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
亞空間侵蝕,啟動。
失重感從脊椎尾部竄了上來。
像是踩空了一級台階,從懸崖邊墜落。
無止境的下墜,穿過黑暗,穿過虛空,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意識薄膜。
最終不知道落在哪裡。
落地後的克勞斯觀察著這個精神世界,最顯眼的便是天上的一顆血色月亮。
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跡,把整片大地染成鏽色。
腳下是混著雨水和血水的泥濘土地,踩下去就陷進半寸。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甜腥味。
一直連綿到遠處的日式城池。
給克勞斯的感覺就是,屍山血海,白骨成川。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每一步都踩在死者的遺骸之上。
刀劍相交之聲、慘叫之聲、死亡之聲,永不停歇。
鈴木將精神世界化為了一個只有死亡、戰鬥和殺戮的世界。
千人夢境整體竟然不怎麼大。
只有一座城池和幾個村莊。
城池的城牆高聳入雲,表面是暗紅色的石磚。
城門大敞著。
城門口正在進行一場掠奪。
幾個男人圍著一個看著20多歲的女人,她背上背著一個包袱,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身後還跟著三個。
最大的那個約莫七八歲,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女人護著那包糧食,像護著命。
事實上那就是命。 強盜們的刀已經抽出來了,完全是貓戲老鼠。
其中一個伸手去扯包袱,女人低頭咬住他的手。
他慘叫一聲甩開,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她跌倒在地,包袱散了,糧食撒了一地。
圍觀的幾個人沒有人幫她,反而緊盯地上的糧。
克勞斯皺了皺眉。
就算是虛假的精神世界,他也討厭這樣的無序混亂。
為什麼是古代日本社會?
戰國劍戟片真的很受歡迎?
那些人工靈能力者的靈魂到底在哪裡。
鈴木統一郎到底將夢境改成了什麼樣的世界。
為了收集情報,他必須和這個世界有一點接觸。 所以他選擇幫那個女人。
完全用不著靈能,他走上前隨手拎起離他最近的那個強盜,往旁邊一丟。
那人砸在地上,滾了兩圈,沒爬起來。
剩下幾個轉過身,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就挨個飛了出去。
一個撞在城牆上,兩個疊在一起摔進水溝里,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血,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警惕。
她把散落的糧食扒拉到懷裡,又看了一眼克勞斯,往後縮了縮。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克勞斯心平氣和地問道。
女人沒有回答,戒心很重,甚至想要起身逃跑。
「回答我。」
克勞斯蹲下來,和她平視,眼中冒出銀色光芒。
女人顫抖著向後退了半步,還是顫顫巍巍地說出了話。 「佐原城。」
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
「你叫什麼?」
「沒名字。」
「來城裡做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丈夫死了,我來交罪業,換一些口糧給孩子們。」
罪業還能交?
克勞斯注意到她懷裡那包糧食,問出了關心的問題。
「什麼是罪業?」
女人沒有回答,她朝克勞斯身後小心地努了努嘴。
他知道有其他人接近了被他扔出去的強盜,但沒管。 就這會被他打倒的幾個強盜全都涼了。
是圍觀的人動的手,有什麼武器用什麼武器。
棍子、石頭、碎瓦片,什麼都算。
那幾個動手的人已經將屍體拉到了一邊,眼睛死死盯著屍體的胸口。
一團黑色的霧氣從屍體上浮起來。
霧氣在半空中凝聚、壓縮、結晶,最後變成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石,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人群立刻圍了上去。
有人伸手去搶,被後面的人拽住頭髮拖開;
有人踩著別人的背往前爬;
有人已經被踩在腳下,還在伸手去夠。
混亂,無可救藥的混亂。
克勞斯原地打了個響指,所有爭搶的人全部昏睡到底。 掉在地上的結晶漂浮起來,自動落在他的手心。
神之義眼亮起。
晶石內部是凝固的黑色,像被凍住的濃煙。
但在更深處,有東西在流動。
那是靈魂的痛苦、不甘;對生存的渴望、對死亡的恐懼;未說出口的話、未完成的理想。
一個人在死前最後一刻的所有執念怨念,都被壓縮成這顆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克勞斯舉起這塊晶體,看向女人。
「就是這個嗎?被你們稱為罪業的東西。」
女人麻木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罪業。將軍說人生來有罪,死後罪業就會具現。
天守閣用口糧和小判回收罪業,大家也都是靠這些活著。」
「將軍是誰?」。 女人搖頭。
「不知道。只知道他住在天守閣的大奧里。」
克勞斯把晶石收起,站起身,看向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樓閣。
可別告訴我鈴木統一郎那個大齡中二還有在大奧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宏偉目標。
我都還沒實現呢,真是該死啊!
他注意到女人動了動嘴唇,像有話要說。
但克勞斯一看著她,她又低下頭。
「有話就說。」
「那個,這位大人,能送我和孩子回村嗎?」
她把那包糧食舉起來。
「我願意將這些糧食分你一半。」
克勞斯看了一眼那包糧食,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孩子皺了皺眉。 「分我一半,這些糧食你們兩周都吃不夠吧?」
女人微微錯愕地張了張嘴。
「那個,大人,孩子們一周就長大了,到時候他們自己會想辦法。」
克勞斯原地駐足,詫異道。
「多少?一周?」
「男孩七天,女孩六天。」
女人麻木地說著,就像在說水裡發的豆芽菜。
「大人您看著很年輕,吾等賤民長到十五六歲就開始老了。活到三十的不多。」
克勞斯緊促著眉頭在思考大概的可能。
猛然間他抬起頭,那團強盜的靈魂從屍體上飄起來,升上高空,被血月吞沒。
然後像流星一樣划過天際,墜向遠處另一個村莊的方向。
難道是……轉生? 30天內完成新生到死亡?這是白羽雞嗎?
還需要更多的信息,她的村莊應該可以收集到。
「走吧。」
克勞斯彎腰,把最小的孩子抱起來。
「送你回村。」
一路上,克勞斯沒有再用魔眼,但女人熟悉起來後跟他說了很多。
她叫阿光,沒有姓。
丈夫是足輕,上個月死在外面,留她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
佐原城周圍土地貧瘠,種不出糧食,全靠將軍每月發放的口糧活命。
城外有吃人的魔物,夜裡不能出門,白天也只能走大路。
人活著就是等死,死了就是罪業,罪業交給將軍,將軍換口糧給他們。
這就是一個人生循環,活著為了死,死為了活。 克勞斯沒有接話。
他心裡在關心另一個問題:如果一周就長大,十五六歲就開始老,三十就是長壽。
那麼……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速到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