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讓也要讓的漂亮
侯洪亮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回答。
李學語氣急促地追問道:「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肯說?」
侯洪亮把菸頭摁滅,動作很慢,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拖延時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
侯洪亮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北平無戰事》那次,我接到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說完,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不出聲。
孔生和李學對視一眼,一同看向天花板,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正午雖然在山影體系內根基深厚,但面對某些力量,依然顯得脆弱。
孔生再也壓不住火,猛地一拍桌子:「他到底想幹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們過不去?」
侯洪亮沒有出聲,腦中在權衡利弊。
據他了解張祁麟家裡是省國畫院的,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
但這樣才可怕。
畫家這個圈子,普通人了解得少。
普通的是真普通。
而深不可測的那些人是直接可以通————
張祁麟父親的師父是當代國畫大家,在藝術界地位極高。
對抗?
正午剛起步,經不起那種層級的打壓。
尤其是在爭取《琅琊榜》版權這種純粹商業的事情上,對方用更高資源來競爭,正午硬扛,勝算不大,即使贏了也可能代價慘重。
妥協?
把《琅琊榜》讓出去?
那不僅僅是失去一個好項目,更是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今天能讓出《琅琊榜》,明天對方會不會得寸進尺,要更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孔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李學也顯得有些焦躁。
他們都等著侯洪亮拿主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就在孔生和李學幾乎按捺不住時,侯洪亮終於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琅琊榜》的版權,我們退出競爭。」
「什麼,」李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老侯,你瘋了?」
孔生的表情也變了:「侯洪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孔生的聲音陡然拔高,「《琅琊榜》這個項目,是你自己說的,潛力
巨大,能成為正午的又一部代表作,現在你說退就退?」
侯洪亮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少安毋躁:「爭,我們未必爭得過,就算爭到了,也可能後患無窮,他們有一百種方法讓這個項目開不了機,立項審批、播出許可、平台排播————任何一個環節卡一下,我們這點家底就耗光了。」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順利改制,平穩落地,打開局面,不能在這個時候樹一個強敵。」
李學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侯洪亮說的是實話。
「但退一步,未必是壞事,」侯洪亮話鋒一轉,「你們想過沒有,張祁麟拿到版權之後,他要怎麼開發?他有成熟的製作團隊嗎?」
「他有的是人藝的資源,是演員層面的優勢,但電視劇不是話劇,不是有好演員就能拍出來的,他缺的,恰恰是我們有的,成熟的電視劇製作體系。」
「你是說————」孔笙的聲音帶著極力壓制的憤怒,「讓他拿著版權,來跟我們合作?
」
「不是合作,」侯洪亮眼神裡帶著狠辣,「是讓他加入我們。」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把孔生和李學同時劈懵了。
李學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麼?」
「邀請他加入正午,」侯洪亮說出一個足以改變公司命運的決定,「給他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侯洪亮,」孔生憤怒的連名帶姓地叫了出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正午是我們的!」
「現在還是。」
侯洪亮的這句話讓孔生愣住了。
「現在還是,」侯洪亮重複了一遍,「但如果我們死扛著不放,以後還是不是,就不好說了。」
他的語氣里透著清醒:「老孔,老李,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一個我不願意接受的結果,我是在告訴你們,在我們目前能走的幾條路里,哪一條最可能讓我們活下去。
李學的表情在掙扎。
他承認侯洪亮說的有道理,但情感上,他接受不了。
正午是他們的,現在要分出去三成,給一個搶了他們角色,又搶了他們版權的外人。
哪怕只是分紅權,他也覺得像是被人從身上割了一塊肉。
片刻後,李學盯著侯洪亮,艱難地開口問道:「然後呢?給了他百分之三十,他就能滿足?他就會收手?」
「他不會,」侯洪亮聲音很平靜,「但他會暫時收手,他需要正午這套班底,來把他手裡的項目落地,來幫他賺名賺利。」
侯洪亮看著李學:「老李,我們現在是弱勢,但不代表我們一點籌碼都沒有,我們最大的籌碼,就是我們這些人,能穩定產出好作品的體系。」
「張祁麟可以搶走一個本子,但他搶不走我們這些人,只要我們還在,正午就在。」
孔生抬起頭。
侯洪亮的目光與他們對視:「如果我們不給,他就會成為我們的對手,而我們現在,還沒有跟那個層面的對手掰手腕的資本。」
「他這次能截《琅琊榜》,下次就能截別的項目,我們正午剛起步,底子薄,經不起折騰,與其跟他對著幹,不如把他變成自己人。」
「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換一個安穩的發展環境,換他背後的資源和人脈,想要什麼都給他,但條件是,他得坐在正午這條船上。」
孔生沉默了。
他想反駁。
想說憑什麼要低頭。
想說正午是他們的,憑什麼要讓一個外人進來分一杯羹。
可這些話在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侯洪亮說得對。
正午剛剛起步,最需要的不是跟人鬥氣,是活下去,是站穩腳跟。
與其被一步步蠶食,不如主動把他拉進來。
給他股權,讓他成為正午的一部分。
這樣一來,他在正午的船上,就不會在外面掀正午的船。
孔生閉上了眼睛。
良久。
他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話:「百分之三十————是不是太多了?」
「少了,他們那個圈層的人會看得上嗎?」
李學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三個人各自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正午是他們的命。
現在,為了保住這條命,他們不得不親手割下一塊,交給一個讓他們心生忌憚的陌生人。
侯洪亮聲音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孔,老李,總有一天,正午會成為這個行業里誰也不敢小瞧的名字,到那時候,誰也別想再從我們手裡拿走任何東西,但現在————」
他沒有說完。
但孔生和李學都懂。
現在,他們還不夠強。
不夠強,就要學會低頭。
學會用自己的東西,去換時間和空間。
這筆帳,侯洪亮算得比誰都清楚。
只是算得越清楚,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正午還沒正式成立,他們就已經遇到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生死關口。
不是因為他們團隊不行,而是因為有人站在他們夠不到的地方,輕描淡寫地動了動手指。
第二天上午,張祁麟剛走進人藝排練廳,手機就震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沈雅打來的,接了起來,沈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麟哥,正午那邊又加價了。」
「加了多少?」
「他們加到六十五萬。」
張祁麟沒有感到意外,侯洪亮本來就對這個劇本非常看好,不可能他一出價對方就拒絕。
他幾乎沒有猶豫:「加到七十萬。」
沈雅回應道:「明白。」
同一時間,齊魯省。
「七十五萬,」侯洪亮放下手機,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在旁邊的李學一怔,隨即皺起眉頭:「你不是說讓給他嗎?怎麼還往上叫?」
孔生附和的點頭。
侯洪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緩地說:「就算是要讓,也要讓得好看。」
李學有些茫然地看向侯洪亮。
孔生也一臉不解。
侯洪亮放下茶杯,耐心地向兩人解釋道:「正因為要談合作,前面的戲才要做足,我們把版權讓出去,但不能顯得是我們不想要,更不能顯得是我們怕了他。」
「我們要表現出對這個項目志在必得,一路競價到最後,因為實力不濟,不得不退出競爭,在外人看來,我們是真心實意想要這個項目,只是因為實力不夠才輸掉的。」
「這時候再拿出股權方案,對方拿到了版權,拿到了面子,還不用背上一個強取豪奪的罵名,三全其美。」
李學愣了半晌,才慢慢點了點頭:「你倒是想得周全。」
「沒辦法,」侯洪亮苦笑,「想要站穩,就要懂得分寸。」
孔生聽完這番分析,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幻。
侯洪亮看了他一眼:「老孔,想開點。」
孔生忍不住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破口罵道:「操~我們給股份,還得陪他們演戲,他媽的這叫什麼事————」
侯洪亮沒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李學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孔生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幾天,競價在沉默中進行。
八十萬。
八十五萬。
當價格抬到九十萬的時候,侯洪亮那邊終於沉默了。
沈雅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色:「麟哥,對方放棄了,海燕老師那邊也點頭了,九十萬,版權是我們的了。」
「辛苦了,通知周放,版權的事儘快走完流程。」
「明白。」
張祁麟掛了電話,終於鬆了口氣。
《琅琊榜》的版權到手了。
接下來他就要考慮如何才能跟正午方面搭上線,聯合開發《琅琊榜》的版權。
齊魯省。
侯洪亮放下手機看向孔生和李學:「定了,九十萬。」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孔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李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侯洪亮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行了,版權的事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去聯繫張祁麟,談股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