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我們對那個強大的中國技術團隊,一無所知
一九八〇年十月,東京。
《朝日新聞》社會部記者田村和夫正坐在辦公桌前,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沓企業公報o
他在整理企業訃告。
這是報社裡最不受待見的活兒,冷板凳中的冷板凳,一般都是丟給剛入社的菜鳥練手用的。
田村三十七歲,已經在社會部幹了十二年,當然不是新手。
田村點了一根煙,拿起下一份企業公報。
這一份是法那科株式會社的,裡面確實有一份簡短的訃告:「敝社海外營業部原副部長藤原宏一,因意外事故於本月逝世。鑑於家屬意願,葬禮僅限親屬參加。謹此訃告。」
田村簡單掃了一眼,正準備把這篇訃告的內容記一下,目光卻突然凝住了。
藤原宏一。
這個名字他有些熟悉。
幾天前,田村在一家居酒屋裡,偶然聽到兩個喝醉的法那科員工在低聲談論什麼事。
他當時並未在意,只隱約聽見兩人感慨著「藤原先生太可憐了,居然被逼到這個境地」之類的醉話。
當時田村覺得那只是普通的企業內部八卦,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這個名字出現在訃告上,而且死因是「意外事故」。
干新聞的,對「被逼」這類字眼總是格外敏感。
他立刻放下了公報,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幾天後,一個牛皮紙信封被塞進了田村公寓的門縫裡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只寫著「田村先生」四個字。
田村拆開信封,抽出裡面幾頁摺疊整齊的信紙。
第一張信紙上,介紹了藤原宏一的死因是墜樓,接下來的幾張則是藤原宏一的遺書副本。
田村一頁一頁地往下看。
遺書詳細記錄了藤原被調查的經過。
信的末尾,滕原寫道:「然而,今日會社以莫須有之罪名,將我視為叛徒。」
「停職、調查、羞辱,一步一步,剝盡我所有的尊嚴。我無法容忍自己像個罪犯一樣被人看管,更無法接受二十三年的忠誠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局。」
「今日蒙冤受辱,無處可訴,唯以死證清白。」
「望會社終能查清真相,還我清白。」
在遺書的最後,藤原引用了稻葉清右衛門的座右銘:「清白立世,匠魂不墜。」
田村看完後,把遺書放在膝上,坐在原地沉思了很長時間。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調查那篇被壓下來的政治獻金報導時,一個老編輯跟他說過的話。
「田村君,真相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真相揭開之後,你要面對的那些東西。」
田村拿起遺書,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一個標題「法那科內部調查疑雲」。
接下來的兩周,田村針對法那科進行了大量的明查暗訪,漸漸拼出了事件的大體輪廓z
法那科懷疑核心技術被泄露給了中國企業,於是成立特別調查組,展開大規模內部排查。
藤原宏一因為在三年前調閱過一份技術白皮書,被列為頭號嫌疑人。
調查組對他進行了至少三輪疲勞審訊,最終以「不排除泄密風險」為由,對他停職停薪。
一個月後,藤原在法那科總部跳樓自殺。
沒有直接證據,沒有任何人證物證,只有一個三年前的合規調閱記錄,和一句輕飄飄的「不排除風險」。
田村把採訪記錄整理成一篇長報導,遞交給了總編。
這一次,總編沒有再壓他的稿子。
也許是因為事情涉及的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企業巨頭,也許是因為那份遺書的衝擊力實在太強。
總之,稿子被批准了。
十月十四日,《朝日新聞》頭版。
田村的長篇報導占據了大半個版面,標題是:
《法那科「內部肅反」疑云:前高管以死明志,二十三年忠誠換來逼死結局》
報導詳細披露了法那科內部調查的經過。
藤原遭受的不公待遇被逐條列出,遺書中那句「清白立世,匠魂不墜」被印在報紙上,與稻葉清右衛門的名字並列,極具諷刺意味。
多位匿名受訪者的證言,從不同角度佐證了同一個事實法那科的調查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尋找真相,而是為了找一個替罪羊。
但真正致命的,是報導末尾的一段結語。
田村在結語中拋出了一個法那科高層始終在迴避的問題:「法那科發起這場大規模排查的初衷,是懷疑核心技術已泄露給中國企業。然而,記者接觸到的多位法那科技術專家私下承認,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內部泄密。」
「這引出一個更尖銳的可能性:也許所謂泄密」根本不存在:更大可能是中國企業依靠自主研發,突破了法那科引以為傲的加密體系。」
「如果後者屬實,那麼這場內部調查的實質,就不是追查內鬼,而是無法接受被中國技術超越的現實,轉而向內部尋找替罪羊。」
這才是整篇報導真正的炸彈。也令所有日本民眾感到難堪。
法那科不願意承認中國人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做到這件事,所以他們逼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整個日本一片譁然。
報紙在街頭被搶購一空,輿論場像被點燃的火藥桶。
報導見報當天下午,法那科總部緊急召開了公關會議。
但為時已晚。
東京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把法那科事件做成了專題報導,時長八分鐘。
畫面從法那科總部大樓的外景切入,再切到藤原宏一住宅門口。
主持人開場便說:「今天,《朝日新聞》報導了法那科內部調查疑雲,下面為您詳細報導。」
演播室里,一位勞動法專家被請來做評論。
他面對鏡頭,表情嚴肅:「如果報導中所述的強制審訊屬實,這顯然是侵犯勞動者人權的行為。即便是內部調查,也不允許超越法律框架。」
接著,幾家財經報紙跟進報導。
《日本經濟新聞》在第二天的社論中發問:「法那科的管理體制是否已僵化到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地步?一家曾經以技術創新為驕傲的企業,如今卻在對內的猜忌與恐懼中迷失了方向。」
而東京證券交易所的反應也不比媒體慢多少。
報導見報當天,法那科股價下跌了三個百分點。
第二天,跌幅擴大到百分之七。
到第三天收盤時,累計跌幅已經達到了百分之十二。三日內,市值蒸發數百億日元。
與法那科有長期合作關係的西德數控巨頭吉特邁集團也發來正式問詢函,措辭極其犀利:「貴公司管理層是否出現了問題?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未來的採購合同。」
法那科遭遇了自成立以來的最大危機。
十月下旬,東京。
藤原事件持續發酵,已經超出了法那科公關部能控制的範圍。
從《朝日新聞》的報導開始,到東京電視台的專題,再到財經報紙連篇累牘的評論,輿論風暴一浪高過一浪。
法那科公關部連續開了三天緊急會議,討論應對方案。
有人建議冷處理。
「時間會沖淡一切,」公關部長說,「再大的新聞,過兩周就沒人記得了。」
有人建議發聲明否認。
「我們沒有逼死藤原,調查是合規的,是他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問題。我們可以請律師「不行。」稻葉良一打斷了這個人:「發聲明否認只會激怒民眾和媒體。得不償失」
冷處理不行,否認也不行。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稻葉清右衛門拄著手杖走了進來。
會議室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但沒有人敢說話。
他走到會議桌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件事情,我親自出面。」
公關部長愣住了:「社長————?」
「開記者會。我親自主持。」他說著,轉身就往外走,「時間就定在這兩天,儘快准
備吧。」
記者會定在三天後,地點就在法那科總部大樓的大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是法那科的驕傲。
三百二十平方米,可容納兩百人,牆上掛著法那科歷代產品的巨幅照片。
從昭和三十年的第一台電子管數控裝置,到最新的System9系列數控系統,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這家企業從車間作坊走向全球巨頭的輝煌歷程。
通常,這裡只用來舉辦新產品發布會和全球經銷商大會。
在內部調查醜聞的背景下召開全球記者會,還是頭一次。
通知發得很快。
法那科公關部在二十四小時內向駐東京的各大通訊社和主流媒體發出了邀請函,措辭極其簡短:「法那科株式會社代表董事社長稻葉清右衛門將舉行記者會。」
沒有寫任何具體議題,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為了什麼。
從那天上午開始,來自日本國內外各大媒體的記者便陸陸續續趕到日野市。
法那科總部門前的停車場很快被轉播車塞滿,NHK、《朝日新聞》、《讀賣新聞》、
《每日新聞》、《日本經濟新聞》,甚至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駐東京的記者也來了。
還有兩家國際工業期刊,《美國機械師》和英國《機械》雜誌也專門派了駐東京的技術記者到場。
一家企業醜聞能驚動國際工業媒體,這在日本新聞史上也是罕見的。
下午一點半,記者們進場。
一點五十分,稻葉清右衛門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全場鎂光燈開始瘋狂閃爍。
稻葉走到主席台前,隨後,緩緩朝著鏡頭鞠躬。
鎂光燈的閃爍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坐在第三排的《日本經濟新聞》記者後來在自己的專欄里寫道:「那個瞬間,所有日本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那是日本工業界的巨人,在全球媒體前低下了頭。」
稻葉就那樣彎著腰,保持了幾秒鐘。
然後他直起身,雙手攏在腹前,悲慟地說道:「我,稻葉清右衛門,代表法那科株式會社,就藤原宏一先生的不幸離世,向其家人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法那科內部調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對藤原先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作為社長,我負全部責任。」
說完,他再次彎下腰。
台下的沉默又持續了幾秒。
然後,像堤壩決口一樣,提問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稻葉社長!藤原先生引用了您的社訓清白立世」,您自己的話被寫進了遺書,您對此怎麼看!」
「誰主導了內部調查?調查組的負責人是否已經被追責!」
「藤原先生的死,是否會追究相關人員的刑事責任!」
提問聲此起彼伏,英語和日語混雜在一起,亂糟糟的。
稻葉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具體問題,他等提問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繼續說道:「目前,內部調查的全部記錄已提交給外部律師團隊,由第三方進行獨立核查。結果出來後,將包括對相關人員的處分在內,採取相應措施。」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台下的記者並不買帳。更多的追問接踵而來。
「藤原先生從事間諜行為的證據到底有沒有?」
「對中國的技術泄密是否真的存在?」
稻葉沉默了。
內部調查不支持泄密事件存在。這是這個日本「數控皇帝」必須面對的事實。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道:「法那科的技術受到了挑戰。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下半句:「因為,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內部泄密。」
全場譁然。
因為這句話的潛台詞,比醜聞本身更可怕。
既然沒有內鬼,那就說明中國企業從外部正面突破了法那科花費數年研發的加密體系
o
記者們當然不會漏掉這個重點。
一位美聯社駐東京記者用英語追問:「稻葉社長,您是否承認中國企業有可能獨立突破了法那科的加密技術?」
稻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對著所有鏡頭,又一次彎下了腰。
第三次鞠躬。
沒有說話,但所有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這個鞠躬,既是給藤原的,也是給那個他永遠無法確認身份、卻已經打敗了他的對手。
快門聲在這一刻瘋了一樣地響起來。
記者會結束的當晚,稻葉鞠躬的畫面出現在日本各大電視台的晚間新聞里。
NHK綜合頻道播出了完整的記者會錄像片段。
畫面里,稻葉清右衛門穿著深灰色和服,在數百台鎂光燈的閃爍中彎下腰,然後直起身,說出那句「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是內部泄密」。
NHK的播音員在畫外解說時,用了極其罕見的措辭:「在日本產業史上,如此級別的企業掌門人公開承認遭受外部技術挑戰,幾乎前所未有。」
幾天後,美聯社從紐約發了一篇關於全球工業技術競爭的綜述報導。
這篇報導用大篇幅分析了日本法那科近期的動盪,在末尾特意用一段文字總結了這次事件:「法那科事件的動盪,起因於這家日本企業無法接受其技術壁壘被中國企業突破的現實。而我們對那個強大的中國技術團隊,一無所知。其身份引起了國際工業界的濃厚興趣。」
記者會結束一周後,法那科內部發布了一則通告。
通告內容只有三條:
第一,正式恢復藤原宏一的名譽,撤銷對其的全部指控,相關責任人待外部律師團隊調查報告出具後再行處分。
第二,特別調查組即日起解散,所有調查記錄封存移交法務部。
第三,啟動新一代加密系統研發項目,代號「盾」。研發經費,是原計劃的四倍。
通告的最後,稻葉更是親筆寫道:「敵人是誰,我們至今不知道。但若不能築起更高的牆,今天倒下的是藤原君,明天倒下的將是法那科本身。」
然而,這場聲勢浩大的「盾」計劃,最終卻成了法那科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戰略誤判。
從一九八訴年冬到一九八五年,法那科將大量精銳工程師和研發經費投入加密系統的升級換代。
ROM防篡改電路從七層防護增加到十四層,通信協議引入了更複雜的密鑰交換算法,甚至連每一台出廠的數控系統都配備了硬體級的設備指紋識別。
這些舉措在技術層面上無疑是成功的。
新一代加密體系的複雜程度,比起被突破的System6M提高了不止一個量級。
但這卻導致集團戰略偏移,在數控系統真正的核心賽道有些落伍。
到八十年代中期,曾經占據全球數控系統近四成市場份額的法那科,在高端五軸聯動領域被西門子反超,在性價比市場被三菱和通用電氣蠶食,在亞洲新興市場則面臨著越來越多本地廠商的衝擊。
一九八六年春天,稻葉清右衛門在法那科內部技術研討會上,罕見地公開反思了當年那場重大的戰略失誤,他對在座的技術骨幹們說:「我們花了六年時間,去築一堵更高的牆。可六年後我們抬起頭來,發現全世界已經繞過了這堵牆,走向了更遠的地方。」
業界後來將這一案例寫入了教科書,評價一針見血:「法那科當年那道牆,終究沒有擋住任何人。但它擋住了法那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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