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從未忠誠於我
肖恩的思維在電光石火間運轉。
門德斯一旦倒戈將帶來巨大麻煩。但此刻他主動來電,恰恰暴露了他的猶豫:他並未完全投向對方。
看來金錢的誘惑還沒有那麼巨大嘛————
「門德斯,聽清楚。」肖恩說道,「我想你打這個電話,是因為你心裡明白,克蘭給不了你真正的安全對吧?他能開出價碼,卻未必有能力護你周全,畢竟他連自己的麻煩都未必擺得平。」
電話那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一個月前我給你的那筆錢,是為了讓你徹底消失,而不是讓你變成一台可以反覆勒索的提款機。你想去找克蘭談?那你儘管去吧!他會給你三十萬,然後你站上證人席。之後呢?你以為他大功告成之後,會怎麼處置你這個知道他太多秘密、又毫無忠誠可言的「合作夥伴」?你覺得那錢你還有命去花嗎?」
如果他想跳出來作證,那他不介意跟他硬鋼到底。
派人去墨西哥追殺他肯定是不行了,不然矛頭會指向他,就像托馬斯自殺那次一樣。
但如今的他有的是辦法和這個傢伙周旋。
反正他本來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了。
而在那之前,他會做到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門德斯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你知道我這幾天在哪裡嗎?」肖恩的語氣又冷了幾分,「就在美墨邊境一帶,在德州南部,在那些你可能曾經藏身或經過的區域走了走。」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不不,親愛的,我是在給你一個善意的提醒。」肖恩糾正道,「我不怕局面變得不可收拾,我想你也不怕,對嗎?你對我而言自然有你的價值,我需要你保持沉默;同樣,你也需要我的庇護。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不止於簡單的封口交易,也可以是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默契。」
對方沒有回應,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肖恩等待了幾秒,然後說道:「現在,你有兩條路。
「第一,掛斷這個電話,直接去找克蘭的人,然後祈禱自己好運。
「第二,繼續你現在的消失」狀態,但在徹底隱匿之前,先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克蘭的人不是在找你嗎?那就讓他們「找到」你。」肖恩平和地說,「和他們約個時間見面唄,答應他們的所有條件吧!你要錢、還要保護、談的則要你作證,不管要什
麼,統統答應!然後————
「然後!!把你和他們的對話全程錄下來,視頻最好,音頻也行。拿到證據後,發給我吧。」
門德斯幾乎是吼了出來:「你瘋了?!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你害怕了?」肖恩感到哭笑不得,「那你現在就該徹底明白,從你我卷進這件事開始,安全」這個詞就已經與你無關了。你能否安全,取決於我能讓克蘭陷入多大的麻煩。他自顧不暇,自然沒精力追著你不放。但前提是,你得先給我能讓他焦頭爛額的材料。」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門德斯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暴露著他內心的劇烈掙扎。
終於,他再次開口:「我————我怎麼知道事後你會保我?」
「你無法確定,」肖恩回答得乾脆利落,「但是你得做出選擇。」
「也許你會賭贏呢?門德斯,你現在在做整個21世紀可能最重要的賭博,你可以借這個機會一捅共和黨,把一個資歷極深的參議員和他的後台干倒,然後————你將押寶成功!」
「押寶?我押什麼寶了?」
「啊————」肖恩笑眯眯地說道,「你押在了一個未來總統身上。如果我真的當上總統,說不定還能給你頒布特赦令呢————」
又是幾秒令人窒息的停頓。
門德斯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這一次卻充滿了疲憊與妥協:「我————我需要時間考慮。」
「你可以考慮。」肖恩沒有緊逼,但劃出了底線,「但別考慮太久喔,克蘭恐怕不會等你。」
他也一樣。
說完,他乾脆地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橡樹的濃蔭下。
古鐵雷斯神父仍坐在原處,面前的相冊攤開著。
他抬眼看向肖恩,沒有詢問來電者是誰,也沒有打聽談話內容。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自己的觀察:「孩子,你剛才通話時的狀態,和之前的你不太一樣。」
肖恩在他對面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檸檬水:「哪裡不一樣?」
古鐵雷斯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剛才的你像一位棋手。每句話都經過精確計算,每個步驟都指向明確的目的。而現在坐在這裡的你,又變回了那個年輕人。
神父也並不追問。他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你不必向我說明什麼。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內心沒有更高信仰作為錨點的人,在這盤複雜而危險的棋局裡,究竟能堅持多久。」
肖恩反問:「那麼您呢,神父?您的信仰是什麼?」
古鐵雷斯望向遠處教堂的尖頂,沉默了許久。暮色開始浸染天空,為他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我信仰我的教區居民。信仰他們周日來到教堂時,眼中無法掩飾的疲憊:信仰他們周一清晨奔赴工作崗位時,腰間隱隱的酸痛;信仰他們周五拿到微薄薪水後,小心翼翼數出給孩子零花錢時的那份鄭重。至於上帝————我有幸感知過祂的存在,我也忠誠於上帝。
但這些活生生的人,我每一天都與他們會面。」
「那麼,我們或許是同行。」肖恩笑道。
「同行?你也忠誠於上帝?」
「不不不,我是說:您信仰您日日相見的人。我也是。」肖恩的把手放在後腦勺,「您從他們身上汲取堅持的力量和方向。我同樣如此。」
「而很多時候,人間的疾苦就在我們面前不來不去。比如說耶穌即使用雙手遮住眼睛,還是能看到人世間的苦難一樣。」
那一刻,古鐵雷斯凝視著他。
你覺得這個地獄笑話很好笑嗎!?
「也許————確實如此。」
然而,他最後還是低聲嘆氣道。
而後古鐵雷斯合上相冊,站起身:「來吧,我帶你看看我真正的教區」。
肖恩跟隨他起身,兩人穿過教堂後院,步入一條狹窄的巷弄。
兩旁是些有些年頭的木結構房屋,不少已顯破敗。
幾個正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的孩子看見古鐵雷斯立刻歡叫著跑過來,圍著他用西班牙語嘰嘰喳喳。神父笑著摸摸他們的頭,用熟練的西語回應。
他們繼續前行。古鐵雷斯邊走邊說:「這個社區在八十年代曾經很興旺。那時工廠還在,幾乎人人都有活干。後來工廠一家接一家遷走,留下來的,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和那些被生活困在這裡的家庭。」
他指向一棟看起來相對較新的單層建築:「那是我們去年好不容易翻新的社區中心。
資金大部分是教區居民自己一點一滴湊的,加上兩個慈善基金會象徵性捐了一點。裡面現在有給孩子的課後輔導,還有為成人開設的英語課程,還有簡單的就業技能培訓。雖然地方不大,但也算是個能讓大家聚一聚、學點東西的地方。」
「嗯,培訓————培訓很重要————」
肖恩默默注視著那棟建築。
培訓真的很重要!
教會天然就有拉攏人參與他們的社會計劃的能力,雖然他不信宗教,但這一點是不容人忽視的。
他們來到一個小廣場,中央的噴泉早已乾涸。幾位老人坐在長椅上,用西班牙語悠閒地聊著天。看見古鐵雷斯,他們紛紛揮手致意。
古鐵雷斯在其中一張長椅坐下,示意肖恩坐在旁邊。
「看看他們。」古鐵雷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重量,「他們不是選票統計表上的一個數字,也不是任何政治運動里所謂的目標人群」。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父親當年在農場一起流汗的工友,是我母親做清潔時互相照應的姐妹。他們辛苦勞作了一輩子,如今坐在這裡等待。」
「等待什麼?」肖恩問。
古鐵雷斯看了他一眼,「等待有人把他們需要的東西交在他們手裡。」
「他們需要什麼?」
「不知道,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古鐵雷斯聳了聳肩,「所有的民調都沒辦法道出人們真正的需求,你覺得呢?」
「在德克薩斯,有一位社區組織者告訴我,以前那些來來往往的政治人物,從沒有人問過她和她的鄰居們真正需要什麼。」肖恩回憶道,「而她,是第一個這樣問我的人。」
古鐵雷斯點了點頭:「所以,她被你打動了?」
肖恩思索了一下:「我不確定「打動」是否準確。但她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嘗試合作。」
「那不錯啊,孩子,」古鐵雷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也許我們也可以開展類似的合作,但是我不想要任何承諾,你得做出成果,我們才能相信,不是嗎?屆時,這裡的人們將交給你你所需要的東西那就是選票。」
「我只是個————獨立候選人,而且我的目標是一年之內當上總統,你怎麼確信我在這一年內能做出什麼實踐成果?」
「如果你不行,那你怎麼能坐上總統的位子呢?」古鐵雷斯的目光越過肖恩,再次投向教堂那沉默的尖頂:「我不知道你最終能在這條路上走出多遠,也無法預判你是否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些人的模樣。但如果你什麼都不做,那這裡將屬於共和黨或者民主黨,而不是你。」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舊式的皮質名片夾,抽出一張紙條遞給肖恩。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古鐵雷斯說,「如果你在佛羅里達期間還需要了解什麼,或者————如果那位叫克蘭的先生給你製造了過分的麻煩,也許我能提供一些有限的幫助。畢竟,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總歸有一些人脈。」
「————好的,」思考良久之後,肖恩拿過這張紙條,「我現在開始有些頭緒了,關於做出一些讓人看得見摸得著的成果。」
而回去的時候,他透過一些渠道聯繫了一批在邊境走動的殺手,他要他們去墨西哥頂著門德斯。追殺是不行了,不代表其他方法不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