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老了就該有老的模樣
雲汐洲西北，星河劍宮。整座劍宮依雪山而建，懸於萬仞高空。
相較其他仙門，星河劍宮尤為任性。自入門那一刻起，弟子便不得離宮半步，直至突破四境。
這一條宮規，幾乎斷絕了雲汐洲世家子弟的念想。
所以劍宮每年所納之人寥寥無幾，弟子多半是四境長老下山遊歷時，從風雪與荒村里撿回來的孤兒。或是門內男女結親，生下兒女。
久而久之，人丁稀少。宮內十八峰所有修士湊在一處，都難得能拼出幾個滿編山頭。
可星河劍宮從未想過改變，在他們看來，緣法與資質不過是錦上添花。一顆耐得住寂寞的心，才是劍修之根本。
而玄憐，剛滿三歲便被婆婆引入宮中，如今已經過去了五十餘年。
接受星河劍首傳承，突破元嬰，也已經過去了十年。
幾十年風雪相伴，山川不改。現在下山走一遭，見過人間煙火後————她還是更喜歡，劍宮裡清冷而平淡的日子。
回到從小長大的小院，手一招，皚皚白雪匯聚而來，凝結成圓桌與小椅。
玄憐坐在上面，自顧自煮茶、飲茶。
「回來了？」草廬里，忽然響起一聲蒼老的聲音。
「婆婆？您出關了？」玄憐起身，話語裡難掩驚喜。
「該出來了。」一位老婦人身披灰色外罩，穿著黑色布裙，推開門。
她將兩鬢垂落的花白髮絲攏到腦後，束成馬尾。
「以後不閉關了，尋不到化神之機，枯坐只是浪費時間。」
「怎麼會這樣？」玄憐取出玉杯，為婆婆雲秋蘭倒上一盞熱茶，「您比呂長青更早突破四境，為什麼————」
「大勢不許。」雲秋蘭走到桌邊，坐下。
她端起玉杯，並未飲下茶水，而是盯著那裊裊向上消失在空氣中的水汽白煙，看了許久。
「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從前您不是一直教導我，大勢在人為麼————」玄憐聲音低了下來，修長玉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縮。
她怔了一瞬，像是不知該如何反駁。隨即將自己坐的小板凳拿起，在雲秋蘭身側坐下。
老婦人比她矮許多，但不妨礙玄憐俯低身子，貼在婆婆手邊。
動作與兒時一般無二，玄憐輕輕靠過去，像雪夜裡依偎著火爐取暖的孩子。
「婆婆，您還是年輕些好看。」玄憐嘟起嘴，她不喜歡雲秋蘭現在這幅年邁的模樣。
仿佛婆婆隨時都會————
「老了，就該有老的模樣。而且，雲汐洲的那縷化神之機，也是我自己不想爭了。」雲秋蘭伸手，輕點玄憐鼻尖，「你也不小了，一直用著這般桃李年華的樣貌，當心鎮不住場。」
「哪有————」玄憐抱住雲秋蘭的手臂，正要反駁，忽然反應過來雲秋蘭的話語。
「婆婆，您為什麼不爭了？」玄憐抬頭，平視著雲秋蘭的眼眸。
「真正的大世要來了，不是我這個老太婆，我這個半殘的五境能左右的。」
「雲汐洲的化神之機，在乎雲夢澤，在乎真龍。」
雲秋蘭嘆息一聲，泛黃的手掌拍在玄憐白皙如玉的手背上。
「若要爭，只有呂長青————還有你能爭。」
「為什麼？」玄憐不解。
呂長青縱容呂家後輩用霧鬼吞噬生人精氣延壽，就算雷霆出手滅殺了一位五境，並且
清算了呂家所有沾染霧鬼之人。
可他已經於人道有虧了！為什麼他能爭，婆婆卻不行！
「婆婆，你等我再下山一趟「你現在就算把呂長青殺了，我也爭不了。」雲秋蘭看著玄憐長大，如今只是瞅一眼，便清楚她心裡在想什麼，要去什麼。
當即就是一巴掌拍在玄憐的腦袋上，將她未說出口的話語盡數打了回去。
「呂長青能爭化神，是因為他修的是世上罕有的斬龍仙法。無論雲夢澤正神之歸屬，還是將至的大世，對他都沒有影響。」
「我也可以斬龍！婆婆，雲夢水神」玄憐捂著腦袋，語氣執拗。
「傻孩子，斬龍破境哪有那麼簡單？」雲秋蘭將玄憐攬入懷裡。
「呂長青斬殺一位五境修士，又在邊疆與李知柏交手。如果我猜的沒錯，他不打算活下去了。」
「憐兒，雲夢水神，你一定要拿下。」
「為什麼一定是我？」玄憐想起呂長青對她說的話。
「整個雲汐洲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你善良、果決，並且認可人族統領萬物。」
「我和呂長青都老了，且不論能不能破境化神，就算能破境，我們也活不到大世到來的那一天了。」
雲秋蘭說著，伸手將玄憐散落在額間的髮絲收攏。
「你看你，我這才閉關了多久，你就不梳頭髮了。成天披頭散髮的到處跑，成何體統？」
「你看你，才閉關了多久，我就不梳頭髮了。」玄憐痴痴笑著，撲倒在雲秋蘭膝腿上o
感受著婆婆的手，溫柔而堅定地將自己如同瀑布般的髮絲編織成鬟。
玄憐的笑容，隨發鬟成型，漸漸隱沒了去。
「婆婆，你真的沒辦法破境了嗎？」
「人道現在需要一位，強大且堅定的修士拱衛祂承載大世。而我本源有虧，祂不可能選我。」
「大世到底是什麼？」玄憐輕聲詢問。
「那是宛如潮漲潮落的天地規律。」雲秋蘭手指雖然單薄，可在不是女兒勝似女兒的髮絲間，靈活如蝴蝶。
眼看著發鬟成型，她柔聲說道：「大世臨近，執掌水運者為天下先。凡人哪怕身懷一毫水運，都可以在一夜結出金丹。」
「這便是你的化神之機，也是雲汐洲人族崛起的契機，不能被妖族再占了去了。」
「中洲尊奉中天尊長，東海尊奉應龍，永寧洲尊奉那頭赤龍，它們雖然是神話，但都是妖族。」
「我們被它們壓得不知多少年沒有真正抬起頭過了————這一次它們內鬥，而呂長青給你清理出來了一個乾淨的雲汐洲。」
「憐兒，你是我的希望，也是雲汐洲人族的希望。」
「你要在這片土地上，譜寫————屬於人族的神話。」