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興師動眾
九月中下旬,309廠技術評估圓滿結束。
持續兩天的評審會,十幾位國內頂尖專家從各個維度對「海燕八零」工程進行了逐項審查。
最終結論全票通過,項目轉入繼續攻關和全國推廣階段。
散會那天下午,專家們陸續登車離開。
宋老卻沒有急著走。
他的秘書小周已經把行李拎上了車,又折回來,站在會議室門口輕聲提醒:「宋老,車備好了,咱們是直接回院裡,還是」
「不急。」宋老拄著拐杖站起來,「陪我在廠區里轉轉。」
小周一愣,連忙上前扶住他。
兩人沿著廠區的煤渣路慢慢走。
九月的燕山,傍晚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遠處的龍門吊在夕陽里拖著長長的影子,車間裡隱隱傳來工具機的嗡鳴聲。
宋老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腳步。
樹下有幾塊廢棄的水泥墩子,上面刻著模糊的字「一九六三·三線建設紀念」。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忽然開口:「小周,你聽說過三線建設嗎?」
「聽過一些,課本上「課本上講不全。」宋老搖搖頭,指著那群山環抱中的灰色廠房:「六三年,為了應對國際形勢,國家決定把國防工業的核心力量遷到內陸。309廠就是那時候建的。蘇聯專家撤走以後,我們連一塊合格的伺服電機控制板都做不出來,就窩在這山溝溝里,從頭啃。那批人里,很多人到退休都沒出過這座山。」
「所以,今天看到海燕八零工程的突破,看到還有這麼優秀的年輕人,我很開心。可惜很多老夥計,已經看不見了。」
小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宋老卻自己笑了,把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行了,不說了。走吧,送我去清華。」
「現在去清華?」小周聞言一愣,他看了一眼天色,「宋老,從這兒到清華得兩個多小時,到了天都黑了」
「天黑怕什麼?」宋老已經轉身朝吉普車走去:「好久沒回去了。趁今天心情好,回去看看。」
吉普車駛出309廠大門時,天色還亮著。
出了廠區,窗外的景色漸漸從荒山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城郊的廠房和煙囪。
宋老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小周從前排回過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宋老,您突然回清華,是有什麼事嗎?」
宋老沒有睜眼,只說了兩個字:「見人。」
「見誰?」
「陸懷民。」宋老補充道:「他還在309廠還有些後續的工作,估計明天才能走。你今晚或者明天一早給他掛個電話,就說我在清華等他。不急,等他忙完了再來。」
小周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納悶。
要知道,宋老名義上還掛著清華的教職,但這些年,他的精力大多放在了科工委那邊的幾個重大專項上,清華這邊的辦公室一年到頭也用不上幾回。
系裡的年輕教師想見他一面,得提前好幾天預約,還不一定能排得上號。
要說宋老特意去清華特意見誰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為宋老現在做的很多項目都是涉密的,進出一趟也比較麻煩。
但關鍵是,評審會開了兩天,宋老和陸懷民見面的次數不少,該說的不都說完了嗎?
何必再多跑一趟清華再見一面?
但他不敢多問,只是低聲對司機說了句「直接去海淀」。
車子駛入清華西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梧桐樹掩映下的校園安安靜靜,路燈把樹影投在紅磚牆上,偶爾有一兩個學生騎車掠過。
值班的老校工看見那輛掛了軍用牌照的吉普車先是一愣,等看清從車裡下來的人時,連忙站起身來。
「宋————宋先生?!」
「老陳,好久不見。」宋老笑著朝他點點頭。
「您現在回來,要去辦公室嗎?」老校工說,「那間辦公室可是一直給您留著,每周打掃一次衛生————」
「今天太晚了,不進去了。」宋老擺擺手,「你幫我看看,招待所還有空房間沒有?
我們住一晚。」
「有有有!您稍等,我這就去安排!」老校工轉身小跑著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周便按宋老的吩咐,給309廠那邊掛了加密電話。
陸懷民在309廠的事情也接近尾聲,他這次來首都,還打算參加銀河2.0的討論會,正好宋老邀請,他便臨時改了行程,先去了一趟清華。
與此同時,宋老回清華的消息,也在精儀系引起了不小的討論。
八點剛過,系主任周瑋鏞急匆匆趕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把宋老那間閒置多年的辦公室再打掃一遍,自己則整了整儀表,準備去見宋老。
他也是清華出身,宋老當年給他上過一門精密機械設計課,說起來算是宋老的正牌學生。
「周主任,宋老這次回來,是不是系裡有什麼大動作?」有年輕教師湊過來打聽。
周瑋鏞擺擺手,心裡其實也犯嘀咕。
宋老這些年掛的是清華的教職,可實際上早就不參與系裡的日常工作了,手上的幾個重大專項都是在科工委那邊忙活。
他突然回來,也沒打個招呼,確實有些不同凡響。
收拾停當,他剛走出門,迎面就碰上了系副主任劉德章。
「老周,聽說宋老回來了?」劉德章也有些疑惑,「是不是系裡有什麼大動作?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我也不清楚。」周瑋鏞搖搖頭,腳步沒停,「人昨晚到的,住招待所,我正要去見他。」
劉德章跟上他的步伐,兩人並肩下樓。
樓梯上又碰見了幾位系裡的教授和青年教師,大家聽說宋老回來了,都免不了多問兩句。
精儀系這些年,宋老算的上「鎮系之寶」了,可這位老先生常年不露面,年輕一點的教師甚至只在系史展覽的照片牆上見過他。
如今突然回來,於情於理,難免有些好奇。
周瑋鏞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只讓大家先散了,自己整了整衣領,朝招待所走去。
宋老起的很早。
他是庚子賠款項目去美國的留學生,四六年從美國回來,那時抗戰剛勝利,清華在北平復校,他也算是建系元老了,因此對清華精儀系的感情很深。
正出神呢,門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正是周瑋鏞。他在門口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宋老師。」
宋老抬起頭,認出了來人,放下粥碗笑了:「瑋鏞啊,你這消息倒靈通。我昨晚才到,你今早就摸過來了?」
「老陳昨晚跟我的。」周瑋鏞走上前,在宋老對面的凳子上側身坐下:「本想昨天晚上過來,但又怕打擾您休息。老師回來,學生不來見,那還像話嗎?」
宋老擺擺手:「我就是臨時起意,回來住一晚,主要是想在這兒見個人。」
「見個人?」周瑋鏞聞言,心裡更加好奇了。
宋老這些年回來,不是參加校慶就是主持重大項目的評審會,哪回不是提前通知、系裡安排接待?
這回卻是專門想在清華見個人,到底什麼人能讓宋老專程跑這一趟?
他斟酌著問:「老師要見的人,是咱們學校的?」
「不是。」宋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道:「是科大的,叫陸懷民。你應該聽說過。」
周瑋鏞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但卻更加一頭霧水:「聽過倒是聽過,不過他————」
「聽過就好,」宋老點點頭,「那孩子,我看了兩天,越看越喜歡。」
周瑋鏞心裡暗暗吃驚。
他在清華精儀系當了六年系主任,見過的青年才俊自然不計其數。可能讓宋老用「越看越喜歡」這五個字來形容的年輕人,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他壓下心裡的驚訝,確認道:「宋老師,這個陸懷民,是不是就是前段時間搞出銀河系統的那個科大少年班的」
「就是他。」宋老點點頭:「銀河系統是一方面。具體的我不便多說,涉密。你只要知道,這孩子,是中國精密
機械和數控領域未來的希望。」
「宋老師,」周瑋鏞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說:「您專程回清華來見他,是不是「是不是有點興師動眾?」宋老自己把話接了過去,笑了笑,「瑋鏞,我跟你說實話。這個陸懷民,我確實有私心。」
宋老說著,卻忽然岔開了話題:「瑋鏞,你在精儀系當了六年主任,系裡現在的情況,你跟我說說。」
周瑋鏞不知道宋老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宋老師,不瞞您說,系裡這些年一直在啃硬骨頭。精密加工這塊,咱們在國內還算排得上號,可在國際上差距還是不小。最頭疼的是人才,老一輩的陸續退了,年輕一輩裡頭,拔尖的不多。」
「所以啊。」宋老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我這次回來,除了見陸懷民,還想給你們精儀系牽根線。」
周瑋鏞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陸懷民現在在科大,跟著沈一鳴做課題。沈一鳴我知道,老清華出去的,功底紮實,帶學生也用心。但科大的精儀系底子薄,有些方向,他們未必撐得起來。」宋老放下
搪瓷缸,看著周瑋鏞:「清華精儀系在精密加工和數控技術上的積累,國內沒有第二家能比。我在想,能不能找個機會,讓陸懷民跟你們這邊的幾位教授認識認識。」
周瑋鏞心裡頓時雪亮。
宋老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想把陸懷民從科大「挖」過來。
「宋老師,」周瑋鏞斟酌著措辭,「您的意思是,讓他來清華讀研?」
「讀研不讀研的,那是後話。」宋老擺擺手:「這孩子現在才是大三,本科還沒畢業呢。但他身上的本事,已經不是哪個系、哪個學校能框得住了。我聽說他這次做的一個課題,直接納入了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他本人擔任課題組組長。瑋鏞,你想想,一個本科生,當國家級攻關項目子課題的組長,這在全國高校裡頭,有過嗎?」
周瑋鏞點點頭,這件事在精密機械圈子反響不小,他自然也聽說過。
「所以,」宋老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鄭重了幾分:「瑋鏞,我今天跟你交個底。我在科工委那邊經手的幾個重大專項,往後都需要數控技術方面的人才。陸懷民這孩子,我看了兩天,技術過硬、思路清晰、為人沉穩,是個能挑大樑的料。」
「可他現在在科大,科大的精儀系畢竟底子薄,有些資源跟不上。清華這邊的條件,比科大強。你們要是能把他攏過來,對他是好事,對清華精儀系是好事,對國家的精密機械事業,更是好事。」
周瑋鏞只覺得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宋老這是把話挑明了。
「宋老師,您放心。」周瑋鏞正色道:「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知道該怎麼做。等會兒見了他,我好好跟他聊聊。咱們清華精儀系的大門,隨時朝他敞著。」
宋老點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又被敲響了。
小周推門進來,輕聲說:「宋老,陸懷民同志到了。」
宋老眼睛一亮:「快請進來。」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片刻後,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陸懷民推門進來。
「宋老,我來晚了。」陸懷民微微欠身。
「不晚不晚。」宋老站起身,指著旁邊的椅子,笑呵呵地道:「坐。吃早飯了沒有?招待所的粥不錯,讓廚房給你盛一碗?」
「吃過了,在309廠食堂吃的。」陸懷民在宋老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一個人。
「懷民,給你介紹一下。」宋老側過身,指著周瑋鏞,「這位是清華精密儀器系的系主任,周瑋鏞。」
周瑋鏞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陸懷民同志,久仰了。銀河系統發布的時候,我在《光明日報》上看到過你的照片。今天當面一見,比報紙上還年輕。」
陸懷民聞言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雙手握住周瑋鏞的手:「周主任,您過獎了。宋老跟您都是前輩,我只是做了點微不足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