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沒有新娘的婚房
赫爾墨斯來到基西拉島時，正值黃昏。
遠處，幾十個黃金女僕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正在默默地搬運著幾噸重的巨石。
赫淮斯托斯蹲在海灘邊，雙手浸在海水裡正在拼命地搓洗。
海水沖刷著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鹽分滲進破損的皮膚里，但他好像沒知覺般重複著那個動作。
赫爾墨斯走過去，把帶來的兩壇酒放在礁石上。
「還沒洗乾淨？」
赫爾墨斯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皮都搓爛了，怎麼，大殿裡的香水有毒？」
赫淮斯托斯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濕漉漉的手，湊到鼻子底下用力聞了聞，隨即露出一絲厭惡。
「洗不掉。那股味兒像是鑽進肉里了，比硫磺臭多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種假惺惺的味道————沾在手上，連拿錘子都覺得滑。」
赫淮斯托斯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抓起礁石上的酒罈仰頭就灌。
「咕嘟一大口烈酒下肚，他那張僵硬的臉上才終於鬆動了一些。
「哈————」
他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把酒罈重重頓在沙灘上。
赫爾墨斯也拿起一壇在手裡晃了晃。
「不管怎麼說，恭喜。」
赫爾墨斯看著遠處還在忙碌修建行宮的黃金女僕：「十二主神，火與工匠之神，這名頭聽著可比那個瘸子順耳多了。」
「以後你就有資格坐在那張金桌子上了，這不就是你以前想要的嗎？」
赫淮斯托斯拿著酒罈的手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赫爾墨斯。
那眼神里沒有一點喜悅，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冷漠。
「資格？」
他嗤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那條萎縮的殘腿，又指了指天上：「你真以為他們那是尊重我？」
「赫爾墨斯，這兒就咱們兩個，這種場面話就省省吧。」
他灌了一口酒，聲音沙啞地說道：「以前我以為只要手藝好就能被尊重。我給他們造宮殿，造鎧甲，造那些花里胡哨的首飾。結果呢？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奴隸該乾的活。我造得越好，他們越覺得理所應當。」
「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把好用的鉗子。用完了，就嫌上面有油，得扔遠點。」
「現在我懂了。」
赫淮斯托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手藝得用來造籠子，造鎖鏈，造能讓他們疼的東西，他們才會尊重。」
「他們尊重的不是我，是怕被我鎖住。」
赫淮斯托斯猛地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要麼當聽話的狗，要麼當會咬人的狼。只要你的牙夠硬，哪怕你是條瘸腿狼，他們也得給你讓座。」
赫爾墨斯挑了挑眉，這話有點意思。
「說得對，既然已經是一匹狼了，那就得有狼的覺悟。」
赫爾墨斯盯著他的眼睛，問得直接了當：「剛才在大殿上，那一刻————」
「當赫拉向你求饒，當她像個凡人婦女一樣尖叫流淚的時候————解氣嗎？」
「恨了幾千年，終於把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后踩在腳下，看著她為了一個鎖扣而崩潰。
那種感覺，爽嗎？」
赫淮斯托斯沉默了。
他看著海面，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看到了那個墜落的嬰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剛開始是爽的。」
「聽到她叫第一聲的時候，我覺得血都熱了。我心想，報應終於來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但看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為了面子連救命都喊得那麼虛偽的時候————突然覺得挺沒勁的。」
「我以前覺得她是天。」
「她把我扔下來的時候，那個背影那麼高大，壓得我幾千年都喘不過氣。我以為我恨她是因為她太高貴，我太卑微。」
「但當我發現把那層金光剝了，她也就是個為了面子可以毫無底線的普通女人。」
他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海里，濺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轉瞬即逝。
「把神像砸碎了，裡面也是泥巴做的。」
「精闢。」
赫爾墨斯舉起酒罈，和他碰了一下。
「既然泥巴沒意思，那我們聊聊那塊肥肉吧。」
赫爾墨斯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父神把你支到這兒來，擺明了是為了給那兩個蠢貨騰地方。你這個新郎當得————心
挺大啊。」
赫淮斯托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冷哼。
他拿起酒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語氣就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家務事。
「她？」
「她本來就屬於狼群，她喜歡那種光鮮亮麗的味道。你讓我把她帶到滿是硫磺和石頭的地方？不到半天她就會瘋，然後把我的工坊砸了。」
他指了指遠處那座正在修建的行宮。
「如果我賴在上面不走，只會成為所有人的笑話。阿瑞斯會挑釁我，赫拉會白眼我，連那個女人都會覺得尷尬。只有在這裡，我不尷尬。」
「只要她不把孩子生到我工坊里，她在上面怎麼玩，那是她的事。這樁婚姻，本來就是復仇必須接受的代價罷了。」
赫爾墨斯看著他那副「只要我閉上眼，世界就不存在」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代價？」
赫爾墨斯搖了搖頭：「阿瑞斯和波塞冬可不會感激你的大度，他們會覺得你軟弱，覺得你好欺負。阿瑞斯
現在估計正在慶祝呢，慶祝你這個傻瓜把新娘留給了他。」
「到時候，全希臘的神都會指著你說：看那個瘸子，他不僅是個殘廢，還是個連老婆都守不住的廢物。」
「那又怎樣？」
赫淮斯托斯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戳中痛處的惱怒：「難道你要我衝上去跟那個蠻子打一架？還是讓我把那個女人鎖起來？鎖不住的，赫爾墨斯，你知道鎖不住的。」
他指著那群黃金女僕，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在大殿上從未有過的溫情：「我有這幫傢伙就夠了。」
「赫爾墨斯，你知道為什麼我只喜歡造東西嗎？」
「因為造出來的東西，永遠是屬於我的。」
「你看，她們沒有心，所以不會出軌。她們沒有欲望，所以不會背叛。壞了修修就好，這才是我想要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