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正午時分。
大蛇並未在洛水修煉,反而攀上了鐘山最高處,俯瞰大地。
大半青山綠水,映入眼帘。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好聽,還有嗎?」
大蛇正呢喃,忽地被一英氣女聲打斷。
一天前,這女人被它瞪了一眼後,雖然收斂了許多,但依舊未改其頑劣。
她總是想試試,蛇鱗到底能承受何種強度的攻擊。卻拒絕了淮念給一片鱗,讓她到別處玩的提議。
至於這女人的身份,大蛇也聽出來了。
正是當日自己借化龍之機,長角時,擋在夏安城與鐘山之間的那個女人。
好像叫趙纓。
也算有恩於自己,只要不威脅到鐘山生靈……且由她頑吧。
「還有呢還有呢?下一句是什麼?」那十二個字極對趙纓胃口,就是暮氣有些沉重。
鐘山神心裡肯定有反轉的下一句。
「趕緊的,作詩作到一半你怎麼就斷了!」
「這詩非我所作,我也是有感而發,吟誦出來了而已。」大蛇立著頭身,仿若磐石般看著遼闊無際的天地。
「那為什麼我在中洲沒聽見有人念過,如果真有,那些儒士肯定會到我面前顯擺。」
「嗯……大抵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詩仙老祖吧。」
「啊?」一句話讓趙纓大腦宕機。
以詩文入道成仙,那得多大的道行?
而且為什麼是老祖?
「下一句,我記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大蛇抬起頭,眼眸間閃爍著回憶的星光。
三十年蛇生,掩埋了它過去的許多事情。
四十歲的人,會記不太清十歲時做過什麼事情,五十歲也許會忘記二十歲的自己。
它不是人,還記得,只是過去的照片上都蒙了一層灰。
只有此時。
胸中情緒翻湧如浪,打掉了灰塵,老照片有些泛黃卻還可以看清那上面的人與。
它才會有感而發,吟誦起已經刻入本能的詩詞。
「老祖是什麼意思?」趙纓秉持著不懂就問的精神,直接詢問。
「人族老祖,酒中詩仙。」
「青蓮居士。」
大蛇回想起詩詞的全部。
「下一句是……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全文,我且刻在山石上,你背誦後,可傳誦世間。」
說罷,大蛇運尾如刀,在岩石上刻下《行路難》全詩,署名青蓮居士。
「真真真,好氣魄。」
「不愧是酒中詩仙。」
趙纓看著稜角分明、筆畫猙然的詩詞,字裡行間那股磅礴恢弘的氣勢直衝她的內心。
看著看著,便是盤腿坐下望向天空,想起了人世間的自己。
渾然不覺大蛇已經遠去。
自高處向下,去往玄蛇神所在,幾乎要橫跨整個鐘山。
數百里之遙,僅是一刻鐘,大蛇已經到了山谷前。
金烏幼雛不在,想來應該是去找混邪青蛙切磋去了。
它們兩個一水一火,算是未來旱災時,鐘山的底牌了。
大蛇游身進入山谷。
樹梢上的鳥兒毫無驚慌地繼續鳴叫,餵養孩子的母鹿只是側身躲開了它的蛇道。
赤紅蛇身貼著幼鹿的皮毛游過,它卻不覺驚恐,反而伸出舌頭舔舐了一下。
進入山谷深處,大蛇昂首,面向岩壁。
「母親。」
「阿念,有事嗎?」岩壁上睜開一隻巨大眼睛。
豎瞳猩紅,眼底漆黑。
唯一的不和諧,是眼角。那一絲一絲,宛如血絲般插入漆黑的生硬岩脈。
冷且灰。
「我迷茫了。」侵入母親眼內的岩脈,大蛇注視著,「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要如何走。」
「可你知道路就在腳下,現在唯一的困惑,是應不應該向前走。」蛇神垂下視線,聲音溫和而厚重。
「我若是繼續走下去……鐘山乃至永寧洲,只會剩下一位神明。」大蛇低語。
「在我通過因果絲線即將看清趙纓的前一瞬,鐘山告知,對我極其重要的存在將提前消亡。」
「母親,祂說的是您。」
「您會死的。」
「我越強大,您的時日越少。」
「可如果你不變強大,我就不會死了嗎?」蛇神放開眼眸,一半視野里是淮念,一半是蒼天。
「我干擾天道輪迴,受刑玄石劫。」
「那枚太陽應當是從鐘山起,落回極西之地。而我卻將它生生扣押三百年,使它有家卻不可歸。」
「這難道不是罪孽嗎?」
「鐘山橫在永寧無數年,終於等來了屬於祂的神話,若是因為我……」
「母親。」大蛇忽地出聲,打斷蛇神的話語,「有辦法可以救你嗎?」
「沒有的,阿念。」蛇神細語如呢喃,語氣卻十分果決。
「母親,我知道我承載著何種命格。未來……也許可以逆轉時序,復活您。」
「你會為了一隻螞蟻,為了山君它們做這種事情嗎?」
「不會。」
「我也覺得你不會為了這種事情,逆亂時序。」蛇神垂目,看著赤蛇的金銀異瞳,「同樣的,你到最後,也不會逆轉時序復活我。」
「鐘山可是很機靈的,祂看中的,正是你那顆尊重自然的心。」
「在你心裡,你與鐘山相互依存卻彼此獨立。而對鐘山來說,你尊重發生在祂身上的榮辱興衰、生老病死,祂回饋給你祂的一切。」
「你們是天成一雙的道友、摯友,不要辜負了。」
「母親……」大蛇低頭,將腦袋靠在岩石上。
「不要為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而憂愁,也不要為有能力,卻不能復活我而內疚。」
「生靈於天地間,哪怕是仙,也會有隕落的一天。」
「生死也許不過是一道輪迴而已。」
「這萬一我要是投胎成了你的孩子,那該怎麼辦呢?」
「啊,忘記了,你現在還沒有伴侶……你覺得趙纓怎麼樣?」
「母親,不要鬧了。」淮念抬頭,滿眼無奈。
「我覺得挺好的啊……」蛇神的聲音忽然有些委屈。
「我暫時沒有化形的想法。」
「那很可惜了……她未來的用處可大了,出永寧入中洲什麼的。」蛇神呢喃著心裡種種念頭。
淮念靜靜聆聽。
「啊——」
「怎麼了?」母親忽地驚呼,大蛇猛地抬頭。
「你剛才說,你清楚你是何種存在?」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生了個什麼東西出來呢……說說?」
「不重要母親,我與祂,只是不同的世界裡開出了兩朵相同的花。」
「祂名燭九陰。」
「我名燭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