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達站起來，將木箱拿到身邊，取出票，一張一張翻開。
「第一張，贊成。」
他把紙翻過來給所有人看，然後放在桌子另一頭。
「第二張，贊成。」
哈利婭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第三張，贊成。」
克勞斯的後背微微鬆了些。勝負已定，不需要動什麼盤外招了。
「第四張，贊成。」
這張字跡工整娟秀，一看就是修女的。
加莉爾坐在那裡，雙手攏在袖子裡，表情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哈利婭捏了捏指節，關節發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修達翻到最後一張紙，頓了一下。 「第五張……反對。」
他微不可查地看了哈利婭一眼。
五票，四票贊成，一票反對。
哈賓站起來，雙手拍在一起，掌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
「礦脈地契由凡達林鎮議會五人投票、四票通過。
克勞斯·深冬閣下，以後凡達林的發展還需要您多多關照。」
克勞斯勾起嘴角，站起身。
與所有人紛紛握手。
修達的手乾燥有力，掌心的老繭粗糙，握上去能感覺到骨節的硬度。
和達朗擁抱的時候，半精靈老騎士拍了拍他的後背。
加莉爾主動伸出手來，握完後又湊近了些，銀色的髮絲幾乎蹭到他的耳朵。
「願你善行的花朵可以繼續在凡達林盛開。」 她的聲音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克勞斯和哈賓虛抱了下，這胖子這會已經流虛汗了。
最後，克勞斯走到哈利婭面前。
他原以為她會摔門而去。
以她的性格，地位和身份，這個結果足夠讓她翻臉。
但她沒有。
她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克勞斯。
目光里沒有憤怒，更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正在飛速計算的審視。
一秒鐘後，她站了起來。
手伸出來與克勞斯相握。
掌心冰涼，力道沉穩，沒有敷衍，當然也沒有多餘的熱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哈利婭的聲音端正有力，似乎想通了什麼。
「我承認我不喜歡你的到來。但如果我阻止不了，那我就會去適應。
我會考慮你跟我提出的合作方式。」
她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克勞斯的眼睛。
那雙冷艷的眼睛裡沒有明顯的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赤裸裸的精明。
「但我想要的，你不一定能給。」
克勞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雙眼睛，在瞳孔深處找到了某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有對金錢的貪婪，也有對權力的渴望，但那不是全部。
更深層的地方，藏著一個扭曲的、偏執的訴求。
安全感。
每個加入散塔林的人都有段說不清的過去。 這個女人也不例外，但那是她的事。
克勞斯鬆開手，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給不給得了，要試了才知道，崔森德莊園你知道在哪，我隨時歡迎你的到來。」
哈利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接話。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深紅色的斗篷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門板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旋律見會議結束有人出來了，便從門外走進來。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散開的羊皮紙，又看了一眼克勞斯的臉色，沒有問結果，也不需要問。
克勞斯和她擊了個掌。
「旋律，開始吧。
貼出招工啟事。一周內我要w1區域加固完畢，外圍營地基礎搭建完成。
第二周開始我要看到礦石出坑。」
「如您所願。」 ……
凡達林鎮的公告欄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告示在會後上去的，落款處蓋著深冬家族的銀印，一座巍峨的雪峰屹立在了凡達林等我土地上。
招工啟事：
深冬商會招募礦工、選礦員、冶煉工、鍛工、木炭工若干。
一班六十八人，兩班制，簽定契約。
工期三個月起，續簽另議。
底下用小字寫著待遇：
底薪日結，礦工每日三銀幣，礦道環境作業另補兩銀。
選礦技術員每日六銀，包一頓午飯。
冶煉工和鍛工每日八銀，熟手可談。
木炭工按產量算，每百斤四銀。 廚娘若干。
最底下還有一行：凡入職滿三個月者，可申請鎮內宿舍，家屬隨遷另補安家費。
托布倫·石丘站在公告欄前，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麥酒，把那行公告來回讀了三遍。
他扭頭看了一眼自家的旅館，六個房間這段時間只租出去兩間。
當然他不是想要放棄當旅館主，準備下礦了。
機遇是給能把握住它的人。
他迅速跑回旅館對自己的妻子說：
「親愛的，我們擴建旅館吧！發財的機會來了。」
米爾娜·丹卓站在人群外圍，懷裡抱著女兒奈莎，眼睛盯著那行「家屬隨遷另補安家費」。
提爾死後，她一個人在凡達林帶著兩個孩子，沒有收入。
靠給達朗乾乾零活，和加莉爾修女的慈善接濟度日。
奈莎的體重最近又輕了。 她把啟事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人群里議論聲嗡嗡的。
「三銀幣一天？下礦道還補兩銀？這不比跑商強？深水城干碼頭一天也就一銀幣多吧？！」
「跑商一趟出去兩個月，碰到強盜連命都沒了。不過礦洞裡會不會有怪物啊？。」
「怪物？你沒聽說嗎？深冬閣下把紅標幫那一窩全收拾了，二十多個人一夜之間沒了。什麼怪物什麼人敢在他那鬧事。」
「那就太好了。可這麼高的工資，可別幾天就完了。」
「契約你看了嗎？三年的。聽說深冬閣下答應了鎮議會幾年內要持續投資。」
達朗·埃德瑪站在人群後面，雙手抱胸，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老骨頭要忙起來了，他的果園也需要人手，但看這架勢，今年的工怕是招不到了。
報名的人從克勞斯莊園山上排到了兩圈。
一個上午，一百三十六人的名額報滿了。大部分是外來的淘金者礦工，還有一些給自己準備路費的冒險者。
後來的人沒排上，圍在桌子前面不肯走，旋律又臨時加了二十個預備名額，才算把人打發了。 兩天了，礦工交易所的門可羅雀。
哈利婭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昨天的帳目。
平日裡，礦石收購一天總有兩三個人來交易的，結果到現在一塊石頭都沒收到。
不是礦工不幹活，是礦工都跑去報名下洞了。誰還有功夫去挖露天礦？
她合上帳本，披上深紅色的斗篷，出了門。
崔森德莊園的會客室已經收拾得像模像樣了。
牆上掛了幾幅深水城買來的風景畫，長桌上鋪了乾淨的桌布。
旋律端來兩杯茶，放在克勞斯和哈利婭面前，退到了克勞斯身後。
「我想哈利婭女士來我這，應該是考慮好我的條件了。」
從議會上克勞斯就看懂了這個女人，她是個貪婪但又有理智的女人。
懂得什麼時候該落井下石，什麼時候該趨炎附勢。
哈利婭沒有喝茶。她坐在椅子上，開口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 「礦工交易所的渠道，我可以給你用。
礦石你按市場價折三成價格全部並且只能賣給我，我出多少你不管。這是我的底線。」
克勞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笑道。
「折三成？還要我全部礦產？哈利婭女士，我想你是小看了我。
如果你真能全部吃下，我折五成給你又如何。」
他放下茶杯，神色嚴肅進入工作狀態。
「我來推測下，凡達林按人口估算礦工人數大概在50-80人之間，我按80人算。
月人均採集量按30磅，你的礦石月交易量也不過在1.5-2噸之間。每月往返三豬鎮和無冬城各一次。流水在1200金左右。我猜的對嗎？」
哈利婭只覺得自己底褲都要被看穿了，臉色微變。
「你調查過我？！」
克勞斯哈哈笑道。
「不完全，我只是了解了下交易所出鎮的頻次和規模。」 他擺正臉色。
「2噸？呵呵，我預計這個月月底的出產量鐵7噸，銅1噸，還不是礦石。你告訴我你怎麼吃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哈利婭難以置信地猛然站起。
「就算是65%含鐵量的富礦，也不可能採集得這麼快。你……」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壓低了聲音。
「你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超級礦洞——潮音洞穴！」
克勞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哈利婭吐出一口氣，身體砸回了椅子上。
「好吧，我承認這個量我吃不下。你想怎麼合作，直說吧。」
克勞斯見談判已經占了上風，便乘勝追擊。
「我承諾過，我不會和你搶礦石生意，這一點還是不變。你將你能吃下的極限報給我，我按這個量和低三成的價格出貨給你。 但是——」
克勞斯仰起頭，看向哈利婭的目光就像在考驗下屬。
「我不要錢，你必須帶著同等貨值的木炭和煤炭回來。滿車去，滿車回。
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還是什麼灰色渠道。
這筆交易永久有效，你擴張我也給你補齊交易量，直到……你不再滿足於這種小打小鬧，與我深度合作。」
克勞斯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哈利婭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在他面前被看光了。
難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哈利婭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爭取利益：「木炭和煤炭我可以給你買，但我要這些貨值百分之五的渠道費用。
這裡面還有我的運輸損耗和風險成本。」
克勞斯皺了皺眉。
「哈利婭，你已經從我這拿走了礦石三成的利潤，我了解沒錯的話，無冬城還能再溢價15%左右。 不要太貪婪了，獅盾貿易我也不是不能交易。」
哈利婭吐露一絲口風。
「你會相信我的能力的，整個劍灣你找不出第二家，一個月內能有把握幫你搞定一切的人。百分之五你不會失望！」
「百分之三。」
「不，至少百分之四。」
「精明的女人，那麼成交。」
一旁的旋律遞上了擬好的一式兩份契約。
雙方看過沒問題後，拿起羽毛筆簽了名。
哈利婭把羊皮紙收回去的時候，克勞斯開口了。
「既然我們已經是合作夥伴關係了，那麼哈利婭女士，能否告訴我淘金謠言的事，是你做的局吧？」
他的話帶著些玩味。
哈利婭的手頓了一下，差點把契約掉在地上。她把羊皮紙折好，塞進袖子裡，抬起頭來看著克勞斯。 「為什麼這麼說？」她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了一句。
「我問過甘德倫了，凡達林周圍沒有金礦，只有一些零散的伴生礦。
但金礦的消息傳了大半年了，從哪傳出來的？
你手上那麼多外來淘金者轉成的礦工，全靠著你吃飯，你說誰是最大得利者？
那些抱著暴富夢想而來的淘金客，過來買了你的裝備。
挖完發現沒金子，又不甘心空手走。
你的礦工交易所正好缺人，順手就把人留下採礦了。」
哈利婭默認地把茶端起來起來，喝了一口。
「可惜快做不下去了。」
「為什麼？」
「因為你的礦場開起來之後，沒有人會再去淘金。
金礦的假消息就破滅了。我那條財路也就斷了。」 克勞斯雙手托住下巴，晃了晃腦袋。
「那就把假消息做成真的。」
哈利婭的眼神變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你要在凡達林造一個金礦？」
「不需要造，只需要讓人相信這裡有金礦。
謠言傳了大半年，已經信了一半。
現在深冬家族正式入駐開發，隨便往外漏一點風聲，說勘探到了高品位金礦脈，你覺得有多少人會信？」
「很多人。」哈利婭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凝重。「和很多麻煩。」
「你真的要這樣做嗎？黃金會招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或組織，甚至是……巨龍。」她語氣沉重地說道。
本就處於黑暗世界的她自然了解這個世界的殘酷，而且她也不想還有別的組織來和她分一杯羹。
「但也會有機遇。不僅是淘金客，冒險者來了會有消費，組織來了會有投資。強盜也是人口。」
克勞斯說出了危險的話語。 哈利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放聲大笑。
「強盜也是人口。」
她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克勞斯先生，你比我更狠心。」
克勞斯保持著微笑。
哈利婭站起身，將茶杯內的水一飲而盡。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轉身看向克勞斯。
「合作愉快，克勞斯先生。
我果然沒看錯人，是加莉爾看走眼了。」
她推開門，深紅色的斗篷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