹽霜。
他蹲在一個鯨魚骨架下面,周圍堆滿了各種海洋生物的外殼,蒼蠅到處亂飛。
為了彰顯海洋的優越,他固執地只用海里的東西—貝殼、珊瑚、魚骨。
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東西或許還算鮮艷。
但兩個月的暴曬,讓他引以為傲的建材變成了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波塞冬手裡拿著一根破木棍,正在攪和一罐子綠水。
那是用搗碎的海藻和死水母熬成的「膠」。
「嗡嗡嗡—
」
一群綠頭蒼蠅圍著他的腦袋轉圈,幾隻蒼蠅落在他的眼角和嘴唇上,貪婪地舔舐著汗水。
波塞冬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揮手去趕,他強裝鎮定,假裝這些蟲子是朝拜的臣民。
他用木棍挑起一坨發臭的綠膠,抹在一塊巨大的扇貝上,試圖把它粘在那根發黃的魚骨柱子上。
「粘住————」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命令:「你是海洋的物————聽話————」
他把扇貝按上去,鬆手。
「啪嗒。」
扇貝滑了下來,摔在石頭上裂成兩半。
那坨綠色的粘液拉出一道長長的絲,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又失敗了。
沒有神力,死魚爛蝦就是死魚爛蝦,它們不聽命令,只服從腐爛的規律。
一隻蒼蠅鑽進了他的鼻孔。
「噗!」
波塞冬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猛地噴出一口氣,揮舞著沾滿粘液的手,像個瘋子一樣在原地亂抓。
「滾!都給我滾!」
「我是波塞冬!我是震地者!你們這些蟲子也敢欺負我?!」
他咆哮著,一腳踢翻了那罐子綠膠。
粘液潑灑出來,臭氣熏得他自己都乾嘔了一聲。
他頹然地坐倒在鯨魚骨架下,看著滿手的污穢。
以前他只要動動手指,這片海域都會變成水晶宮。
現在他像個撿垃圾的乞丐,守著一堆爛骨頭,連蒼蠅都趕不走。
「咚。」
一塊黑乎乎的碎石從東邊滾了過來。
它越過了那條歪歪扭扭的界線,一路蹦跳著,最後砸進了波塞冬那堆剛分類好的海螺殼裡。
「嘩啦。」
海螺殼碎了一地。
波塞冬木然地轉頭。
——
阿瑞斯正站在界線那邊,煩躁地踢著腳邊的土。
顯然,牆塌了讓他很不爽,隨手把廢料往旁邊一踢,根本沒看方向。
視線撞上了,空氣里的火藥味瞬間蓋過了腥臭味。
「看什麼看?老鹹魚!」
阿瑞斯正一肚子火沒處撒,指著波塞冬罵道:「你那堆破骨頭臭死了!熏得老子的牆都站不穩!你這是想用瘟疫毒死我嗎?」
「瘟疫?」
波塞冬氣笑了,他指著阿瑞斯那邊像墳堆一樣的亂石:「你那個叫牆?那就是一堆屎!而且你的石頭越界了,阿瑞斯,這是入侵!是對海洋的宣戰!」
「宣戰是吧?」
阿瑞斯眼睛亮了,他咆哮著衝到了界線邊上:「那就開戰!老子現在就踏平你的爛泥塘!」
波塞冬也不甘示弱,舉著手裡的魚骨沖了過來:「來啊!看我不把你釘在沙灘上曬成干!」
兩人隔著那條淺淺的界線,臉對臉,鼻子幾乎都要撞在一起。
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吼聲震得地皮都在抖。
阿瑞斯拳頭捏得青筋暴起,波塞冬手裡的魚骨舉得老高。
但誰也沒動手。
阿瑞斯的腳尖死死抵著那條線,寸步不敢再大。波塞冬的手臂在發抖,但那根魚骨就是落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