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會記著的,會一直記著的
掌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了很久,才漸漸歇下來。
梁維山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走到眾人面前。
「各位專家,各位同志,」梁維山說,「演示大家都看到了。咱們換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議一議。」
他側過身,朝車間一側的通道指了指:「309廠的同志已經把會議室準備好了。諸位這邊請。」
專家們聞言,這才從工具機旁挪開步子,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會議室離車間不遠,穿過一個走廊就是了。
會議室還算寬敞,裡面兩排長條桌,能坐四五十號人。
梁維山招呼眾人落座。
幾位學部委員被讓到了主位附近,而陸懷民和周永年也被安排挨著學部委員落座。
等眾人坐定,梁維山開始主持會議。
「同志們,今天這件事,無疑是激動人心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首先,我代表六機部科技司,向陸懷民同志,向江南造船廠的周永年同志,向科大的課題組,表示最誠摯的感謝。你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帶頭鼓了幾下掌,會議室里又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梁維山接著說:「但感謝的話先放一放。今天把各位老專家請來,不只是為了驗證一項技術成果。更重要的是,我們要一起拿個主意,我們需要評估它的價值以及我們該如何利用這項技術。」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說道:「我這裡有一組數字。是部里這幾年來陸續統計的,不一定完全精確,但大差不差。」
他翻開文件,繼續說道:「根據我們和一機部的數據,截至今年,也就是一九八年,全國通過各種渠道引進的各類數控工具機,總數大約在四百台左右。」
「其中日系的,法那科、三菱這些,占了大約六成。剩下的四成,是歐美和蘇聯東歐的。這四百台設備,分在全國幾十家重點廠礦和研究所,從造船到造飛機,從汽車到飛彈,每一台都花了大價錢。我們手裡能攢下這點家底,不容易。」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這四百台設備,每一台都來之不易。
那是在外匯極度緊缺的年代裡,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有的廠為了引進一台數控工具機,全廠上下勒緊褲腰帶過了好幾年苦日子。
梁維山說著,又將文件翻過一頁。
「可這四百台設備里,絕大多數,都存在和江南廠那台System6M類似的加密限制。
我們粗略算過一筆帳。如果這四百台設備,一一向原廠購買完整授權,按日方、德方目前的報價折算,我們大約需要耗費多少外匯,大家想過沒有?」
他豎起三根手指。
「超過三億美元。」
三億美元。按一九八〇年的匯率,折合人民幣將近五億。
而彼時,全國一年的外匯儲備也就幾十億美元上下。
這四百台工具機的授權費,抵得上幾十個大中型企業一年的全部利潤。
更別說,人家還不一定願意賣。
巴統的禁運清單擺在那裡,有些核心技術,你出錢人家也不給。
「所以,」梁維山放下文件,鄭重地說道:「陸懷民同志這項成果的價值,不用我多說了。在座的每一位,心裡都有一桿秤。」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瀋陽工具機廠的一位高工開口道:「確實,這個辦法,要是能在全國推開,那就是給咱們國家的機械工業,省下了一座金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光是省錢。更重要的是,從CAM系統到後處理是數控加工的核心。這條路,是咱們數控技術實現自主不可繞過的必經之路。它的價值,怎麼說都不為過!」
首都工具機廠的總工接話道:「馮工說得對。錢的事,是可以算的帳。可有些帳,算不清。」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附和聲。
幾位來自其他部委的專家也紛紛發言,有說這成果應該儘快報科委評獎的,有說應該組織全國培訓推廣的,也有建議立刻對國內所有進口工具機進行全面摸底排查的。
「我說兩句。」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抬了抬手,等大家都靜下來,才繼續說道:「陸懷民同志這個辦法,我的意思是,必須馬上報有關部委,以最快的速度向全國有進口工具機的重點廠礦推廣,儘快實現對那些工具機的進口接管控制,並以此為契機,儘快推動數控技術的完全國產化的進程。」
「推廣是要推廣,但得有個章法。」首都重型機器廠的一位高工接過話來:「我建議,把這套技術定一個代號,所有相關文件、培訓教材,全按這個代號管理。
這樣一來方便歸檔,二來也利於保密。」
這個提議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贊同。
「叫什麼名字好呢?」有人問。
會議室里一時七嘴八舌。
有人說叫「長城」,因為它是工業的脊樑;
有人說叫「東風」,寓意乘著改革開放的東風破浪前行:
還有人提「崑崙」,說這是技術領域的一座高峰。
每個名字提出來,都有人贊同,也都有人搖頭,覺得不夠貼切,或者不夠響亮。
最後還是宋老開了口。
「叫海燕吧。」宋老抬起眼,望向窗外。外邊似乎正好有一群燕子在廠房上空盤旋。
「高爾基的《海燕》,你們讀過沒有?。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暴風雨要來的時候,海燕不躲,而迎著暴風雨而上。我們搞技術攻關,也要有這股勁頭。」
「一直以來,西方對我們搞技術封鎖,巴統的禁運清單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可我們躲了嗎?沒有。我們從一窮二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股迎著風浪往上沖的勁。」
會議室先是一靜,隨後有人輕輕「啊」了一聲,像是忽然品出了這個名字的妙處。
宋老繼續補充道:「而且,海燕這個名字,不新,不奇,不引人注目。這正合我們保密的要求,於無聲處聽驚雷。」
宋老說完,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掌聲。
「好!海燕這個名字好!」大伙兒紛紛拍手叫好:「宋老取的這個名字,有寓意,又低調,既有戰鬥精神,又不露鋒芒,太妙了。用在絕密項目上正合適!」
「海燕————」梁維山也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隨後一拍桌子,中氣十足地說道:「好!就叫海燕!一九五八年咱們做出了第一台數控銑床,可惜沒能飛起來。二十二年後,讓「海燕」替它飛!」
在場的人都有些動容。
一九五八年中國第一台數控銑床的誕生,在座的許多人都親身經歷過。
那台床子在首都第一工具機廠的車間裡誕生,凝結了當時國內最頂尖技術人才的心血,可惜因為可靠性太差,最終未能投入工業應用。
如今提起,無異於揭開一道舊傷疤。
但今天,這道傷疤上終於長出了新的血肉。
「那就定了。」梁維山提筆在會議記錄上寫下幾個大字:「此項技術定名為海燕—80」工程,八十的八零,取一九八○年定型之意。」
「另外,」梁維山補充道:「經陸懷民同志主動申請,綜合該項技術的重要程度,海燕—80」工程,將列為國家絕密級科技成果。在保密期限內,不公開評獎,不對外發表論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公開表彰。所有文件,存入絕密技術檔案庫,調閱權限由一機部、六機部、科委和國防科工委聯合審批。」
「包括在座的各位專家在內,想要了解該技術的核心細節,也只能事後按流程申請審批。」
會議室里一片肅然。
在座的專家們都是經過事的,當然明白「絕密技術」這四個字的分量。
那意味著,這項成果的研製者,將不能像其他科學家一樣,站在聚光燈下接受鮮花和掌聲。
他們的名字,將被封存進檔案櫃裡,或許要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重見天日。
宋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緩緩開口:「這條,我同意。搞國防科研的,一輩子隱姓埋名,是常態。當年在戈壁灘上搞兩彈一星,多少人一直到死,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孩子問爸爸在哪裡工作,老婆只能說在地質隊。父母去世,不能回去奔喪。犧牲了,墓碑上連個真名都不敢刻。這份委屈,不是誰都能受的。」
他說著,抬眼看向陸懷民,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讚許,甚至是敬意:「小陸同志,能主動申請絕密,主動放棄那些唾手可得的榮譽,這就更了不得了。年紀輕輕,名利二字,看得這麼淡。好,好!」
陸懷民站起身,忙道:「宋老過獎了。我只是覺得,技術是用來解決問題的,有些技術可以開源,有些技術必須保密。能做成,比什麼都強。」
宋老點點頭,沒有再多夸。
梁維山繼續推進議程:「既然定了密級,接下來就是怎麼用。我提議,成立一個專項小組,由一機部和我們六機部牽頭,其他有關單位聯合參與。陸懷民同志擔任技術總顧問。」
「而技術總顧問的任務,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帶著這套技術,到全國重點軍工企業的關鍵進口工具機上去,逐個實現完全自主化。」
「完全自主化?」有專家疑惑。
梁維山解釋道:「我們定義的完全自主化」,就是每一台工具機徹底擺脫對原廠後處理程序的依賴,用上我們自己開發的CAM系統和後處理編譯器,由我們的外接計算機直接下發指令。除了硬體沒變,其他統統替換成我們自己的東西。」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名單,念道:「首批試點單位十家,都是在這次評審中參與提供驗證設備的單位。江南造船廠——
首都第一工具機廠————哈爾濱汽輪機廠,瑞士DIXI坐標鏜床一台;武漢重型工具機廠,日本大隈OKUMA車銑複合一台;西安飛機製造廠,美國GE Mark Century系列銑床一台————」
念完,梁維山放下名單,鄭重說道:「十家試點單位,涵蓋了造艦、航空、航天、重型機械、礦山裝備等關鍵領域。每一台工具機的背後,都有一個甚至幾個重點型號在等著。有的型號是國家六五計劃的重點任務,有的是國防科工委直接下達的攻關項目。這些工具機能不能真正用起來,直接關係到這些型號能不能按時完成、按質交付。」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陸懷民同志雖然是顧問,但在技術上擁有最終決定權。各單位的技術骨幹,要像徒弟跟著師傅一樣,把真本事學到手。我是真心希望,能借這個契機,將我們的國內的數控技術,向前推動一大步。」
陸懷民也沒有推辭。
他站起身來,朝眾人微微鞠了一躬,只說了一句:「定不負所托。」
梁維山點點頭:「好,既然各位專家意見一致,我回去就協調有關部門,儘快把這件事情落實。」
他說著,話鋒一轉:「不過,按規矩,專項組成立,總該有個憑證。可海燕」是絕密工程,不便大張旗鼓地搞儀式,我們的條件也簡陋。那就在今天,在這裡,我們用最樸素的方式,把這份責任交到你手上。」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十六開的紅頭文件紙,鋪在桌面上,又拿起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紙面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幾行字。
寫完,他拿起那張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側身看向一旁的宋老。
「宋老,雖說只是一張手書的聘書,分量可不輕。」他雙手把那張紙遞過去:「我覺得,這個聘書由您來頒最合適。您是我國精密機械和數控領域最德高望重的前輩,從五十年代到現在,這條路您走了大半輩子。今天就由您把這個使命交給新一代的年輕人吧,這是傳承,也是見證。」
宋老點點頭,接過那張簡陋卻沉甸甸的「聘書」,緩緩走到陸懷民面前,將它鄭重地放在他手中。
隨後老人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孩子,」宋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有兩個人能聽清:「對不住。我們欠你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知道的表揚。」
他頓了頓:「但會記著的。會一直記著的。」
陸懷民握緊聘書,抬起頭,迎著老人的目光,輕聲說道:「宋老,沒關係。」
「做成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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