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在城池北面,走了一個時辰。
土牆矮得能跨過去,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
阿光的家在村子最邊上,比別家更破,院子裡只有一棵枯樹,樹下的磨刀石是她丈夫留下的唯一遺物。
「這位大人,天黑了有魔物,可不能走夜路。」
阿光把最小的孩子接過去。
「您看是否在這住一晚?」
克勞斯沒有拒絕。
夜裡,他讓大炯眼聯繫賽克斯確認了內外界的時間流速。
賽克斯告訴他,從他進入艙體後,總共就過了不超過40秒。
克勞斯換算了下流速,他確定在這裡待了快八個小時,而外面只有四十秒。
那麼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時間流速比,將近一比七百二十。
按照魔津尾所說的,惡靈蛻變的時間是外界的7天。 精神世界裡經歷就是5040天,按照阿光所說的30天是一代人更替的頻率。
那麼7天輪迴下,總共是——每人168次輪迴。
別叫統一郎了,叫宗蓮多好。
難道你也要去追尋根源。
第二天一早,克勞斯推開房門時,阿光最大的孩子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昨晚還只到他腰的位置,今天已經到他胸口了。
阿光在灶台前忙活,背影像老了十歲。
另外三個孩子圍在她腳邊,都比昨天大了一號。
「這位大人,您想見的村長到了。」阿光略帶拘謹地向他報告。
克勞斯走出門,看見一個駝背的老人蹲在院子角落,凝望著遠方。
見克勞斯走來,觀察了他的氣質和衣著,立刻起身迎了上來。
「這位大人,您一定是從城裡出來的貴人。 阿光的事情,感謝您的幫助了。
要不是您,阿光和幾個孩子怕是都要去了。
貴人您找我是有什麼吩咐?」
村長說話時比阿光還要謹慎。
克勞斯問出了準備好的問題。
「你所見過的,村里最長壽的,活了多久?」
「我就是現在活的最久的了,總計四十六天。我見過最長的有五十天,一次去城裡的時候再也沒回來。」村長想了想回復。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失落,反而如同喜喪。
「五十天了,那是福氣。」
「生下來七天長大,十五天成年,二十天生孩子,三十天等死。
運氣好活到四十天,運氣不好死在路邊、死在田裡、死在城門口。」
克勞斯點了點頭。 「除了你們村莊,你還知道幾個?」
村長指著遠處。
「城北那原來有四個村子,被魔物吃了兩個;城南還有兩個,在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你們有人出去過嗎?」
「出去?去城裡?」
「我指的是離開佐原城的範圍。」
村長像看異類一樣看他。
「貴人,也許外面還有什麼,年輕時我見過不少出去的人,但沒人回來過。」
「誒,反正全家都沒了,也許我也該出去走走了。」
村長一邊念叨著一邊遠去。
接下來的幾天,他圍繞著佐原城走遍了周圍的村莊。
不為別的,點人頭。 從城北第一個村子開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十一。
另外三個方向,加上佐原城裡的人,和遊蕩在荒野上的人,不出他所料,在一千出頭。
他追蹤了幾個死去的靈魂飄上天空,被血月吞沒,再墜向遠處的村莊,落進孕婦的肚子裡。
每一次死亡都會析出罪業,再被天守閣回收。
他用神之義眼觀察一個人的靈魂,算了一筆帳。
最多三十輪,靈魂的所有記憶、情感和意識都會被榨乾。
不是死,是徹底消散。
直到克勞斯通過魔寵全方位觀察天守閣,他才發現,中二豬頭中年那是真的純愛。
天守閣最深處,大奧的燈火長明不滅。
鈴木統一郎跪坐在房間正中,已經跪了很久。
他周圍坐著十幾個女人,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衣著。
妝容精緻,髮髻高挽,但卻有著同一張臉孔。 那是鈴木統一郎離異的妻子。
穿紅色和服的女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低頭看著他,鈴木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黑洞,往外滲著黑水。
「你又要說那句話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鈴木的嘴唇動了動。
「……我是對的。」
「你每次都說自己是對的。」
「因為我就是對的。」
「我聽膩了這句話了。」
鈴木沉默。 「你把將關在家裡訓練的時候也是對的?」
「他是我的兒子,他需要變得更強。」
「他才六歲。」
「他的資質太差,他六歲還達不到我三歲的能力。」
女人看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妻子看丈夫,而是在看一個仇敵。
「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期望強加到兒子身上。」
鈴木沒有回答。
「你是自己走出來的。為什麼不能讓他自己走?」
「因為這個世界不一樣了。超能力者會被普通人排擠、打壓、利用。不變強就會被欺負。與其如此,不如讓超能力者統治他們!」
鈴木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不耐。
「你根本不懂我為了將和你付出了多少!」
「我不懂?我不懂你每天半夜不睡覺在書房裡寫計劃書? 我不懂你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投進那個什麼組織?
我更不懂你到底愛不愛我和將……」
鈴木心中有什麼在翻滾,他別過頭。
「那都是為了保護他。」
「保護他什麼?他需要你的關心而不是保護!」
「我一直都在關心他。」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你在的時候從不回家?」
鈴木的嘴唇要快咬出血。
「他長大了以後就會明白。」
「統一郎,你長大了沒有?」
女人站了起來。
「變強了就不會被人欺負?變強了就幸福了?你自己變強了,你幸福嗎?」 鈴木沒有回答,或者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你看看你、看看這個世界、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
女人指著大奧窗外。
「外面那些人不就是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的超能力者,你把他們變成了什麼?你把他們變成了只會重複死亡的工具。」
「不是工具,他們需要靈能,他們需要我——」
「他們需要你什麼?需要你把他們推進這個地獄?」
女人的聲音第一次拔高。
「鈴木統一郎,你醒醒。你誰都沒保護。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鈴木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眶對著她。
「那你呢?」
他的嗓音宛如地獄洞窟傳出的哭嚎。
「你保護過誰?你保護過將嗎?你保護過這個家嗎?你走了,你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女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走,是因為你不走。」
「你要我去哪——」
「從自己造的牢籠里走出來。放他們走,放將走,放那些跟著你的人走。你也放自己走,走到哪我都陪你去。」
鈴木的嘴唇在發抖。
「我沒有做錯。我只是想讓超能力者站起來。我只是想讓這個世界公平一點。」
「你只是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鈴木沉默了。
女人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
「你從來不問自己快不快樂。」
鈴木抓住她的手發出了骨節響動。
她仍沒有掙扎。 「我不快樂。」他的聲音很低,「我從來都不快樂。」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
鈴木鬆開手,低下頭。
「因為我已經沒有了你,再停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