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第四天,天色暗得比預計早。
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疊,暮光呈現一種美麗的破碎感。
經驗老道的卡特選了一處背坡的空地,三駕貨車首尾相連,圍成半圓,克勞斯的奧術馬車停在正中央,車頭朝向來路。
火堆在營地中央燃起來,橘紅色的光舔著周圍人的臉。
卡特和他的人坐在火堆一側,克勞斯的人坐在另一側。
伢子從馬車上取下乾糧,挨個分發。
卡特接過那塊鬆軟白麵包和精製培根時,手指微微發顫,喉嚨蠕動了一下。
幾人將麵包捏在手裡,面面相覷,沒人敢首先往嘴裡送。
他偷偷看了一眼克勞斯。
克勞斯正用開瓶器拔掉葡萄酒的軟木塞,紅色的酒液倒進玻璃杯,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來嘗嘗吧卡特,就半杯不礙事。」
克勞斯把酒杯遞過來。 卡特雙手接過,玻璃杯壁光滑冰涼,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種精美的玻璃杯,無冬城集市上也要兩枚銀幣一隻,根本不是他能使用的。
更何況這裡面的酒液,聞著味就知道不是他能消費得起的。
本來這種護送旅途不應該喝酒,但如果是對面那個深冬閣下的話……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開,濃郁的果香混著橡木的澀味。
克勞斯見氛圍舒緩,開始了他的談話。
「卡特,你在凡達林多久了,過得怎麼樣?」
克勞斯如沐春風的氣場讓卡特感覺他是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恨不得一吐為快。
「深冬閣下,我是跟隨灰風經理的第一批獅盾員工,在凡達林重建開始就加入了,快有五六年了吧。」
「那你一定很熟悉凡達林了,相信你也聽說過我去凡達林的緣由,不知能否給我介紹一下凡達林小鎮?」
克勞斯不是霸權主義大獨裁者,更不是大奴隸主,不會在每件事上都用操作思維、修改記憶和魅惑人類的手段。
旋律在一旁,只需要聽個真假即可。 卡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體。
「深冬閣下您是去開採礦物的吧。凡達林小鎮不大,總居住人口在兩百多人。
大部分人成為礦工,剩下的從事種地、伐木、打獵、打鐵。
鎮民們都還行,吃苦耐勞,就是沒什麼見識。」
他頓了頓,語氣又有點消極。
「不瞞您說,這是前幾年的景象。最近一年自從有人在凡達林周圍的山脈中發現了金子,一下子就變了。」
卡特抿了一大口酒。
「小鎮一下子混亂了起來,外來淘金的冒險者們數量一下子超過了小鎮可以承受的範圍,治安變得混亂無比。」
「現在鎮上是怎麼管理治安的呢?」克勞斯抓住重點詢問。
卡特苦笑。
「鎮上其實沒有正經的政府。依靠每年選出來的鎮長和領主聯盟派來的官員一起進行管理。
今年選出來的鎮長叫哈賓·威斯特,負責記錄和解決糾紛。」 耳熟的名字,克勞斯想起會長提過這麼一嘴,是個敢賭的銀行家,凡達林最大的地主兼放貸人。
卡特癟了癟嘴,像是頗有不滿。
「那傢伙懦弱貪財,遇上事就縮。
鬧事的冒險者人一多他就躲在鎮長大廳不敢出來,最後全靠領主聯盟的治安官和修女出面。」
「修女?」
「哦哦,那是鎮上唯一一座神殿,泰摩拉的幸運聖所,加莉爾修女是鎮上的老好人,大家有什麼傷都會找她。」
從卡特的語氣里能聽得出他對修女的尊敬。
「那除了幸運聖所外,鎮上還有什麼場所,你看我們這麼多人,還要住宿什麼的。」
「深冬閣下,這個您放心,鎮上有兩家旅館,其中一家叫石丘旅館,你完全可以在那住宿。就是……這個環境可能……」
卡特完全沒有介紹另一家的意思。
「老闆叫托布倫·石丘,您要是想打聽消息,就去找他。鎮不大,所有的閒話都要在他那兒過一遍。」
卡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地面的沙上畫了個簡易地圖。 「這裡是巴森補給,鎮上最大的雜貨鋪,賣所有日用品。
我們獅盾小販在同一條街,您知道的,賣工具、武器、護甲。」
懂,五金店挨著雜貨店。
卡特撓了撓頭,繼續畫道。
「還有一個可能跟深冬閣下會有些競爭……要知道凡達林靠寶劍山脈吃飯。」
他指著一塊鎮中心的位置。
「所以,無論金銀還是銅鐵,淘金者們從山裡挖出來的礦石都會送到礦工交易所過秤換錢。
交易所的負責人是名為哈利婭·桑頓的精明女人。」
卡特湊近了低聲道。
「我們萊尼經理說她背景一定不簡單,因為我們至今沒見過有冒險者敢在她那裡鬧事。」
那當然,人家是散塔林村支書。
克勞斯端著酒杯沒有喝,盤算著這個小鎮交錯的勢力。 「還有別的嗎?」
「還有個埃德瑪果園在鎮子東邊,老闆是退役的冒險者,種蘋果釀果酒。」卡特想了想,「就這些了。」
克勞斯點了點頭。
鎮長、治安官、散塔林、修女。
這是克勞斯目前已知的凡達林權力中樞。
治安官是領主聯盟的人,但具體是哪一家的人還未可知。領主聯盟明面上不分彼此,但特工們總有家鄉。
克勞斯雖然沒有加入領主聯盟麾下,但他天然就是深水城陣營。
另外鎮長哈賓能在領主聯盟和散塔林中間選舉成為鎮長,自然也不簡單。
銀行家的貪婪和誠信問題,他最好能讓哈賓在領主聯盟和神殿共同見證下,將他的地契認可歸檔。
泰摩拉的修女立場還未可知,但在鎮上名聲最好。
至於散塔林……目前對克勞斯反而威脅最小,因為敵明我暗,有了防備她做不出大事。
至於卡特擔心的克勞斯會和她有產業競爭。 太甜了,克勞斯想到的第一個爭端就不是產業礦石爭端,而是——人力。
凡達林人口太少了,少到克勞斯擔心就算半工業化都無法鋪開他的計劃。
吃完晚餐,克勞斯將守夜安排定了下來。
克勞斯、旋律、言葉、伢子、賽克斯,每天兩個人守夜,上下半夜輪換。
守夜的人輪流睡馬車裡,其餘三個人睡李歐蒙小屋。
卡特和他的人在火堆旁邊支帳篷,擠在一起,裹著毯子取暖,不需要參與守夜。
入夜後,營地安靜下來。
克勞斯的魔寵隱形著蹲在最高的那棵樹梢上,獨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波奇蜷在馬車底下,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到了深夜還會消失片刻。
營地周圍設置了八個警報術呈扇形鋪開,覆蓋了所有能靠近的方向。
沒人知道這些。
卡特只知道每一夜都過得很安靜,安靜到他以為是自己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